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地鐵一號線，列車在漆黑的隧道中轟隆隆地穿行。
車窗外的廣告牌連成一片模糊的光柵，把車廂內幾張年輕的面孔映照得忽明忽暗。
路明非坐在硬邦邦的塑膠座椅上，手裡提著兩個大號的超市購物袋。
左邊的袋子裡裝滿了一打兩升裝的可口可樂，右邊的袋子則是鼓鼓囊囊的家庭裝樂事薯片。
塑膠包裝相互摩擦發出窸窸窣窣的噪音。
這些東西放在平常人手裡像是要開週末派對，但在此時此刻。
在路明非這個S級混血種、卡塞爾學院未來的王牌專員手裡，卻透著一股詭異的荒誕感。
因為他們正在去往龍穴的路上。
坐在路明非對面的夏彌正百無聊賴地玩著手機，修長的雙腿交疊著，腳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晃動。
她穿著一件普通的白色羽絨服，領口露出一截紅色的圍巾。
看起來就像是那種你在北京街頭隨處可見的、剛下晚自習的高中女生。
除了她那一雙偶爾會在昏暗燈光下折射出熔岩般金色的瞳孔。
“喂，師兄，你買這麼多黃瓜味的幹嘛？”
夏彌頭也不抬，手指在螢幕上飛快地滑動。
“那個大傢伙雖然是個智障，但也是有口味偏好的好不好？他喜歡肉味的，燒烤味或者紅燒肉味。”
“有的吃就不錯了，你知道現在超市裡的薯片多貴麼？”
路明非翻了個白眼，把身子往後靠了靠，“再說了，黃瓜味清火，那傢伙在地底下憋了那麼多年，火力壯，得降降火。”
諾諾坐在路明非身邊，她換了一件風衣，領口豎起，遮住了半張臉。
她沒有參與這兩個人的插科打諢，目光始終鎖定在車窗外的黑暗中。
作為側寫專家，她能感覺到空氣中那種細微的、令人不安的變化。
隨著列車向西行駛，經過古城站，再往蘋果園站開去，車廂裡的人越來越少。
那種屬於現代都市的喧囂正在被一種陰冷的寂靜所取代。
就像是從熱鬧的廟會現場，一步步退入了深不見底的古墓。
“到了。”
夏彌收起手機，站起身來，像個導遊一樣揮了揮手，“終點站蘋果園，全體下車，帶好隨身物品。”
三人走出車廂。
蘋果園站是老式車站，紅色的立柱，昏黃的燈光，牆皮有些剝落，透出一股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陳舊氣息。
此時已近深夜，站臺上只有寥寥幾個等著換乘末班車的疲憊路人。
夏彌沒有走向出站口，而是轉身走向了站臺的最深處。
那裡立著一塊“乘客止步”的黃黑警示牌，後面是一條幽深的維修通道。
“跟緊了，”夏彌的聲音在空曠的通道里迴盪，“別掉隊，這裡很容易迷路。”
路明非一隻手提著兩個大袋子，看起來有些滑稽，但他走路的姿態卻異常沉穩。
他伸出另一隻手牽住了諾諾。
諾諾的手指冰涼，但在接觸到路明非掌心溫度的那一瞬間，緊繃的肌肉微微放鬆了一些。
“感覺怎麼樣？”路明非低聲問。
“很糟糕。”
諾諾皺著眉，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這裡的空間結構不對勁。我們明明是直線往前走，但我感覺我們在不斷地向下，而且……周圍的牆壁在‘呼吸’。”
“呼吸？”
“對，呼吸。”諾諾指了指那一排排昏暗的應急燈，“燈光的頻率和空氣流動的速度都在變化，就像是走進了一個巨大生物的食道里。”
路明非笑了笑，手指輕輕摩挲著諾諾的手背，“形容得很貼切。不過別擔心，這裡沒有危險。”
他們越走越深。
腳下的水泥地面開始出現裂痕，原本平整的牆壁變得斑駁陸離，露出了後面暗紅色的磚石。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鐵鏽和黴味混合的氣息，還有一種若有若無的硫磺味。
夏彌走在最前面，她的步伐輕快，哼著一首不知名的調子，聲音清脆，在寂靜的隧道里顯得格外詭異。
終於，他們在一段廢棄的鐵軌前停了下來。
前方是一堵看似堅不可摧的混凝土牆壁，上面塗滿了各種亂七八糟的塗鴉，還有幾個鮮紅的大字：嚴禁入內。
“這就是大門？”諾諾挑了挑眉。
“算是吧。”
夏彌轉過身，臉上掛著那種狡黠的笑容，“不過不是給人類走的門。人類走到這裡就該回頭了，再往前，就是神的領域。”
她抬起右手，纖細的手指在空氣中輕輕打了一個響指。
“啪。”
清脆的聲音像是某種開關被啟動了。
空氣中盪開一圈肉眼可見的透明漣漪，就像是一顆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湖面。
原本堅硬的混凝土牆壁在這漣漪中扭曲、變形，最後像是一層被風吹開的水幕，露出了後面的景象。
那是一個站臺。
一個不存在於北京地鐵線路圖上的、被遺忘的零號站臺。
站臺下的鐵軌早已生鏽斷裂，向著黑暗的深處延伸，看不到盡頭。
頭頂不再是低矮的水泥天花板，而是一片極其高遠的、昏黃無光的天穹。
彷彿整個北京城的地下都被掏空了，形成了一個巨大的空腔。
“歡迎來到尼伯龍根。”
夏彌張開雙臂，身後的影子在昏黃的光線下拉長，投射在青銅地面上，竟然像是一條蜿蜒的巨龍。
諾諾深吸了一口氣。
儘管她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儘管她身邊站著S級的怪物路明非。
但當真正踏入這片土地時，那種來自血統深處的戰慄感依然無法抑制。
這是純血龍王的領地。
每一個原子都充斥著君主的意志，對於混血種來說。
這就好比是綿羊走進了獅群的領地，那種被天敵注視的壓迫感是刻在基因裡的。
她的手下意識地摸向了腰間。
那裡藏著一把鍊金短刀，是她在出發前特意準備的。
“別緊張。”
路明非的聲音在諾諾耳邊響起。
他把手裡的薯片袋子換到左手，騰出的右手用力握緊了諾諾的手。
“這裡確實是尼伯龍根，是死者的國度。”
路明非看著那幽深的黑暗，眼神中閃過一絲懷念，也有一絲悲涼。
“但這裡也是那個笨蛋的家。他雖然長得大了點，脾氣壞了點，但只要你不搶他的零食，他其實挺好相處的。”
諾諾轉頭看向路明非。
這個男人的側臉在昏黃的光線中顯得輪廓分明。
此時此刻的他，像是一位重返舊戰場的王，帶著一種睥睨天下的從容。
“走吧。”
路明非拉著諾諾，邁步跨過了那道無形的界限。
“去見見我的老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