濱海這座南方小城其實並不適合發生甚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它太安逸了,安逸得像是一鍋溫吞的白粥,早晨是豆漿油條的香氣,晚上是海風裡夾雜的鹹腥味。
這裡的人們習慣了早睡早起,習慣了在臺風天裡囤積泡麵,卻不習慣在深夜裡聽見槍聲。
但今夜註定不同。
冷雨夾雜著細碎的冰渣,像是無數細小的鞭子抽打在柏油路面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路明非和諾諾此刻大概正縮在溫暖的被窩裡,也許還開著電熱毯,想著明天要早起坐飛機去北京的事。
他們並不知道,在這個世界的陰影背面,有人正為了守護他們的溫暖被窩而在這冰冷的雨夜裡起舞。
陳家的人來得比路明非預料的要快得多,諾諾掛掉電話的十幾個小時後。
當天晚上就有三輛掛著外地牌照的黑色別克商務車和兩輛經過改裝的無牌越野車,像是一群沉默的鯊魚,悄無聲息地滑入了濱海市的地界。
他們的引擎聲被雨聲掩蓋,車輪碾過水坑,濺起黑色的泥水。
距離“紅色琥珀”別墅區還有兩公里。
這群來自陳家的“清道夫”們訓練有素,他們是陳家豢養的死士,也是家族意志的延伸。
在他們的認知裡,這次的任務並不算困難:一個血統雖然是S級但還很稚嫩的卡塞爾學院一年級新生,和一個離家出走的叛逆大小姐。
家主的命令很明確,男的抹殺,女的帶回。
為此他們甚至準備了針對高階混血種的鍊金裝置。
他們覺得自己像是全副武裝的獵人,正要把兩隻受驚的兔子逼進死角。
可惜,他們卻不知道,在這個食物鏈裡,他們才是兔子。
幾公里外的一間高階酒店套房裡,蘇恩曦把雙腿架在辦公桌上,懷裡抱著一包家庭裝的樂事薯片。
手指在鍵盤上敲擊得飛快,螢幕上的資料流如瀑布般刷下。
“真是的,這種天氣還要加班,面板會變差的啊。”
蘇恩曦抱怨著,嘴裡發出咔嚓咔嚓的咀嚼聲。
“而且濱海這種地方的網速簡直是在考驗我的耐心。
老闆也真是的,談個戀愛要花這麼多錢來維穩,這筆賬回頭一定要算在小白兔頭上,就算他是S級也得還債還到下輩子。”
隨著她按下回車鍵,一百萬美金在離岸賬戶間瞬間蒸發。
與此同時,濱海市通往“紅色琥珀”沿線的所有監控探頭指示燈同時熄滅。
通訊基站的訊號被強制遮蔽,整個區域變成了一座資訊的孤島。
“好了,舞臺搭好了。”
蘇恩曦抓起一把薯片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對著耳麥說,“姑娘們,開工了。別弄得太髒,後續清潔費很貴的。”
雨越下越大,兩輛打頭陣的無牌越野車在通往別墅區的必經之路上猛地剎停。
因為路中間站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身黑色的緊身作戰服,勾勒出驚心動魄的曲線,手裡撐著一把黑色的直柄傘。
在這樣的大雨中,她卻像是在參加一場名流的葬禮,優雅、冷豔,且漫不經心。
“甚麼人?撞過去!”越野車裡的領隊在對講機裡吼道。
但司機沒法執行命令,因為四個輪胎幾乎在同一瞬間爆裂。
那是路面上預先佈下的釘刺,專破防爆輪胎。
車門洞開,八名身穿戰術雨衣的陳家死士衝了下來。
他們動作整齊劃一,手中的武器在車燈下閃著寒光,有人甚至已經開始低聲吟唱言靈。
撐傘的女人嘆了口氣,似乎對這種粗魯的見面方式感到厭倦。
她隨手丟掉了雨傘,黑傘在風雨中翻滾著飛向路邊的草叢。
下一秒,她的身影消失了。
言靈·冥照。
這是一個並不算高階的言靈,但在酒德麻衣手裡,它就是死神的斗篷。
她的身影化作了墨色的煙霧,融入了這漆黑的雨夜。
空氣中只剩下雨聲,還有刀鋒劃破空氣的淒厲嘯叫。
那柄名為“天羽羽斬”的長刀,是神話中斬殺八岐大蛇的神器,此刻它在凡人的手中甦醒,帶著嗜血的歡愉。
第一個死士甚至沒看清敵人在哪,喉嚨處就飆出了一道血箭。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酒德麻衣在人群中穿梭,像是一個跳著獨舞的幽靈。
她的動作太快了,快到雨水都追不上她的刀光。
每一次揮刀都精準地切斷了敵人的生機,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廢話,只有純粹的殺戮藝術。
鮮血噴湧而出,瞬間被大雨沖刷,匯入路邊的排水渠。
“敵襲!敵襲!”終於有一個死士反應過來,按住胸前的對講機嘶吼。
但他只來得及喊出半句,一隻修長有力的手就扼住了他的咽喉,緊接著是頸骨碎裂的脆響。
酒德麻衣的身影在雨中重新凝實,她甩了甩長刀上的血珠,髮絲貼在臉頰上,眼神慵懶而冰冷。
“真弱啊。”她輕聲說,彷彿只是踩死了幾隻路過的螞蟻,“連熱身都算不上。”
不到三分鐘,八名精銳混血種全部倒下。
他們甚至沒能釋放出一個完整的言靈。
與此同時,後方兩公里處。
三輛黑色商務車裡的氣氛變得凝重起來。
前方的通訊突然中斷,只剩下刺耳的電流聲。
執行組長坐在中間那輛車裡,手裡緊緊攥著那張特製的鍊金漁網。
他是個經驗豐富的老手,直覺告訴他出事了。
“情況不對,所有人警戒!”組長透過內部頻道下令,同時舉起紅外望遠鏡觀察四周。
“可能是那個S級提前察覺了我們的到來,自己出來了。”
“組長,我們要撤嗎?”手下有些慌亂。
“撤甚麼?家主的命令是死命令!”組長咬牙切齒,“他不過是個孩子罷了,我們……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打斷了他的豪言壯語。
那不是雷聲,而是特製穿甲彈擊穿防彈玻璃的聲音。
車內的手下們驚恐地發現,組長的腦袋像是一個被鐵錘砸爛的西瓜,紅白之物濺滿了整個車廂。
那張鍊金漁網從他無力的手中滑落,顯得諷刺又可笑。
遠處的爛尾樓頂,零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身上蓋著偽裝布。
她那雙淡金色的眸子貼在狙擊鏡後毫無波動。
她沒有表情,沒有情緒,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絲毫改變。
她只是機械地拉動槍栓,丟擲一枚滾燙的彈殼,然後再次鎖定目標。
她是零,是老闆最鋒利的獠牙,也是路明非最隱秘的守護者。
在她眼裡,這些試圖傷害路明非的人,都已經是個死人了。
“目標一清除。”她在心裡默唸。
第二槍,駕駛員被爆頭,車輛失控撞向路邊的護欄。
第三槍,試圖下車反擊的副手胸口炸開一個大洞。
這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陳家的精銳們引以為傲的戰術素養,在這個看起來只有十四歲的少女面前,脆弱得像是一張薄紙。
他們甚至找不到子彈是從哪裡射來的,只能在恐懼中看著身邊的同伴一個個倒下。
“怪物……都是怪物……”倖存者們崩潰了,他們丟下武器試圖逃竄。
但酒德麻衣已經開著那輛搶來的越野車趕到了。
“嗨,帥哥們,要去哪裡啊?”她搖下車窗,露出一個明豔動人的笑容,手中的格洛克手槍卻在噴吐火舌。
半個小時。
從第一滴血流下,到最後一聲槍響停歇,僅僅過了半個小時。
陳家引以為傲的行動組,連線近路明非家一百米都做不到,就徹底消失在了這個雨夜裡。
蘇恩曦看著螢幕上一個個熄滅的紅點,滿意地拍了拍手上的薯片碎屑。
她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喂,是專業清潔公司嗎?對,老規矩。
這次有點亂,記得帶高壓水槍,要把車裡的血跡衝得乾乾淨淨。”
結束通話電話,她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陳家啊陳家,你們以為自己在玩權力的遊戲,卻不知道世俗的權利在老闆面前毫無意義。”
蘇恩曦輕聲自語,“那個男孩背後的影子,可是能吞噬世界的惡龍啊。”
別墅裡,路明非翻了個身,夢囈般地嘟囔了一句甚麼,手臂下意識地抱緊了身邊的諾諾。
諾諾像只貓一樣在他懷裡蹭了蹭,呼吸均勻而綿長。
窗外的雨還在下,沖刷著一切罪惡與汙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