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303宿舍有些灰塵的玻璃窗,灑在路明非的眼皮上,暖洋洋的。
他並沒有立刻睜眼,而是下意識地把臉在枕頭上蹭了蹭。
那個枕頭當然是卡塞爾學院統一配發的,填充物也就是普通的化纖棉,絕對談不上柔軟。
但他此刻的感覺卻有些遲鈍,或者說,他的觸覺神經還固執地停留在昨晚。
彷彿鼻尖縈繞的不是芬格爾襪子的酸味,而是昨晚冷冽的山泉水汽。
還混合著淡淡的、類似薄荷與玫瑰混合的香氛,那是諾諾頭髮的味道。
路明非抬起右手,對著那束在空氣中浮動的丁達爾光路,五指微微虛握。
指尖似乎還殘留著昨晚那種驚心動魄的觸感。
那是一種極度細膩、緊緻且帶著微涼體溫的觸覺,黑色的絲織物順著諾諾優美的足踝滑落,像是剝開了一層夜色。
昨晚在山頂的水池邊,諾諾把腳架在他的膝蓋上,讓他按摩那處因為高跟鞋而紅腫的腳踝。
諾諾並沒有那種扭捏的羞澀,反而像是個指揮若定的女王,一邊指揮著他的力度,一邊舒服地半眯著眼。
“往下一點……嗯,笨手笨腳的。”
這句帶著些許慵懶鼻音的抱怨,像是一個帶著鉤子的小說結尾,在路明非的腦海裡單曲迴圈了一整夜。
“師弟,你笑得好惡心。”
一個聲音打破了這層旖旎的濾鏡。
芬格爾那顆亂蓬蓬的腦袋從上鋪垂下來,像個倒掛的貞子,一臉猥瑣地審視著路明非。
“滿面春風,眼含桃花,嘴角上揚的角度至少有十五度。”
芬格爾像條警犬一樣吸了吸鼻子,“而且你昨晚回來的時候身上除了酒味,還有一股女人的香水味。
老實交代,昨晚是不是和師姐鑽小樹林去了?
作為師兄我要提醒你,雖然咱們學院風氣開放,但要是搞出人命來,校董會那邊……”
“滾。”路明非抓起枕邊的《鍊金術機械原理》砸了過去,動作行雲流水。
芬格爾穩穩接住書,嘿嘿一笑:“被我說中了吧?”
路明非哼了一聲,“你管我。”
芬格爾痛心疾首地捂住胸口哀嚎,“你知道論壇上現在的賠率是多少嗎?
關於‘S級新生究竟有沒有在本壘打上得分’這個盤口,已經漲到了天文數字!
我可是押了全副身家賭師弟你‘有色心沒色膽’的!”
路明非懶得理這個八卦的廢柴師兄,因為他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諾諾:醒了嗎?
這簡短的三個字就像是一道最高指令,瞬間覆蓋了路明非大腦CPU裡所有的雜念。
諾諾:我要喝食堂二樓那家限量的紅豆薏米粥,多加糖。儘快送到女生宿舍樓下。
路明非嘴角的弧度瞬間失控,那是某種被稱為“幸福”的蠢樣。
他飛快地回覆了一個“遵命”的表情包,然後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衝進了洗手間。
三分鐘後,煥然一新的路明非站在鏡子前,確認自己沒有眼屎,髮型也算清爽,這才滿意地點點頭。
“喂!重色輕友也得有個限度吧!”芬格爾在他身後絕望地喊,“順便給我帶兩個豬蹄……哪怕是一個饅頭也行啊!”
回應他的是那扇被重重關上的宿舍門。
……
卡塞爾學院的清晨總是帶著一種肅殺的精英氣息,但在食堂二樓,這種氣息被濃郁的食物香氣沖淡了不少。
排隊買紅豆粥的人不少,其中幾個穿著白色制服的學生會成員正湊在一起低聲談笑。
大概是在討論凱撒昨晚那場雖然奢華但結局慘淡的晚宴。
當路明非走近隊伍末尾時,那幾個人的背脊明顯僵硬了一下。
他們回過頭,看到了那個傳說中單刷了整個自由搏擊訓練場、把阿諾德一拳轟飛的“S級怪物”。
路明非並沒有刻意釋放甚麼氣場,他只是站在那裡,甚至還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微笑。
但在這些學生會幹部的眼裡,這個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少年背後彷彿蹲著一頭擇人而噬的巨龍。
幾個人面面相覷,然後非常默契地、無聲地向兩側退開,硬生生在擁擠的隊伍裡給路明非讓出了一條直通視窗的“VIP通道”。
“不用,我排隊就好。”路明非禮貌地點點頭。
“不不不!路學弟先請!您趕時間!”幾個人把頭搖得像撥浪鼓,臉上堆滿了真誠得有些扭曲的笑容。
在這個崇尚暴力的學院裡,拳頭就是最好的通行證,而路明非現在的拳頭,顯然比凱撒的更加令人敬畏。
路明非也沒矯情,提著打包好的特甜紅豆薏米粥,轉身走出了食堂。
陽光灑在他身上,他覺得今天的風都是甜的。
女生宿舍樓下,永遠是卡塞爾學院風景最獨特的地方。
這裡常年遊蕩著等待女友的男生,或者試圖偶遇女神的單身漢。
路明非倚靠在一棵掛滿露水的橡樹旁,提著保溫桶,姿態隨意。
蘇茜趴在二樓的視窗,手裡端著一杯咖啡,看著樓下的路明非,轉頭對屋裡喊道。
“你的專屬外賣員到了。”
幾分鐘後,諾諾出現在樓門口。
她並沒有像往常那樣盛裝打扮,而是一身寬鬆的淡粉色居家棉服,腳上踩著一雙毛茸茸的兔子拖鞋。
她那頭酒紅色的長髮隨意地披散著,髮梢有些微卷,臉上未施粉黛,卻有一種慵懶的美。
這種“私密感”十足的打扮,通常只會出現在最親近的人面前。
周圍那些原本在裝作看書或者看風景的男生們,視線瞬間被磁鐵吸住了一樣聚焦過來。
諾諾打著哈欠走到路明非面前,懶得伸手去接保溫桶,直接湊過頭去:“開啟,我嚐嚐。”
路明非依言擰開蓋子,熱騰騰的甜香飄散出來。
他拿起勺子,小心地吹了吹,送到諾諾嘴邊。
紅豆的香氣和薏米的軟糯在舌尖化開,她滿足地眯了眯眼睛,像一隻被餵飽的波斯貓。
周圍路過的單身狗們只覺得自己受到了一萬點暴擊傷害。
那個平日裡冷厲如刀、威風凜凜的諾諾,此刻竟然毫無形象地站在路邊喝粥,而且那一臉滿足的表情是怎麼回事?
“有點甜了。”諾諾皺了皺眉,把勺子遞到路明非嘴邊,“你嚐嚐。”
路明非愣了一下,那是她剛用過的勺子,上面還沾著一點晶瑩的米湯。
但他只是猶豫了秒,就湊過去,就著她的手把那半勺粥喝了下去。
“還行吧,食堂大媽今天手抖,多放了一勺糖。”路明非一本正經地評價道,耳根卻在晨光中微微泛紅。
諾諾看著他那副因為緊張而有些僵硬的樣子,眼底閃過一絲狡黠的笑意。
她忽然上前一步,那雙帶著笑意的眸子幾乎貼到了路明非的鼻尖,溫熱的呼吸噴灑在他的耳畔。
“喂。”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懂的曖昧頻率。
“昨晚按腳的手法不錯……”諾諾的手指若有若無地劃過路明非的手背,“下次繼續努力。”
說完,她並沒有給路明非反應的時間,一把搶過保溫桶,轉身就往樓上走。
只留下一個瀟灑到極點的背影和一句飄在空中的話:“記得幫我請假,就說我低血糖。”
路明非站在原地,感覺全身的血液都湧到了頭頂,像是剛喝了一整瓶伏特加,整個人暈乎乎的。
“我也餓了。”
一個毫無起伏的聲音突然在背後響起,如同恐怖片裡的轉場音效。
路明非猛地回頭,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
零不知道甚麼時候像個幽靈一樣站在了他身後。
她穿著校服裙,金色的長髮梳得一絲不苟,那雙冰藍色的眼睛面無表情地盯著路明非手裡空蕩蕩的袋子。
“你……你甚麼時候來的?”路明非捂著胸口,感覺心臟病都要犯了。
“從她餵你喝粥開始。”零淡淡地說,語氣裡聽不出任何情緒。
她的眼神空洞而平靜,彷彿剛才路明非和諾諾之間的粉紅泡泡在她眼裡只是一場無聊的話劇。
“大姐,你走路沒聲音的嗎?”路明非撫著胸口。
“是你太投入了。”零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她指了指路明非手裡空蕩蕩的袋子,“我也要喝粥。”
路明非有些無奈地看著這個永遠神出鬼沒的傢伙,有些無可奈何,嘆了口氣:“大小姐,食堂就在那邊,您可以自己去買嗎?”
“不想排隊。”零淡淡地說。
路明非看著她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突然意識到這可能不是單純的“餓了”,而是一種奇怪的勝負欲。
就像是小孩子看到別的孩子有了糖果,哪怕自己不喜歡吃,也要去要一顆來證明自己並沒有被遺忘。
“行行行,你是大爺。”路明非認命地轉身,“走吧,再去一趟食堂。”
就在這時,路明非口袋裡的手機響了起來。
“喂,師兄,如果你是來催豬肘的,我現在就掛電話。”路明非沒好氣地接通。
“師弟!大事不好了!別管甚麼豬肘了!”
芬格爾在電話那頭鬼哭狼嚎,聲音淒厲得像是被一百個大漢圍攻。
“曼施坦因教授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聯合古德里安教授搞了個‘期末考勤清算小組’!現在正在系統里拉清單呢!”
“拉清單就拉清單唄,關我甚麼事?”路明非漫不經心地跟在零的身後。
“大哥!這學期除去開學那段時間,你其餘大部分時間都在和諾諾鬼混,你算算你上了幾節課?”
芬格爾的聲音充滿了絕望,“你的《龍族譜系學》出勤率是零!《鍊金術導論》出勤率是零!連特麼的體育課你都曠了一半!
剛才曼施坦因教授已經殺到宿舍來了,說如果今天下午的補考你過不了,你就要面臨降級處理!搞不好還要留級跟我做伴啊!”
路明非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清晨的陽光依然明媚,但路明非突然覺得這陽光有點刺眼。
他剛剛才在心裡建立起的“我是精英”、“我掌控雷電”的自信,瞬間被這該死的學院制度擊得粉碎。
屠龍勇士路明非,不怕龍王,不怕死侍,甚至不怕凱撒的宣戰。
但他怕掛科。
“草。”
路明非對著天空,發自肺腑地吐出了一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