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窖深處。
這裡是卡塞爾學院的最底層。
巨大的鍊金矩陣刻蝕在黑色的岩石地面上,溝槽裡流淌著早已乾涸的水銀痕跡。
空氣中瀰漫著硫磺、臭氧以及某種更為古老、腐朽的氣味,那是龍血燃燒後的餘燼。
面具男站在矩陣的中央,他的呼吸急促而沉重,像是破舊的風箱在拉扯。
他手中的那柄仿製的岡格尼爾長矛已經黯淡無光,但他並未放棄。
作為某種偉大意志的傀儡,他的字典裡沒有“恐懼”二字,只有“執行”與“毀滅”。
他猛地抬起雙手,口中吟誦著晦澀難懂的龍文。
那聲音不像是人類的聲帶能發出的。
隨著吟唱,冰窖內的溫度驟降。
原本凝滯在空中的水汽瞬間結晶,化作無數鋒利的冰稜。
這些冰稜每一根都呈現出完美的幾何形狀,邊緣閃爍著幽藍的寒光,尖端直指那個穿著寬大白衣的少年。
“去死吧。”面具男的聲音沙啞。
冰稜風暴爆發了。
成千上萬枚冰劍匯聚成一條銀白色的狂龍,裹挾著撕裂空氣的尖嘯聲,向著零號席捲而去。
這不僅僅是物理攻擊,每一枚冰稜上都附著著鍊金領域的規則力量,足以切開坦克的裝甲,將任何血肉之軀絞成肉泥。
然而,面對這鋪天蓋地的毀滅,零號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
他的衣襬垂在地面上,沾染了些許塵埃。
他的身形單薄得像是一張紙,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但他站在那裡,就像是一座巍峨的山嶽。
他沒有躲閃,甚至沒有抬起手去格擋。
他只是微微抬起頭,那雙淡金色的瞳孔裡,倒映著漫天襲來的冰雪狂潮。
沒有嘲弄,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
那是大象看著螞蟻舉起草葉時的眼神,是神明俯瞰凡人揮舞木棒時的悲憫。
就在冰稜風暴即將觸碰到他鼻尖的那一刻,世界彷彿按下了暫停鍵。
“咔嚓...咔嚓”
一陣陣整齊地輕響,像是精美的瓷器崩裂。
密密麻麻的冰稜在距離零號不到半米的地方停住了。
緊接著,無數細密的裂紋從冰稜的尖端開始蔓延,瞬間佈滿了整個晶體。
崩解。
並沒有劇烈的撞擊聲,那些足以洞穿鋼鐵的冰稜在接觸到零號周圍那層無形氣場的瞬間,就自行瓦解了。
它們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嘆息之牆,又像是臣子在覲見君王時因過度恐懼而自行粉碎。
無數冰屑紛紛揚揚地灑落,化作一場晶瑩的粉塵雨。
零號站在紛飛的冰塵中,連睫毛都沒有顫動一下。
那些致命的武器在他面前變成了無害的雪花,落在他蒼白的面板上,瞬間融化成水珠,順著臉頰滑落。
“這就是你的全力嗎?”
零號的聲音軟糯得像是一個還沒變聲的孩子,帶著一種天真的殘忍。
“借來的力量,終究只是借來的。你揮舞著不屬於你的權杖,以為自己就能加冕為王?”
他向著面具男走去。
面具男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那不是心理上的錯覺,而是實實在在的血統壓制。
那是來自生物鏈頂端的威壓,是刻在基因深處的恐懼。
“跪下。”零號輕聲說。
不需要言靈,不需要複雜的咒語,僅僅是這兩個字,就帶著不可違抗的敕令。
面具男的雙腿發出令人牙酸的骨裂聲。
他拼命想要站直身體,想要維持最後的尊嚴,但那股力量太龐大了,龐大到讓他覺得自己像是在揹負著一座大山。
“砰!”
面具男重重地跪倒在地,膝蓋砸碎了堅硬的岩石地面。
他雙手撐著地,大口大口地喘息著,鮮血從面具的邊緣滴落,染紅了身下的鍊金矩陣。
零號慢慢地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狼狽的對手。
“無趣。”零號搖了搖頭,那張清秀得近乎妖孽的臉上流露出一絲失望,“我以為能在這裡遇到點驚喜,結果只是一個拙劣的模仿者。”
面具男猛地抬起頭,面具後的雙眼佈滿了血絲。
他的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咆哮,那是引爆體內龍血的先兆。
與此同時,埋藏在冰窖地下的水銀池開始沸騰。
只要他引爆這個鍊金矩陣,整個地下空間都會被劇毒的水銀蒸汽和爆炸吞沒。
哪怕是純血龍類,在這樣狹窄的空間裡硬抗這種級別的爆炸,也絕不可能毫髮無傷。
“一起……下地獄吧!”面具男嘶吼著,體內的力量瘋狂逆流。
零號的表情依然沒有任何變化,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地獄?”
零號輕輕哼了一聲,那聲音裡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我去過那裡,那裡比這裡……冷多了。”
話音未落,他抬起右腳,看似隨意地在地面上跺了一下。
這一腳就像是小孩子在發脾氣時跺腳一樣。
但效果卻是毀滅性的。
“轟!”
以零號的落腳點為中心,一股恐怖的震盪波瞬間擴散。
堅硬如鐵的鍊金地面像是餅乾一樣崩碎,無數裂紋呈蛛網狀向四周蔓延。
那股剛剛匯聚起來、準備引爆的狂暴能量,在這股更為霸道的力量面前,瞬間被震散。
面具男的吟唱戛然而止,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雞。
他體內的氣息瞬間紊亂,一口鮮血狂噴而出,整個人像是爛泥一樣癱軟在地上。
地下的水銀池重新歸於平靜,沸騰的鍊金矩陣黯淡下去,所有的光芒都在這一腳之下湮滅。
絕對的力量,絕對的掌控。
在這個看起來只有十二三歲的少年面前,所謂的拼命、所謂的同歸於盡,都像是一個滑稽的笑話。
零號不再看他,而是轉身走向那個已經殘破不堪的鍊金矩陣核心。
那裡懸浮著兩枚白色的鱗片。
它們依然散發著柔和的光芒,維持著某種扭曲現實的力場。
“這種東西,放在你手裡簡直是暴殄天物。”
零號伸出手探入那團光芒之中,手指輕輕一扣。
“嗡——”
整個地下空間發出了一聲哀鳴。
那是規則破碎的聲音。
隨著兩枚鱗片被強行剝離,周圍的空間開始劇烈震盪。
空氣中泛起層層疊疊的漣漪,就像是平靜的湖面被投入了巨石。
卡塞爾學院中原本懸浮在空中的灰塵開始飄落、原本靜止在半空的水滴開始下墜、原本凝固的時間,開始重新流動。
現實世界的喧囂聲隱隱約約地傳了進來。
零號將那兩枚鱗片在指尖把玩了一下,感受著上面傳來的溫熱觸感。
那是純血龍類的精華,是權柄的具象化。
他將鱗片塞進那件寬大衣服的貼身口袋裡。
做完這一切,他才重新轉過身,看向那個已經徹底失去戰鬥力的面具男。
面具男癱在地上,四肢扭曲,顯然骨骼已經碎裂了大半。
但他依然活著,胸膛微微起伏。
零號走到他身邊,蹲下身子。
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更像個孩子了。
他歪著頭,打量著這個失敗者,就像是在觀察一隻被折斷了翅膀的昆蟲。
“你很忠誠。”零號輕聲說,“但這毫無意義。”
他伸出手,抓住了面具男的脖頸。
那隻手看起來那麼纖細,卻蘊含著難以想象的力量。
他單手將那個成年男人提了起來,就像是提起一個破布娃娃。
面具男的雙腳離地,無力地蹬踏著。
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音,那是氣管被壓迫的窒息聲。
“讓我看看,你是誰。”
零號伸出另一隻手,扣住了那張白色的面具。
面具男拼命想要掙扎,想要扭過頭去,但在零號的鐵鉗下,他無法掙脫。
零號緩緩揭開了那張面具。
隨著面具的剝離,一張佈滿冷汗的臉龐暴露在冰窖昏暗的燈光下。
零號的手指微微一僵。
那雙原本古井無波的淡金色瞳孔,在這一瞬間猛地收縮。
那張臉……
零號看著那張臉感到有些驚訝。
怎麼會是他?
就在這時,一陣突兀的音樂聲打破了冰窖裡的寂靜。
“兩隻老虎,兩隻老虎,跑得快,跑得快……”
那是零號口袋裡的手機在響。
這首兒歌鈴聲在陰森恐怖的冰窖裡迴盪,顯得格外的荒誕和滑稽。
零號眼中的驚詫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無奈,他鬆開手,任由面具男摔回地上。
面具男劇烈地咳嗽著,貪婪地呼吸著空氣。
零號從口袋裡掏出那個特製的黑色手機,螢幕上跳動著“薯片”兩個字。
他按下了接聽鍵。
“老闆!老闆!聽到嗎?老闆老闆你還好嗎?!”
電話那頭傳來蘇恩曦焦急得有些變調的聲音,背景裡還能聽到狂風呼嘯的聲音。
“我有一個好訊息和一個壞訊息要報告,老闆你想先聽哪個?”
零號額頭上冒著黑線沉默著,“......”
那頭的蘇恩曦久久沒聽見零號的回答也不賣關子直接說起來。
“好訊息是卡塞爾學院又回來了,壞訊息是我們被圍毆了”
蘇恩曦的聲音又快又急,像是一挺機關槍。
零號終於說話,“知道了,等我,馬上來。”
他結束通話了電話,最後看了一眼地上的男人。
那個男人此刻正蜷縮在地上,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著他。
那眼神裡有恐懼,有仇恨,但似乎……還有一絲莫名的解脫。
零號沒有再動手補上一刀,他轉身,身影消失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