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別的前夜,路山彥家的四合院裡擺了一桌豐盛的送行酒。
屋裡很是暖和,銅鍋涮肉的熱氣頂著房梁盤旋,炭火燒得極旺,偶爾發出“噼啪”的爆響。
路山彥喝得有點多,他穿著件寬大的棉布褂子,臉紅得像關公。
他也沒甚麼豪言壯語,就是拿著筷子,不住地往路明非碗裡夾肉。
“多吃點,這羊肉是東來順的館子送來的,還要了最好的麻醬碟。”
路山彥大著舌頭,筷子有點抖,但夾肉的動作卻準得出奇,“回去以後……能不能吃到這麼正宗的,就不好說了。”
路明非看著碗裡堆成小山的羊肉片,蘸料的香氣直往鼻子裡鑽。
他其實不餓,甚至有點撐,但還是大口大口地往嘴裡塞,嚼得腮幫子發酸。
“好吃。”路明非含糊不清地說,像是為了掩飾甚麼,頭埋得很低。
年輕的高祖母陳靜淵挺著大肚子,行動不便,卻還是堅持從裡屋挪了出來。
她手裡捧著兩雙嶄新的毛線棉鞋,針腳細密,鞋底納得厚實,一看就是花了大力氣的。
“也不知道你們那兒冷不冷,大概也不興穿這個了吧?”
年輕的高祖母把鞋放在路明非和諾諾腳邊,眼神溫軟,
“我也沒甚麼拿得出手的好東西,這兩雙鞋,希望你們不要嫌棄,你們帶著,在路上也好替個腳。”
年輕的高祖母並不知道路明非他們一行人即將回到現實世界的事實,只是聽路山彥說路明非他們因為某件事要回到德國。
並且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會再來北京,為此她有些傷感。
路明非盯著那雙土氣的的棉鞋,十分感動。
上一世,沒人給他做過鞋。
嬸嬸只會讓他穿路鳴澤剩下的,要是路鳴澤也沒剩下的。
那就去地攤上買那種二十塊錢一雙的膠底鞋,穿一個月就開膠,下雨天襪子裡全是泥湯。
他現在是S級,是卡塞爾學院的王牌,是屠龍的怪物,但他從未在任何一個地方,像現在這樣,是一個被長輩疼愛的孩子。
“謝謝堂嬸……”路明非聲音有點啞,他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毛線,指尖微微發顫。
路山彥端起酒杯,看著路明非,又看了看旁邊沉默吃肉的諾頓和芬格爾,目光最後落在諾諾身上,“以後不管在哪,都要好好的。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說完路山彥舉杯,一飲而盡。
路明非重重點了點頭,抓起面前的酒杯,也不管是甚麼滋味,仰頭猛灌。
辛辣的液體順著喉管燒下去,一直燒到胃裡,把那股酸澀的情緒強行壓住。
諾頓和芬格爾這兩個平日裡的活寶,今晚也難得沒耍賤。
諾頓拿著筷子戳著碗裡的芝麻醬,那雙金色的瞳孔裡倒映著炭火的紅光,不知在想些甚麼龍族往事。
芬格爾則是抱著半個豬蹄啃得心不在焉,眼神時不時飄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這頓飯吃得很慢,大家都依依不捨。
飯後,雪停了。
路明非披著大衣站在院子裡,仰頭看著這片一百多年前的星空。
這裡的星星比未來要亮得多,沒有光汙染,銀河像是一條璀璨的鑽石項鍊,橫亙在北京城的上空。
身後傳來踩在積雪上的咯吱聲。
路明非的鼻尖嗅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氣。
諾諾走到他身邊,和他並肩而立。
“在看甚麼?”諾諾問,撥出的白氣在冷風中消散。
“看星星。”路明非縮了縮脖子,“聽說死了的人會變成星星,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那天上得多擠啊。”
“可這天也足夠大,那樣也就不算擠了。”諾諾陪著他一起看。
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輕聲問。
“路明非,我們改變了這裡的一些事情,救了不少人。這些對於現實世界,會有影響嗎?”
路明非愣了一下。
他之前在系統裡問過這個問題。
系統的回答是模稜兩可的“平行時空坍塌效應”或者“因果律修正”。
他也不清楚為甚麼當初系統明明說這裡是“類尼伯龍根”的記憶投影空間,聽起來並不是一個真實世界的意思。
為毛現在又變相承認了這個所謂的“類尼伯龍根”的記憶投影空間,其實就是一個真實世界。
如果真是平行時空,當然不會對他們所在的現實世界造成影響。
假如不是平行時空...那應該也算是一些比較好的改變吧。
路明非轉過頭,看著諾諾那雙映著星光的眸子,“我也不知道,但就算不會對現實產生影響,我們做的一切也都是值得的。
只要我們還記得,這一切對於我們就是真實的。”
“就像你做了一個很長很真實的夢,夢裡你吃了一頓大餐,醒來雖然肚子還是餓的,但那種滿足感是真的。”
……
深夜,四合院的西廂房裡一片雞飛狗跳。
“放屁!這瓶酒必須帶走!這可是1880年的拉菲!”
芬格爾死死抱著一個沾滿泥土的酒瓶,毫無作為師兄的風度,整個人像只護食的八爪魚。
“你的爛酒佔地方!”諾頓手裡抓著一塊黑黝黝的金屬疙瘩,那是他從某個古董店淘來的隕鐵,“這是鍊金的極品材料!必須帶這個!”
路明非看著這倆活寶,腦殼生疼。
系統的儲物空間只有那麼大,現在裡面已經塞滿了亂七八糟的東西。
經過一番慘烈如菜市場砍價般的爭論,最終清單終於敲定。
諾頓死活塞進去了一些鍊金材料和幾根金條,他其實想多塞一些金條的,但路明非不許。
芬格爾最終還是贏了,那瓶紅酒被他用內褲裹了三層,在路明非嫌棄的眼神中收入系統空間。
零則默默地遞過來一把頗為不凡的小提琴,據說是在某個知名琴行撿漏的大師之作。
至於路明非和諾諾要帶回去的物品...
首先是那兩雙年毛線棉鞋。
路明非把它小心翼翼地塞在空間的最角落,生怕被擠壓變形。
然後是楊春桃送的銀鈴、兩枚白色初代種鱗片,一塊還在微微搏動的黑王血肉。
以及巴雷特和那套七宗罪。
最後是給諾諾的訂婚戒指,以及諾諾手腕上那個翡翠鐲子,那是高祖母送的見面禮。
“行了,滿了,再塞就要炸了。”路明非關掉系統面板,長出了一口氣。
房間裡總算是安靜下來。
“真要走了?”芬格爾坐在地上,靠著床腿,難得地點了一根菸。
“說實話,這地方雖然落後點,沒網沒電,但……還挺有人情味的。”
“是啊。”路明非低聲說。
他走到床邊,從諾頓的箱子裡拿出最後六塊金條。
他把金條整整齊齊地碼在床頭,下面壓了一封信。
信裡告訴高祖父路山彥,這筆錢留給他們,亂世將至,有錢傍身,總能過得從容些。
如果以後路安那孩子想留學,這筆錢也夠了。
“走吧。”路明非輕聲說,“別道別了,我怕高祖母哭。”
大家都沒說話,只是默默地點頭。
黎明前的黑暗是最濃重的,四合院裡靜悄悄的,連看門的黃狗都還在沉睡。
路明非最後看了一眼正房緊閉的門窗,彷彿能透過木門看到裡面熟睡的親人。
他深吸了一口凜冽的寒氣,像是要最後一次記住這個時代的味道——煤煙味、枯草味、還有雪的味道。
眾人來到一處偏僻無人的小巷子中靜靜地等待著那一刻的來臨。
不知過了多久。
路明非系統面板上的倒計時歸於零。
【】
世界,在他的眼前開始崩塌。
周圍的景色像是被水浸溼的水墨畫,飛速地褪色、扭曲、消融。
屋簷上的積雪化為虛無,老槐樹的枝幹變得透明,腳下的青石板路裂解成無數光點。
強烈的失重感猛地襲來,彷彿從萬丈高空落下。
路明非甚麼都來不及想,身體的本能快于思維,他猛地伸出手,死死抓住了身邊諾諾的手。
她的手有些冰涼,但在握住的瞬間,就用盡全力反握住了他。
時空的亂流卷著無數光怪陸離的碎片呼嘯而過,他們在世界的殘骸中墜落,緊緊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