進入尼伯龍根後的第一感覺,是冷。
這種冷不是冬夜裡的那種寒意,而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陰冷,像是千萬年前的寒冰在這裡從未融化。
腳下的地面十分堅硬,每一步踏上去都會發出空曠的迴響。
“這裡的規則和外面不一樣。”
路明非一邊走一邊低聲對諾諾說,“別太相信你的眼睛,也別太相信你的側寫。
這裡是大地與山之王的領域,空間是可以摺疊和扭曲的。”
諾諾點了點頭,但她的目光依然在四處遊移。
作為側寫師,她的本能讓她無法停止對環境的分析。
但這裡的環境太混亂了。
有人類的骨頭和動物的骨頭散落在地上。
巨大的岩石像是從天而降的隕石般懸浮在半空中。
鐵軌像是某種巨大的藤蔓一樣纏繞在石柱上,有些甚至呈現出九十度的垂直角度。
這裡就像是一個被頑童隨意打亂的積木世界。
沒有重力,沒有邏輯,只有混亂和宏大。
“這些是……”諾諾指著遠處一堆巨大的金屬廢墟。
那看起來像是一列脫軌的地鐵列車,但已經被某種巨大的力量扭成了麻花。
車廂早已鏽跡斑斑,只有車頭處那個紅色的標誌依稀可辨。
“以前誤入這裡的列車,畢竟這裡有上千年的歷史,總有東西闖進來。”
夏彌頭也不回地說,“近些年比較多,有些是以前修建地鐵時不小心挖通了這裡的工人,有些是迷路的探險者。
反正進來了就出不去了,最後都變成了這裡的裝飾品。”
諾諾心中一緊。
她能想象當時那些人的絕望。
在這個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地下迷宮裡,看著食物一點點耗盡。
看著身邊的同伴一個個被深淵吞噬...
“我們又不是出不去,沒事兒的,別自己嚇自己。”
路明非突然插嘴道,“而且芬裡厄雖然是個家裡蹲,但他不吃人。
那些人大多是因為找不到路,最後困死在這裡的。或者是被這裡的死侍幹掉的。”
“死侍?”諾諾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詞。
“那些失去自我意識的守衛者。”
路明非指了指黑暗的角落,“這裡有很多。不過既然大當家的親自帶路,那些小鬼不敢出來的。”
夏彌停下腳步,回頭瞪了路明非一眼。
“路明非,你能不能給我留點面子?好歹我也是個龍王,你怎麼說得我像個帶人逛動物園的導遊?”
“難道不是麼?”
路明非晃了晃手裡的可樂,“還是自帶飼料的那種。”
夏彌氣結,卻又無可奈何。
三人繼續前行。
隨著深入,周圍的巖壁開始發生變化。
原本粗糙的岩石表面開始出現規則的切面,彷彿是被某種巨大的利刃切削過一樣。
巨大的石柱支撐著高聳的穹頂,每一根石柱上都雕刻著古老的龍文,那是屬於太古時代的文字,記錄著龍族的歷史和榮耀。
一種無形的威壓開始在空氣中瀰漫。
那是高貴血統帶來的天然壓制。
諾諾感覺自己的呼吸開始變得急促,心臟跳動的速度明顯加快。
那是生物本能的恐懼。
就像是兔子靠近了老虎的巢穴,每一根神經都在尖叫著讓她逃離。
“深呼吸。”
路明非的聲音適時地響起。
他鬆開了一直緊握著諾諾的手,轉而摟住了她的肩膀,將她半個身子都護在自己的懷裡。
“把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別去想周圍的東西。”
路明非身上那股淡淡的男性荷爾蒙、混合著衣服上淡淡陽光的味道包圍了諾諾。
在這死寂的尼伯龍根裡,身旁的路明非就像是黑暗中的燈塔,給了諾諾莫大的安全感。
“到了。”
夏彌停在了一個巨大的洞口前。
這個洞口足有幾十米高,邊緣呈不規則的鋸齒狀,就像是一張張開的巨口。
洞口深處一片漆黑,甚麼都看不見,只能聽到一陣陣低沉的、如同雷鳴般的轟響。
那是呼吸聲。
一個龐然大物的呼吸聲。
每一次呼吸,都會帶動周圍的氣流,形成一陣狂風,吹得三人的衣襬獵獵作響。
“進去之後,不管看到甚麼,都別大驚小怪。”
夏彌轉過身,看著諾諾,那雙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閃爍著詭異的光芒。
“特別是別露出敵意。我哥哥……他的腦子不太好使,但他對敵意非常敏感。”
諾諾握緊了藏在袖子裡的短刀,點了點頭。
“放心。”
路明非拍了拍手中的薯片袋子,“我有通關秘籍。”
說完,他率先邁步,走進了那張黑暗的巨口。
穿越那個巨大的洞口,視野豁然開朗。
展現在三人面前的,是一個宏大到令人窒息的地下空腔。
這裡大得足以裝下整個鳥巢體育館,穹頂高得幾乎看不見頂,只有幾縷微弱的光線從極高處的裂縫中投射下來,像是舞臺上的聚光燈。
但這舞臺的主角,並不是人類。
在空腔的中央,盤踞著一座“山”。
隨著三人的進入,這座“山”動了。
轟隆隆的岩石摩擦聲迴響在空曠的空間裡,巨大的灰塵撲簌簌地落下,像是下了一場灰色的雪。
“山”緩緩抬起,露出了一對如探照燈般巨大的金色瞳孔。
那是一頭龍。
一頭真正意義上的古龍。
它的身軀龐大得超出了人類的想象,僅是露在外面的一截脖頸和頭顱就有數十米長。
它的鱗片呈現出一種青黑色,每一片都像是盾牌一樣厚重。
它的脊背上生長著鋒利的骨刺,像是劍戟一樣直刺蒼穹。
而它的後半截身軀,則與周圍的巖壁融為一體,彷彿它是從這岩石中生長出來的一樣。
這就是芬裡厄。
大地與山之王的雙生子,掌握著極致力量的龍王。
那種恐怖的威壓如同實質般傾瀉而下。
諾諾感覺自己像是被扔進了深海,巨大的水壓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讓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身體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這是純粹的、來自生命層次的碾壓。
在這頭巨龍面前,人類就像是螻蟻一樣渺小和脆弱。
哪怕是手裡握著最鋒利的鍊金武器,諾諾也生不起一絲反抗的念頭。
因為這根本不是一個級別的戰鬥。
“吼——”
巨龍張開嘴,發出了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
咆哮的聲波在空腔中迴盪,震得周圍的碎石紛紛滾落。
諾諾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手中的短刀已經滑入了掌心。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擋在了她的面前。
路明非就像是一個不知死活的遊客,閒庭信步地走到了巨龍的面前。
相比於那巨大的龍首,他渺小得就像是一粒塵埃。
但他並沒有表現出絲毫的恐懼。
相反,他把手裡的兩個大袋子高高舉起,臉上露出了那種老友重逢般的笑容。
“喲,芬裡厄!”
路明非大聲喊道,聲音在空曠的洞穴裡迴盪,“好久不見啊!看我給你帶甚麼來了?”
巨龍的動作停滯了一下。
那雙巨大的黃金瞳眨了眨,原本充滿暴虐的眼神中,竟然流露出了一絲疑惑。
它低下頭,巨大的鼻孔湊近了路明非,用力嗅了嗅。
一股強烈的氣流噴在路明非身上,吹得他的頭髮亂飛,衣服獵獵作響。
“阿嚏!”
路明非打了個噴嚏,揉了揉鼻子,“大哥,你這口氣有點重啊,是不是好幾天沒刷牙了?”
巨龍沒有理會路明非的調侃。
它的目光死死地鎖定了路明非手裡的那個袋子。
確切地說,是鎖定了那個畫著黃色笑臉的薯片袋子。
“薯……片……”
一個低沉、嘶啞,如同岩石摩擦般的聲音從巨龍的喉嚨裡擠了出來。
這聲音雖然恐怖,但語氣中卻透著一種詭異的……渴望?
就像是一個看到了心愛玩具的孩子。
“答對了!”
路明非像是變戲法一樣,撕開了那袋最大包裝的樂事薯片。
“咔嚓”一聲脆響。
一股濃郁的黃瓜味飄散開來。
對於擁有超強嗅覺的龍類來說,這股味道簡直就是世界上最誘人的香氣。
芬裡厄那巨大的身軀劇烈地顫抖起來。
它原本猙獰的面孔竟然變得有些……呆萌。
它像是一隻等待投餵的巨型犬,乖巧地把頭湊到了路明非面前,巨大的舌頭伸了出來,滴答滴答地流著口水。
“給我……給我……”
路明非也不客氣,直接抓起一把薯片,塞進了那張足以吞下一輛坦克的嘴裡。
“咔嚓咔嚓。”
巨大的咀嚼聲響起。
對於體型如此龐大的龍來說,這一點點薯片甚至不夠塞牙縫的。
但這並不妨礙芬裡厄臉上露出了極度滿足的表情。
那雙原本威嚴的黃金瞳此刻眯成了一條縫,甚至還發出了呼嚕嚕的聲音。
諾諾站在後面,徹底看傻了眼。
她手中的短刀“噹啷”一聲掉在了地上。
這就是傳說中的四大君主?
這就是掌握著毀天滅地力量的龍王?
這就是卡塞爾學院教科書上記載的、需要屠龍精英們集結力量才能對抗的終極怪物?
這分明就是一個貪吃的智障兒童啊!
她看著那個正一臉寵溺地給巨龍餵食的路明非,又看了看那個正在流著口水等著下一口投餵的芬裡厄。
這一刻,她的世界觀碎了一地。
“姐姐……”
芬裡厄一邊嚼著薯片,一邊把目光轉向了站在一旁的夏彌,“這個人……好人……他給我好吃的……”
夏彌有些尷尬地捂住了臉。
作為龍王耶夢加得,她一直試圖在人類面前保持那種高貴冷豔的形象。
但此刻,看著自己這個沒出息的哥哥為了一包薯片就毫無節操地賣萌,她覺得自己這張臉算是徹底丟盡了。
“吃吃吃,就知道吃!”
夏彌沒好氣地罵道,“也不怕撐死你!”
“不會撐死的……”
芬裡厄委屈巴巴地縮了縮脖子,“我餓……好久沒吃東西了……”
路明非回頭看了諾諾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壞笑。
“師姐,別愣著了。”
他指了指地上的可樂,“這還有飲料呢,趕緊給我們的龍王陛下滿上。”
諾諾深吸了一口氣,撿起地上的短刀插回腰間。
她看著眼前這荒誕而又震撼的一幕,心中那股壓抑已久的恐懼感竟然奇蹟般地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她走上前,拿起可樂,走到路明非身邊。
在這一刻,在這幽深死寂的尼伯龍根深處,在這頭太古巨龍的注視下,一種奇怪的溫馨感油然而生。
就像是一場跨越了種族的……家庭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