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裡的曖昧和尷尬還沒來得及散去,諾諾手機裡緊接著傳出了聲音。
“陳墨瞳!你膽大包天!竟敢從陳家逃跑!”
一個極度壓抑著暴怒的男聲像是一記悶雷,瞬間在安靜的客廳裡炸開。
因為客廳裡太過安靜,擴音器將對面的聲音放大得一清二楚。
那聲音低沉渾厚,帶著長年居於上位的威嚴和不容忤逆的壓迫感。
路明非夾著培根的筷子懸在半空,舌根突然抵著後槽牙,眼底的光微微沉了半分。
他太熟悉這個高高在上的語調了,那是陳家現任家主,諾諾的父親,陳城。
電話那頭,陳城似乎深吸了一口氣,很快把那絲失態的怒意掩飾了下去,語氣轉為一種黏膩又冰冷的威逼利誘。
他像個精明的政客,斥責著諾諾不顧家族大局,歷數陳家在她身上的投入,揚言如果她不立刻滾回家族,將會面臨極其嚴重的後果。
陳城浪費了一大通口水,可餐桌這邊,遲遲沒有傳來他想要的、女兒服軟道歉的答覆。
諾諾原本因為羞赧而紅潤的臉頰,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血色,變得蒼白如紙。
她眼底的怯與恨根本藏不住,睫毛劇烈地顫抖著,下唇被牙齒死死咬著,連呼吸都帶著細碎的顫音。
她並不是單純地怕那個男人。
路明非知道,那是又怕又恨、又逃不開,是那種從小被當成提線木偶般操控、刻在骨子裡的壓抑和恐懼。
見諾諾不說話,陳城的聲音徹底失去了耐心,轉為毫無溫度的冷酷:“諾諾,你以為逃到那個姓路的小子那兒,我就找不到你了?你丟盡了陳家的臉!”
“當”的一聲輕響,諾諾手裡的瓷勺磕在了碗沿上。
她緊緊握著那把勺子,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起刺眼的冷白色,手背上繃出了青筋。
“我受夠了你的控制!受夠了家族的安排!”
諾諾的聲音有點抖,但她強撐著抬起頭,那雙烏黑的眼睛裡燃起了破釜沉舟的決絕。
“我現在要過我自己的生活,那個該死的婚約與我無關!而且我愛路明非,我這一輩子都要跟他在一起!”
這是她第一次把“愛”這個字說得這麼擲地有聲,像是在向那個掌控了她十九年人生的獨裁者宣戰。
但電話那頭的陳城顯然無法理解,或者根本不屑於理解這種所謂“愛”的廉價情緒。
他冷笑了一聲,像是在嘲笑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幼童,只冷冷地拋下了最後的通牒。
“現在,立刻給我滾回來。否則,那個路明非一定會因為你的愚蠢而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嘟——嘟——嘟——”
毫不拖泥帶水的忙音在客廳裡迴盪,陳家家主的威嚴容不得半點質疑。
屋子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
路明非放下手裡還沒吃完的吐司,拉開椅子,大步繞過寬大的實木餐桌,走到諾諾身後。
他能清晰地看到,那件粉色兔子睡衣下,女孩纖細的肩背正在微微塌著,止不住地發抖。
這種恐懼路明非太懂了。
那不是對死亡的恐懼,而是對那種被當作機器零件般隨意處理、卻又無力反抗的宿命的深深厭惡。
路明非低下頭,雙手從背後環過她的肩膀,將她整個人嚴嚴實實地圈進懷裡。
“我剛才跟夏彌約好了去北京。”
路明非的聲音放得很輕,卻帶著一種毋庸置疑的重量。
“我們收拾一下,立刻出發。
雖然在濱海遇到陳家的人,我也有絕對的自信能保護你,但在北京,有夏彌在,你會更安全一點。”
他鬆開懷抱,轉到諾諾身前,半蹲下身子。
那雙不算寬大卻有力的手,輕輕捧起了女孩冰冷的臉頰。
路明非微微仰頭,直視著諾諾那雙蒙著一層薄薄水霧的眼睛。
此時此刻,那個平時總是藏著點爛話和冷幽默的男孩不見了。
他的瞳孔深處,湧動著一種足以吞噬一切的、彷彿能把世界燒穿的暗金色火焰。
“別怕。”路明非一字一頓,眼神堅定得像是一座山,“天塌下來,有你老公頂著。”
諾諾看著那雙眼睛。
那種近乎蠻橫的、不加掩飾的保護欲,像是一把重錘,狠狠砸碎了她心裡那層名為“孤立無援”的玻璃。
一種盲目且絕對的安全感瞬間充斥了她的四肢百骸。
她的鼻尖突然發酸,眼眶微紅,眼淚幾乎要在眼睫上打轉。
但她又下意識地吸了吸鼻子,眼尾微微上挑,嘴巴一撇,強撐著往後躲了躲。
“誰要你頂了?少自作多情……”她帶著濃濃的鼻音嘟囔著,語氣裡滿是不屑。
可是,就在她嘴上逞強的那一秒,她的手卻彷彿有自我意識一般,反手死死抓住了路明非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驚人,指尖幾乎要嵌進路明非的面板裡。
路明非感受著手腕上傳來的顫抖力道,嘴角悄悄勾了一下。
他反手翻過掌心,不由分說地撬開她緊攥的指縫,與她十指緊扣,順勢把那隻強撐著發抖的“小兔子”緊緊摟進了懷裡。
諾諾把臉埋在他散發著清爽氣息的衛衣裡,耳邊是路明非沉穩、強勁如戰鼓般的心跳聲。
那節奏一下又一下,驅散了骨髓裡滲出的寒意。
她原本懸在半空、惶恐不安的心,終於緩緩落了地。
情緒平復後,兩人開始收拾行李。
諾諾從餐椅上站起身,剛邁出一步,就倒抽了一口涼氣。
她眉尖痛苦地擰成了一個小疙瘩,原本利落的步伐變得異常僵硬,雙腿依然有些打顫。
路明非眼底閃過一絲心疼,趕緊兩步跨上前,一條有力的胳膊穩穩地環住了諾諾不盈一握的纖腰。
另一隻手緊緊抓著她的手臂,將她大半的身體重量都託在了自己身上。
“喂,我自己能走!”諾諾耳尖刷地紅了,羞惱地想要掙脫,身體卻因為痠痛而只能軟綿綿地靠著他。
“拉倒吧女俠,你這腿抖得跟踩了電門似的。”
路明非小心翼翼地攙扶著她往樓上走,語氣欠揍卻透著十足的溫柔,“老實靠著。”
諾諾撇了撇嘴,最終還是沒有再逞強。
雖然走路依然有些姿勢僵硬,但在路明非的攙扶下,她走得很穩。
在這個初冬的早晨,兩人就這樣依偎著,走向屬於他們共同面對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