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陽光灑在甲板上。
海風把帶有鹹味的空氣吹過甲板,白色的海鷗圍著“奧古斯特號”巨大的煙囪盤旋。
諾諾趴在紅木欄杆上,海風把那身維多利亞風格的蕾絲長裙吹得獵獵作響,髮絲有些凌亂地貼在臉頰。
她沒去管,只是盯著海平面發呆。
一杯熱牛奶遞到了手邊。
路明非站在上風口,剛好擋住了最猛烈的那股側風。
“兩塊糖,溫熱。”路明非自己手裡也端著一杯,眺望遠方,
“剛擠出來的,這船上居然還養了奶牛。”
諾諾接過杯子抿了一口,甜度和溫度分毫不差。
“你以前是不是當過男僕?”諾諾忍不住問。
“如果物件是師姐的話,當男僕也不錯。”路明非笑了笑。
沉重的腳步聲打斷了兩人。
諾頓頂著兩個巨大的黑眼圈晃盪過來。
“見鬼的船,見鬼的海。”諾頓一屁股坐在甲板躺椅上,壓得椅子嘎吱作響,“我昨晚夢見那傢伙了。”
路明非收斂了笑意,轉過身。
“誰?”
“還有誰,那位黑色的,巨大的,令世界絕望的。”
諾頓抓起路明非手裡的牛奶一飲而盡,“尼德霍格。他在我的夢裡啃世界樹,那聲音就像是在嚼我的骨頭...”
路明非聽後若有所思。
初代的龍王絕不會做毫無意義的夢。
血統的共鳴意味著這艘船上有著極其危險的東西,某種與黑王相關的存在。
特等艙的雕花木門被推開。
漢斯·弗洛伊德整理著燕尾服的領結走了出來。
那個單片眼鏡在陽光下反射著冷光。
“早安,來自東方的貴客。”
漢斯微微欠身,
“船長室正在舉辦一場私人的文化沙龍。我想,兩位應該會對一些古老的藝術品感興趣。”
梅涅克正坐在遠處的遮陽傘下看報紙,不動聲色地對路明非比了一個“去”的手勢。
路明非微不可查地點點頭,然後朝諾諾伸出胳膊。
……
沙龍設在船長室旁邊的紅絲絨廳,空氣中瀰漫著昂貴的古巴菸草味和陳年威士忌的香氣。
這裡聚集了十幾個衣冠楚楚的歐洲貴族,他們端著水晶杯,用審視珍奇動物的目光打量著走進來的路明非和諾諾。
漢斯優雅地吐出一口菸圈,隨手拿起一本放在桌上的羊皮卷古籍,用詠歎調般的語氣唸了一段拉丁文。
“Fata viam invenient……”(命運終將尋得其道)
他停頓了一下,看向路明非,臉上掛著戲謔:“這句拉丁諺語出自《埃涅阿斯紀》。
我想路先生作為卡塞爾家族的朋友,應該能聽懂其中的深意吧?”
周圍傳來幾聲低笑。
路明非隨手拉開一把椅子讓諾諾坐下,自己則慵懶地靠在椅背上。
“語法錯了。”路明非淡淡地說。
笑聲戛然而止。
“你說甚麼?”漢斯愣住了。
“如果是古羅馬時期的正統發音,重音應該在第二個音節。”
路明非用純正的古拉丁語複述了一遍,發音古奧森嚴,
“而且你手裡那本是18世紀的威尼斯盜版,刪減了三頁關於特洛伊陷落的描述。
這種地攤貨就別拿出來顯擺了。”
上一世為了研究龍族古卷,他在圖書館裡可泡了不少時間,芬格爾那滿嘴跑火車的拉丁語被他糾正過無數次。
諾諾挑了挑眉,側頭看了一眼身邊的路明非。
這傢伙,甚麼時候揹著自己學了這些?
漢斯臉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隨即把雪茄按滅在水晶菸灰缸裡。
他合上書,隨手扔給侍者。
“看來路先生確實博學。”
“不如我們來玩點刺激的遊戲。”
漢斯拍了拍手,侍者端上了一個蓋著紅布的托盤,
紅布掀開。一副鍍金的塔羅牌,和一瓶沒有任何標籤的透明液體。
漢斯開口說,“遊戲規則很簡單,抽牌比大小,最後籌碼多的獲勝。
輸的人喝下那瓶特製的“吐真劑”,然後回答贏家的問題。
無論甚麼問題,必須如實回答。”
“我不玩這種無聊的……”
路明非剛想拒絕,手背忽然傳來一陣溫熱的觸感。
諾諾按住了他的手。
紅髮在昏暗的燈光下像是跳動的火焰,那雙瞳孔裡閃爍著某種危險的光芒。
她盯著漢斯,嘴角勾起一抹小惡魔般的弧度。
在漢斯剛才拍手的一瞬間,她捕捉到了對方手指的微顫。
“跟他玩。”諾諾轉過頭,對著路明非眨了眨眼,“你的運氣一向很好,對吧?”
然後諾諾又俯身和路明非說了一會兒悄悄話,在外人眼裡就像是一對恩愛的小情侶。
卻不知道她是在跟路明非對暗號。
賭局開始。
長桌兩端,路明非和漢斯對坐。
漢斯熟練地洗牌,切牌,他的動作很熟練。
諾諾坐在路明非身側,看似慵懶地翹著腿,實則整個人已經進入了那種玄妙的側寫狀態。
在她的視野裡,漢斯不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堆由微表情、肌肉震顫和血液流速組成的資料流。
貪婪、恐懼、算計,所有的情緒都具象化為彩色的線條。
桌布垂下,遮住了所有的秘密。
路明非感覺小腿被甚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
那是一隻溫熱的腳。
諾諾脫掉了的高跟鞋,絲襪包裹的足尖順著他的西裝褲管輕輕下滑,最後停在他的腳踝處。
一下,是跟。
兩下,是加註。
三下,是梭哈。
這種觸感太過鮮明,隔著布料都能感受到那驚人的彈性與溫度。
路明非必須極力控制面部肌肉,才能不露出任何異樣的神色。
桌下,那隻腳輕輕點了一下路明非的小腿。
路明非面無表情地推出籌碼:“跟。”
漢斯翻開第一張牌,並不理想。
第二輪。
那隻腳順著路明非的褲管向上滑了一寸,然後輕輕點了兩下。
路明非看都沒看牌面:“加註。”
漢斯的額頭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他開始試圖用言語干擾路明非。
“路先生,你的秘密對你來說可能很沉重,要是輸了可不太妙...”
“聽說你們在找人?也許我知道他在哪......”
“老東西。”
路明非冷笑著,“玩牌就玩牌,別說廢話。”
......
第十輪。
漢斯忽然露出勝利者的微笑,這一局他必勝。
因為他剛剛在洗牌的時候已經偷偷換了牌,卻不知道他那點小伎倆早已被諾諾看穿。
桌下,諾諾的腳在路明非的腳踝處連續點了三下。
沒有任何猶豫。
路明非把自己面前所有的籌碼,全部推到了桌子中央。
“梭哈。”
漢斯的笑容僵在臉上。
“你……你看都沒看底牌!”漢斯的聲音變了調。
“我看沒看無所謂。”路明非靠在椅背上,“關鍵是,你敢開嗎?”
漢斯的手在抖。
不對。
漢斯突然意識到,剛才切牌的時候,那個紅髮女孩打翻了一杯水。
難道是在那個時候?
對方也出千了?
如果路明非手裡是那張唯一的王牌,他就輸了一切。
心理防線在這一刻崩塌。
“我……棄牌。”漢斯把牌扣死在桌上。
路明非掀開自己的底牌。
一張雜牌。最小的那種。
全場死寂。
漢斯猛地站起來,臉色慘白如紙。
他被耍了。被徹頭徹尾地羞辱了。
“願賭服輸。”
在 眾目睽睽之下,路明非拿起那瓶吐真劑,逼著漢斯喝下。
然後直接拎著他的領子,把他拖進了旁邊的一間空置休息室。
諾諾跟在後面,順手反鎖了房門。
“誰派你來的?”路明非問。
漢斯顫抖著從口袋裡掏出打火機想點菸,但大拇指瘋狂打滑,怎麼也打不著火。
火石摩擦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諾諾靠在門邊,冷冷地看著漢斯。
在她的側寫中,漢斯腦海裡翻湧著極度的恐懼,那不是對路明非的恐懼,而是對他背後那個僱主的恐懼。
漢斯崩潰了,他斷斷續續地吐出了那個名字。
“弗……弗里德里希,弗里德里希·馮·隆。”
“你是來幹甚麼的?”
“我是負責送貨的,那件貨物是清政府某位“慶親王”送給德國激進派的國禮,
中間人是一個被稱為“吳先生”的神秘人。”
“貨在哪?是甚麼?”
漢斯吞了口唾沫,聲音低得像是在夢囈。
“貨在最底層的船艙,貨物我沒敢開啟看,我真的不清楚……”
路明非看向諾諾,諾諾點了點頭示意他沒說謊。
得到答案後,路明非嫌棄地鬆開手,任由漢斯滑落在地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