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像是一桶打翻的濃稠金漆,潑灑在巨大的落地窗上,把整個世界都染成了那種陳舊又輝煌的琥珀色。
光線裡懸浮著細小的塵埃,像是無數微小的精靈在跳舞。
每一粒都帶著那個遙遠的一九零零年的餘溫,又或者是二零一零年北京特有的乾燥氣息。
路明非感覺腦漿子像是被扔進滾筒洗衣機裡攪了半個鐘頭,暈得想吐。
上一秒他還握著師姐的手站在那個風雪交加的衚衕巷口,看著系統倒計時歸零,下一秒腳底下的觸感就從堅硬的凍土變成了溫熱的木地板。
他搖晃了一下,下意識地抓緊了手裡的那隻手。
那隻手柔軟、修長,還有點涼,但脈搏跳動得有力,像是某種讓他安心的鼓點。
“師姐?”路明非試探著叫了一聲。
“別吵。”諾諾的聲音聽起來倒是鎮定得多,只是稍微有點喘。
路明非睜開眼,視線從模糊逐漸變得清晰。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扇巨大的落地窗,簡直大得離譜,像是要把整個北京城的夕陽都吞進來。
窗外是連綿起伏的灰色樓群,遠處能看見幾座高聳的玻璃幕牆大廈在反光,那是現代文明的圖騰,而不是一九零零年那低矮的灰瓦屋簷。
“回來了?”路明非喃喃自語,心臟狂跳,“我們這是……在哪兒?”
這是一間單身公寓,裝修風格怎麼說呢,有點一言難盡。
牆壁刷得雪白,地板是那種很便宜的複合木板,傢俱少得可憐,一張單人床,一個簡易衣櫃,還有一張堆滿了雜物的書桌。
看起來就像是那種剛畢業的大學生為了省錢租的廉價房,透著一股子“湊合過日子”的潦草勁兒。
但路明非很快就發現不對勁了。
這屋子的層高很高,窗外的視野開闊,根本不像是那種逼仄的地下室或者隔斷間。
而且,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香氣?
諾諾鬆開了他的手,開始在屋子裡踱步。
她那一身鳳冠霞帔在穿越的過程中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原本的那套墨綠色校服裙。
裙襬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搖曳,看得路明非有點發呆。
“路明非,你看這個。”諾諾指了指桌上的一盒酸奶。
路明非湊過去一看,包裝很眼熟,他拿起酸奶,目光落在生產日期上。
“2010年……還在保質期內,我們真的回來了。”
諾諾轉身走向那個簡易衣櫃,伸手拉開了布簾。
衣櫃裡掛著幾件衣服,整整齊齊。
路明非一眼就認出了其中那件白色的襯衫和藏青色的百褶裙,那是仕蘭中學的校服!
“仕蘭中學……”路明非感覺腦子裡有甚麼東西炸開了,“這屋子的主人是仕蘭中學的學生?還是個女生?”
他環顧四周,目光掃過那些晾衣架上的淡粉內衣,臉騰地一下紅了。
闖進一個高中女生的閨房,這要是被發現了,是不是得被當成變態抓起來?
諾諾站在屋子中央,雙手抱胸,側寫的姿態又出來了。
她的目光像是一把手術刀,正在一點點解剖這個房間的每一個細節。
“你看這間屋子,有甚麼感覺?”諾諾問。
路明非撓了撓頭:“挺……挺普通的吧?雖然有點亂,但還算整潔。
就是這落地窗有點太豪華了,跟這破小區的畫風不符。
你看外面那紅磚牆,這樓起碼得有三十年曆史了吧?
居然有人在這兒裝落地窗,也不怕物業找麻煩。”
“還有呢?”諾諾追問。
“還有……”路明非四處張望,目光突然定格在角落裡那個龐然大物上,“臥槽,這冰箱是不是太大了點?”
那是一個雙開門的大冰箱,跟這屋子裡其他的廉價傢俱有種格格不入的違和感。
它就像是一個穿著阿瑪尼西裝的紳士站在一群穿著大褲衩的老大爺中間,顯眼得讓人沒法忽視。
“賓果。”諾諾打了個響指,“這就是最大的破綻。”
“紅磚外牆、綠木門藍門牌、配電房改造痕跡,這些都說明這是一個老舊小區。
但這間屋子卻被打通了陽臺,裝了落地窗,甚至還配備了這種家庭裝的雙開門冰箱。”
諾諾的語速很快,像是連珠炮一樣,
“一個獨居的高中女生,家境看起來很普通,甚至可以說有點拮据,畢竟你看這些傢俱,都是最便宜的宜家款,有些甚至還是二手的。
但是,她卻買了一個足以塞進半頭牛的冰箱。為甚麼?”
路明非愣了一下:“也許……她是個吃貨?特別愛囤貨?”
“不對。”諾諾搖頭,“如果是吃貨,廚房裡應該有更多的廚具和調料。
但這間屋子的廚房乾淨得像是樣板間,燃氣灶上甚至沒有油煙的痕跡。
她不怎麼做飯,甚至可能不怎麼吃東西。
既然如此,她為甚麼要買這麼大的冰箱?”
路明非啞口無言。確實,這邏輯說不通。
“再看這些衣服。”諾諾指了指衣櫃,“仕蘭中學的校服,洗得發白,說明她穿了很久。
其他的便服也都是很普通的款式,沒有任何名牌,甚至連個像樣的配飾都沒有。
這符合一個‘家境普通、懂事乖巧’高中女生的人設。
但是,你看那個舞蹈櫃。”
路明非順著她的手指看去,角落裡確實有個用來練舞的把杆和櫃子,裡面放著幾雙舞鞋。
“舞鞋磨損得很嚴重,說明她經常練習。
但是,這間屋子裡沒有全身鏡,沒有音響,甚至沒有電視和電腦。
對於一個青春期的女孩來說,這意味著甚麼?”
諾諾轉過身,直視路明非的眼睛,“意味著她根本不在意這些娛樂,也不在意生活的舒適度。
這間屋子對她來說,只是一個臨時的落腳點,一個用來睡覺的地方。”
“那她到底是誰?”路明非感覺背脊有點發涼。
“一個潛伏者。”諾諾的聲音低沉下來。
“她在扮演一個角色,一個‘普通的高中女生’。
她努力模仿人類的生活,買回酸奶,掛起校服,甚至擺上舞鞋,都是為了完善這個角色。
但是,細節出賣了她,真正的貧窮女孩不會買雙開門冰箱,真正的舞蹈生不會沒有鏡子。
她的資源分配極其不合理,所有的資源都傾斜向了她想要隱藏的東西。”
路明非嚥了口唾沫:“師姐,你別嚇我,這聽起來像是變態殺人狂的據點啊。”
“還有一種感覺。”諾諾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孤獨。這間屋子裡瀰漫著一種深刻的、無法化解的孤獨。
就像是……一個人站在荒原上,看著全世界的燈火,卻知道沒有一盞是為自己而亮的。”
路明非心裡咯噔一下。
這種感覺他太熟悉了,那是他過去十八年人生的底色。
但是,諾諾描述的這種孤獨,似乎比他的更深沉,帶著一種非人的冷漠。
“仕蘭中學……孤獨……潛伏……雙開門冰箱……”路明非的腦子裡像是有電流閃過,幾個關鍵詞迅速串聯在一起。
他突然想起了那個女孩。
那個總是扎著高馬尾,笑起來像是一朵太陽花的女孩。
夏彌。
這他媽是夏彌的家!
路明非打了個寒顫。
酸奶還在保質期內,說明夏彌最近經常回來!
“師姐!別動!”路明非喊了一聲。
他看見諾諾正伸出手,準備去拉開那個冰箱的門。
諾諾被他這一嗓子喊得一愣,手停在半空中:“怎麼了?你想到甚麼了?”
“這……這可能是個陷阱!”路明非結結巴巴地編理由。
“你看這屋子這麼詭異,萬一冰箱裡藏著炸彈或者是生化武器咋辦?
我們還是趕緊走吧,畢竟剛回來,裝備都不在身邊……”
就在這時,諾諾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冰箱門上的把手,大概是冰箱門本來就沒關嚴。
一盒酸奶從門縫裡滑了出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滾到了路明非的腳邊。
路明非下意識地彎腰去撿。
就在他的指尖觸碰到那盒冰涼的酸奶盒子的瞬間,他聽到頭頂傳來一聲尖銳的呼喊。
“快躲開——!!”
那是諾諾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恐和焦急,完全失去了平日裡的從容。
緊接著,一股巨大的力量撞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是諾諾狠狠地推了他一把。
路明非整個人失去平衡,向後跌倒,後背重重地砸在地板上,摔得他齜牙咧嘴。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發生了甚麼,一聲清脆的玻璃碎裂聲就在耳邊炸響。
嘩啦——!
那扇巨大的、映照著夕陽的落地窗粉碎了。
無數玻璃碎片像是鑽石雨一樣飛濺開來,在夕陽下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風灌了進來,帶著寒意和濃重的殺氣。
路明非在倒地的瞬間,看到了一道影子。
那道影子像是從虛空中躍出的鬼魅,快得根本看不清人形,只留下一道殘影。
然後,他聽到了“噗嗤”一聲。
那是利刃刺入血肉的聲音,沉悶,溼潤,令人毛骨悚然。
世界彷彿在這一刻按下了暫停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