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將至,卡塞爾學院平日裡喧鬧的走廊與廣場都空曠下來,哥特式的建築群在鉛灰色的天幕下顯得愈發肅穆,空氣中瀰漫著離別的氣息。
303宿舍裡,芬格爾不見蹤影,路明非猜那傢伙大概是趁著食堂關門前去囤積最後的免費口糧了。
諾諾正半跪在地上,幫路明非整理行李箱。
她酒紅色的長髮紮成一個馬尾,幾縷髮絲垂在白皙的頸邊,身上穿著一件寬鬆的酒紅色粗棒針毛衣,顯得格外嬌小。
她哼著不成調的曲子,熟練地將一件件疊好的衣物碼放整齊,像個操持家務的溫柔小嬌妻。
路明非走過去幫忙卻被諾諾嫌棄了。
“笨手笨腳的,你是打算把衣服團成鹹菜帶回家麼?”
諾諾一巴掌拍開路明非的手,繼續疊衣服,她疊衣服的動作很利索,每一件都折得稜角分明。
路明非乖巧地退到一邊,看著師姐忙碌的背影,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上輩子這個時候,他大概正對著電腦螢幕發呆,哪裡會有個女孩在臭烘烘的男生宿舍裡幫他收拾行李?
“喂,師姐,差不多行了。”路明非嘟囔著。
“閉嘴。你家那種環境,體面點回去總沒錯。”
諾諾趁著路明非轉身去拿護照的瞬間,她忽然狡黠地一笑。
飛快地從自己隨身的小包裡掏出一團軟綿綿的、蕾絲花邊的布料。
那是她早上換下來的貼身內衣,帶著淡淡的香氣,被她惡作劇般地塞進了路明非箱子的最底層。
那是獨屬於小巫女的頑皮和佔有慾。
要是路明非回家當著叔叔嬸嬸的面開啟箱子……
那畫面太美,她光是想想就忍不住想笑。
收拾完東西,路明非走到芬格爾那張亂得像狗窩一樣的床鋪前。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裡面是六千美元現金。
他把信封塞到了芬格爾那個油膩膩的枕頭底下。
“這是幹嘛?包養敗狗?”諾諾挑了挑眉。
路明非聳聳肩,“那傢伙留校過年,又要還債又要吃飯,我怕回來的時候他餓成標本。”
就在這時,諾諾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
諾諾掏出手機,螢幕上跳動的名字讓她原本明媚的臉瞬間陰沉下去。
那是她父親今天打來的第三通電話。
她沒有避開路明非,接通了電話,聲音冷得像窗外的冰稜:“我說過了……我會回去……不用你派人來接……”
電話那頭的人似乎並不在意她的情緒,只是冷漠地陳述著某種不可違抗的命令。
諾諾聽著聽著,握著手機的手指關節漸漸發白,最後她猛地結束通話了電話,把手機扔在床上,胸口劇烈起伏。
路明非走過去,從背後輕輕抱住了她。
諾諾的身體僵硬了一瞬,隨即軟化下來,後背貼在路明非的胸膛上。
過了好一會兒,她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轉過身,把頭深深地埋在路明非的胸膛上。
隔著路明非柔軟的米白色粗棒針毛衣,能清晰聽見他沉穩的心跳聲,那聲音像某種安定的鼓點,讓她緊繃的神經漸漸鬆弛。
她微微蜷縮起身子,手臂緊緊圈住他的腰,把臉埋得更深。
彷彿要藉著這具不算特別寬厚、卻足夠溫暖的胸膛,隔絕掉他父親在電話那頭帶來的所有冰冷與壓力。
“沒事。”路明非把下巴抵在她的發頂,輕聲說,“我在呢。”
半小時後,兩人拖著箱子穿著羽絨服走在通往火車站的林蔭道上。
雪花開始飄落,落在諾諾長長的睫毛上,化作晶瑩的水珠。
就在他們即將走出校門時,一個白色的身影擋住了去路。
愷撒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白色加絨風衣,金色的長髮在灰暗的天色下耀眼得像個太陽。
路明非下意識地往前跨了一步,把諾諾擋在身後。
他的肌肉瞬間繃緊,黃金瞳在眼底微微點燃。
愷撒看著路明非這副護犢子的模樣,並沒有生氣,反而淡淡地笑了笑。
“別緊張,路明非。”愷撒的聲音平穩,“我不是來找茬的。”
他的目光越過路明非的肩膀,直視著後面的諾諾。
“家族那邊讓我帶話給你,婚約依然有效,家裡那些老傢伙們認為這只是年輕人的叛逆期。”
諾諾從路明非身後探出頭,冷冷地說:“那是他們的事,與我無關。”
“我知道。”愷撒點了點頭,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
“我告訴他們,除非你自己願意,否則沒有人能強迫你。”
諾諾似乎並不領情,“不需要你的好意,我自己能解決。”
凱撒笑了笑,恢復了往日的高傲:“我不是在幫你,我只是在維護我的原則。
我不屑於利用家族的壓力來得到一個女人。還有……路明非。”
愷撒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路明非臉上,那雙冰藍色的眼睛裡閃爍著銳利的光。
“照顧好她。如果讓我知道她在外面受了委屈,或者你沒能保護好她,我會毫不猶豫地把她搶回來。
到時候,不管你是S級還是甚麼怪物,我都不會手下留情。”
路明非直視著那雙驕傲的眼睛,寸步不讓。
“你不會有這個機會的,凱撒會長。”路明非一字一頓地說,“下學期見。”
愷撒深深地看了他們一眼,點了點頭,隨即轉身離去。
他的背影在漫天風雪中顯得有些落寞,但脊背卻挺得筆直,像一柄永不彎折的利劍。
看著愷撒的身影消失在風雪盡頭,諾諾輕輕地鬆了一口氣,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歉意,但那情緒很快就被路明非握緊的手驅散了。
“別想了,”路明非湊到她耳邊,用插科打諢的語氣說,“他這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咱們別理他。”
諾諾被他逗笑,心裡的那點沉重也煙消雲散。
路明非不知道愷撒是不是真的放下了諾諾。
也許這頭驕傲的黃金獅子,只是暫時收起了爪牙,躲回洞穴裡積蓄力量,等待下一次致命的撲擊。
CC1000次列車滑入月臺,低沉的汽笛聲彷彿從遙遠的時空傳來。
黑色的流線型車身劃破夜色,車身上的銀白紋路在站臺燈光下反射著冷冽的光。
車廂裡很空,大部分學生都已經離校。
路明非和諾諾並排坐著,看著窗外的景色飛速後退,從連綿的雪山變成枯黃的平原,最後變成了芝加哥灰濛濛的天際線。
芝加哥火車站,人潮湧動。
廣播裡播放著歡快的爵士樂,提示著旅客們聖誕節將至。
但對於即將分別的兩人來說,這歡快的音樂顯得格外刺耳。
路明非要去南方的小城,諾諾要回那個冰冷的家族大宅。
漫天大雪紛紛揚揚,給整個城市罩上了一層潔白的絨毯。
路明非牽著諾諾的手,站在月臺上,為她送別。
諾諾穿著一件厚實的紅色羽絨服,脖子上圍著路明非送給她的米色羊絨圍巾。
大半張臉都埋在柔軟的圍巾裡,只露出一雙烏黑的眼睛,但那雙總是明亮如星的眸子裡,此刻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霾。
路明非忽然用力,將她拉進懷裡,在周圍人或驚訝或曖昧的目光中,用力吻住了她冰涼的唇。
這個吻充滿了不捨與佔有慾,像是在用盡全力烙印下自己的痕跡。
良久唇分,路明非的額頭抵著諾諾的額頭,敏銳地捕捉到了她對回家的那份抗拒。
路明非握緊諾諾的手,她的指尖微微有些顫抖。
他能感覺到她掌心傳來的微涼,以及那份隱藏在堅強外表下的不安。
“如果在那裡不開心,”路明非的聲音低沉而溫柔,像冬日裡暖融融的爐火,驅散著諾諾心頭的寒意。
“隨時打給我。我家大門常開啟,專門收留離家出走的小野貓。”
諾諾愣了一下,眼睫顫了顫,眼底蒙上了一層薄薄的水霧,但她很快就掩飾過去。
她猛地抽出手,錘了路明非胸口一拳,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絲嗔怒:“想得美!你才是離家出走的小野貓呢!”
嘴上罵著,可她眼眶卻不爭氣地微微泛紅,鼻尖也有些發酸,趕緊側過臉,假裝看向遠方。
諾諾拖著行李箱,頭也不回地向前走了幾步,高挑的身影在漫天飛舞的雪花中顯得有些單薄。
路明非站在原地,看著她漸行漸遠的背影,心頭湧起一陣強烈的不安。
然而,就在他以為她要這樣離開時,諾諾卻突然停下了腳步。
她猛地轉身,酒紅色的長髮在空中劃過一道豔麗的弧線,然後不顧一切地跑了回來。
她踮起腳尖,雙手捧住路明非的臉,帶著冰涼的雪花和唇間熾熱的溫度,狠狠地吻了上去。
這個吻帶著濃烈的不捨,也帶著她無法言說的依賴和孤注一擲的勇氣。
她的唇瓣碾磨著他的,彷彿要將自己所有的情感都傾注進去,眼睫顫抖著。
吻罷,諾諾氣喘吁吁地推開他,臉頰紅透到耳根,指尖輕輕擦了擦唇角,眼底帶著一點羞赧。
她沒有再看他一眼,頭也不回地拖著箱子,轉身衝進了風雪中。
只留下一句帶著哭腔的沙啞低語:“要是受了委屈,我就真去吃窮你!”
路明非站在原地,嘴角的笑意還未散去,心頭卻被一股巨大的暖流和不捨填滿。
他看著諾諾的背影在雪中漸漸模糊,直到一輛黑色的轎車無聲無息地滑了過來,停在她身邊。
那是陳家的車。
諾諾開啟車門,坐了進去。
在車門關上的前一刻,她微微側過頭,左手無名指輕輕動了動。
路明非的心臟猛地一跳,左手無名指也傳來一陣清晰的悸動,彷彿有一根無形的細線,將他們緊密相連。
路明非疾步快跑,在那一瞬間車窗降下露出諾諾的臉,她的唇形模糊可見,好似無聲地對他說著:“等我電話。”
黑色的轎車緩緩啟動,帶著她消失在茫茫雪色之中。
路明非逐漸減慢速度,最後站在原地,看著車影徹底不見,才緩緩收回目光。
他抬起左手,輕輕摩挲著無名指,那裡彷彿還殘留著那根紅繩的溫度。
路明非知道,無論諾諾身在何處,他們都不會再失聯,因為他們之間,早已有了永不磨滅的“錨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