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夜終於停了。
天空呈現出一種青灰色,空氣裡瀰漫著泥土翻新後的腥氣和未散盡的水霧。
遠處爛尾樓的頂端,零放下了手裡的一杯溫熱牛奶,拿起了架在旁的高倍望遠鏡。
鏡頭的視野掠過溼漉漉的街道,定格在“紅色琥珀”別墅的大門前。
穿著酒紅色收腰毛呢大衣,自帶凜冽氣場的諾諾挽著路明非的手臂走了出來,晨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零那雙冰藍色的眸子微微收縮,視線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地切在諾諾的腿部線條上。
諾諾走路的姿勢帶著一種極其細微的、不自然的遲滯,每邁出一步,下身似乎都在下意識地規避著某種摩擦帶來的不適感。
這種步態零在檔案庫的生理學教學影片裡見過,也在蘇恩曦那些關於“成年人夜間運動損傷”的無聊科普里聽過。
零沉默了片刻,在任務日誌的最後一行敲下:“目標人物情感連線極其穩固,已達成深層肉體繫結。”
隨後她合上筆記本,面無表情地想,這很好。
這意味路明非有了絕對不能退縮的理由,為了守護懷裡的溫度,懦弱的男孩會變成嗜血的獅子。
這符合老闆的劇本。
只是,透過瞄準鏡看著路明非小心翼翼護著諾諾上車的樣子,看著他臉上那種彷彿擁有了全世界般的傻笑……
零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心口的那個位置。
那裡依然跳動著,平穩、有力,卻感覺不到一絲熱度。
“原來,這就是‘完整’的樣子。”她在心裡輕聲說。
她轉過身,背對著那輛遠去的計程車,重新抱起了狙擊槍。
風吹起她鉑金色的長髮,她覺得自己像是一顆被遺忘在軌道之外的衛星。
看著那顆藍色的星球孕育出了生命,而自己只能在永恆的真空中守望。
車廂裡諾諾臉上架著一副墨鏡,幾乎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下巴和微微抿著的紅唇。
墨鏡是必須要戴的,不僅僅是為了遮擋晨光,更是為了掩飾眼角那一抹尚未褪盡的春意。
昨晚兩人睡得很早,但那是相對於通宵而言的“早”。
年輕的身體就像乾柴遇見了烈火,初嘗禁果後的食髓知味讓理智變得不堪一擊。
睡前路明非只是輕輕地從身後抱住了她,那一瞬間就像是火星掉進了油桶。
原本的“晚安”變成了長達一個小時的耳鬢廝磨和抵死纏綿,直到兩人都精疲力竭,帶著一身粘膩的汗水和滿足感昏沉睡去。
在這溼冷的冬夜裡,有些事情確實比睡覺更讓人上癮。
車窗外的景物飛速後退,諾諾忽然把臉貼向車窗,墨鏡後的瞳孔微微縮緊。
太乾淨了,這是她本能直覺。
昨晚下了一夜的雨,而此刻這條通往別墅區的必經之路上。
卻連一片多餘的落葉、一個被暴雨沖刷出的泥坑都沒有,柏油路面黑得發亮。
“怎麼了?”路明非感覺到了身邊人的緊繃,伸手握住了她有些發涼的手指。
諾諾透過墨鏡看著路明非關切的臉,那種在陳家大宅裡磨練出的警惕感,在男孩掌心傳來的溫度中迅速消融。
“沒甚麼,只是覺得今天的街道……太安靜了。”
諾諾搖了搖頭,把頭靠在路明非的肩膀上,那種尖銳的直覺被戀愛腦分泌的多巴胺強行鎮壓了下去。
“可能是沒睡醒,腦袋還有點暈。”
路明非笑了笑,手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背,把那個嬌小的身體摟得更緊了一些。
濱海國際機場的VIP通道前,地勤人員為路明非和諾諾開闢了綠色通道,免去了一切繁瑣的安檢流程。
路明非推著兩隻銀色的Rimowa行李箱,另一隻手裡還穩穩地端著一杯剛買的熱拿鐵,像個忠誠的騎士守護著他的公主。
諾諾走在前面,高跟長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雖然步伐還有些許的不自然,但那種“紅髮巫女”的氣場已經恢復了七八成。
路明非跟在後面看著她的背影,心裡滿是一種名為“這是我老婆”的驕傲。
“師姐,小心燙。”
在VIP候機室坐下後,路明非把拿鐵遞到諾諾嘴邊,服務周到。
諾諾摘下墨鏡,那雙點漆般的眸子橫了他一眼。
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嘴角卻忍不住微微上揚:“路明非,你現在這副狗腿的樣子,真的一點都不像S級。”
“不像就不像唄,我願意為我老婆當一輩子狗腿子。”路明非嬉皮笑臉地回應,順手幫她理了理有些亂的鬢髮。
然而,當諾諾去洗手間補妝的間隙,路明非臉上的笑容像潮水般迅速退去。
他轉頭看向窗外的停機坪,巨大的波音客機正在緩緩滑行,發動機的轟鳴聲隔著厚重的玻璃傳來,像是一頭巨獸在低吼。
北京。
那個充滿了皇城根兒威嚴氣息的城市,那個有著“天圓地方”宏大格局的城市。
在路明非的記憶裡,那裡不僅有烤鴨和涮羊肉,更有埋藏在地下深處的秘密。
幸而這一世的悲劇還未發生,還有改變的機會。
路明非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沙發扶手。
他在想那個名為“奧丁”的幽靈。
那個騎著八足駿馬、提著昆古尼爾的神祗,就像是一團揮之不去的陰影,始終籠罩在他們的頭頂。
夏彌昨天打電話來咆哮,雖然聽起來是因為路明非忘了給芬裡厄治病,但路明非知道事情沒那麼簡單。
大地與山之王的領地絕不會平靜,如果奧丁真的把手伸向了北京,伸向了那個藏在地鐵深處的尼伯龍根,那就是想玩一招驅虎吞狼。
上一世他沒能救下夏彌,那一幕在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是他的夢魘。
而楚子航,那個永遠面癱著臉、沉默護著他的師兄,最後在全世界的記憶裡被抹去了,像是一滴水消失在沙漠裡。
那時候他在為楚子航與全世界為敵,可全世界都不記得楚子航,連他為何而戰,都沒人懂。
那種絕望的孤獨,那種舉世皆敵卻無人知曉的悲涼,他這輩子都不想再嘗第二次。
路明非眼神裡那抹屬於少年的溫軟逐漸冷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偏執到極致的冰冷狠戾。
那是在無數個死迴圈裡掙扎過的怪物才會有的眼神。
想搞我的朋友?想在我的地盤上玩甚麼命運的悲劇?
路明非端起已經微涼的咖啡喝了一大口,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的弧度。
“發甚麼呆呢?走了,馬上要登機了。”
諾諾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沉思,她補了個淡妝,整個人看起來容光煥發。
路明非瞬間切換回那個慫萌的表情,屁顛屁顛地站起來提起行李箱:“來了來了!師姐你慢點走,別扯著……那啥。”
諾諾臉一紅,回頭狠狠瞪了他一眼:“閉嘴!”
路明非嘿嘿一笑,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