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落地時，舷窗外是一片灰濛濛的天空，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彷彿隨時會墜落下來砸碎這座巨大的城市。
路明非幫諾諾裹緊了那件酒紅色的羊絨大衣，又仔細地把她的圍巾掖好，只露出一雙戴著墨鏡的眼睛和挺翹的鼻子。
諾諾沒說話，只是順從地任由他擺弄，她的腿還是有些痠軟，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棉花堆裡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全靠挽著路明非的手臂借力。
兩人推著銀色的Rimowa行李箱走出VIP通道，一股乾燥塵土味的冷空氣撲面而來。
路明非剛想感嘆一句“帝都我胡漢三又回來了”，就被一道極具穿透力的聲音打斷了。
“路師兄！這裡這裡！看這裡呀！”
那聲音清脆，帶著一股子讓人無法忽視的元氣。
路明非循聲望去，只見接機口的人群中，一個穿著白色短款羽絨服、扎著高馬尾的女孩正像只裝了彈簧的兔子一樣原地蹦躂。
夏彌在那群穿著深色冬裝、面色疲憊的旅客中顯眼得過分，就像是灰白的素描畫裡突然被人潑了一桶明黃色的顏料。
當然，更顯眼的是她手裡高高舉著的一塊瓦楞紙牌子，上面用加粗的黑色記號筆寫著一行大字，還畫了幾個極其浮誇的愛心和箭頭：
【熱烈歡迎路明非和他的紅髮小嬌妻蒞臨指導！】
路明非腳下一個踉蹌，差點當場給這塊牌子跪下。
他明顯感覺到挽著自己手臂的諾諾身體僵硬了一瞬，墨鏡後的目光瞬間變得如刀般鋒利。
作為卡塞爾學院大名鼎鼎的“紅髮巫女”，諾諾向來是那個把別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的人。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敢這麼明目張膽地把這種羞恥play騎臉輸出。
“這丫頭片子……”諾諾嘴角微微抽動，聲音裡透著一股“想殺人”的冷意，但更多的是一種遇見對手的警惕。
在這個女孩身上，諾諾感受到了一種難以言喻的特質。
那不僅僅是漂亮或者是活潑，而是一種讓人看不透的底色。
就像是一汪清澈見底的泉水，你以為一眼就能望到底，可當你真的要把手伸進去時，才發現那是深不見底的寒潭。
夏彌絲毫沒有察覺到，或者是故意無視了這邊的殺氣，她把牌子往腋下一夾，像陣風一樣衝了過來。
“好久不見！想死我啦！”
她張開雙臂，動作自然流暢得彷彿是要去擁抱一位闊別多年的老戰友。
目標直指路明非的臂彎，甚至還帶著某種要把諾諾擠開的架勢。
路明非面不改色，腳下的步法卻極其刁鑽地一錯。
如果是以前那個衰仔路明非，此刻大概已經手足無措地被抱個滿懷，然後在一旁諾諾殺人的目光中瑟瑟發抖。
但現在的路明非就像是一臺精密的雷達，在夏彌撲上來的瞬間。
他不著痕跡地側身，順勢將身側的諾諾攬進了懷裡，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夏彌的“進攻路線”。
夏彌撲了個空，卻也不尷尬，只是撇了撇嘴。
那雙靈動的大眼睛在路明非和諾諾身上滴溜溜地轉了兩圈，目光最後定格在路明非略顯疲憊的眉眼間。
她突然湊近了一步，墊起腳尖，用一種只有他們三人能聽到的聲音。
壓低了嗓子壞笑著說：“哎呀路師兄，我看你腳步虛浮，來之前恐怕是沒少操勞吧？
身體的元氣損耗很大啊，年輕人雖然火力壯，但也得懂細水長流，回頭師妹給你燉點王八湯補補？”
路明非眼角狂跳。
諾諾也瞬間就聽懂了夏彌話裡的暗示。
按照諾諾以往的脾氣，這時候早就一記眼刀飛過去或者用更毒舌的話懟回去了。
但這一次，她沒有。
她只是冷冷地笑了一聲，突然伸出手，霸道地攬住了路明非的脖子，把他那顆還要試圖辯解的腦袋硬生生地拉向自己。
諾諾摘下墨鏡，那雙如點漆般明亮的眸子直視著夏彌，然後當著這位龍王的面，重重地吻在了路明非的嘴唇上。
“吧唧。”
這不是一個溫柔的吻，更像是一個烙印，一種宣誓主權的蓋章。
唇分，諾諾挑釁般地揚起下巴，那頭酒紅色的長髮在冷風中肆意飛揚。
像是一面鮮紅的戰旗：“不勞師妹費心，我的人，我會幫他補。帶路吧。”
夏彌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槓鈴般的笑聲：“哈哈哈哈！嫂子霸氣！
我就喜歡嫂子這種直爽人！走走走，車在外面，咱們回家！”
她轉身帶路，馬尾辮在腦後一甩一甩，彷彿剛才那個試圖搞事的並不是她。
路明非推著行李箱跟在後面，手裡緊緊牽著諾諾。
他低頭看了一眼身邊的女孩，諾諾重新戴上了墨鏡，把臉埋在大衣領子裡。
雖然看起來氣場全開，但他能感覺到她握著自己的手很用力。
路明非心裡很清楚，諾諾其實並沒有表面上那麼從容。
她在吃醋？也許有一點。
其實更多的是一種源自骨子裡的不安。
諾諾就像是一個一直流浪在荒原上的小孩，突然找到了一間溫暖的小屋。
她太害怕這只是一場夢，太害怕門外那些漂亮又強大的“妖精”會把她好不容易抓在手裡的幸福搶走。
尤其是在經歷了陳家的決裂、身心的徹底交付之後，她現在就像是一隻把柔軟肚皮露出來的刺蝟，脆弱又敏感。
她豎起全身的刺去扎夏彌，不是因為她真的討厭夏彌，只是因為她太在乎路明非了。
“傻瓜。”路明非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他看著前方那個蹦蹦跳跳的背影。
誰能想到那個像是要去春遊的中學生，身體裡藏著一條能毀滅世界的古龍呢？
夏彌現在的惡作劇和調侃，不過是她在漫長的、孤獨的龍生中，給自己找的一點點樂子罷了。
她是天生的演員，在人類的舞臺上盡情地釋放著名為“夏彌”的演技，也許連她自己都快分不清哪張臉是面具，哪張臉是真實。
他反手扣住諾諾的五指，掌心的溫度透過面板傳遞過去。
“走吧，老婆大人。”路明非輕聲說。
“別跟小孩子一般見識，今晚咱們去吃涮羊肉，把她吃窮。”
諾諾在墨鏡後翻了個白眼，但緊繃的肩膀終於慢慢放鬆下來，她把身體的重量更深地倚靠在路明非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