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和陳墨瞳回到四合院的時候,看見屋裡有兩個敞開的大木箱子。
路山彥站在堂屋正中,手裡拿著一件疊得方方正正的洋布襯衫,似乎正在猶豫該把它塞進箱子的哪個角落。
屋裡的陳設肉眼可見地稀疏了,博古架上的幾個小玩意兒不見了蹤影,連牆上那幅畫著寫意山水的掛軸也被捲了起來。
頗有種“人去樓空”的蕭索感。
梅涅克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的左輪槍已經被拆成了零件。
他手裡捏著一塊鹿皮,正一點一點地擦拭著撞針。
那種刺鼻的槍油味兒在空氣裡發酵。
聽見腳步聲,梅涅克頭也沒抬,只是把擦得鋥亮的彈巢對著燈光照了照,金屬折射出冷硬的光弧。
“回來了?”德國人的德語裡帶著一股子柏林腔的散漫,卻又透著某種緊繃的張力,“看來陳家的老妖婆沒把你們怎麼樣。”
“不僅沒怎麼樣,還想給我隨份子錢。”路明非拉了張椅子反坐下,下巴擱在椅背上。
路山彥沒接話,把襯衫塞進箱子,轉身從櫃子裡取出了一套行頭。
是一套正兒八經的清朝官服。
補子上繡著白鷳,頂戴上的水晶在煤油燈下透著一股子陳舊的威嚴。
他背對著眾人,慢條斯理地解開襯衫釦子,那一身精悍的肌肉線條在昏黃的光暈裡起伏。
“明早就出發了。”路山彥的聲音很輕,“這趟差事,不知道要辦多久。”
“今晚我得回去一趟。”路山彥換上了那身官服,正在繫腰間的帶子,“有些家裡事,得交代一聲。”
梅涅克手裡的鹿皮停頓了一瞬,隨後又繼續擦拭起來,金屬零件在寂靜中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去吧。”梅涅克吹了吹槍管裡的浮塵。
路山彥戴上那頂暖帽,整個人那種凌厲的殺伐氣瞬間收斂,
變成了一個清末京城裡隨處可見的、雖然年輕卻暮氣沉沉的舊官僚。
他提起一盞燈,推門欲走。
“帶上我。”路明非突然站了起來。
路山彥腳步一頓,側過頭,帽簷下的陰影遮住了大半張臉:“這是家事,不方便。”
“我也是路家人。”路明非沒皮沒臉地湊上去,“而且現在這世道多亂啊,義和團還在鬧,
洋人也在街上橫著走,您這身份雖然好使,但多個人多個照應。萬一碰到個不長眼的龍侍呢?”
這個理由爛得掉渣。
以路山彥的實力,只要不是初代種親臨,在這個京城裡基本可以橫著走。
但路山彥盯著路明非那張嬉皮笑臉的臉看了幾秒,視線似乎穿透了這具年輕的軀殼,看到了某種更深層的東西。
“你只能在暗處,不能驚擾到我家人,我不希望我的家人捲入有龍的殘酷世界。”
路山彥轉過身,提著燈籠走進了夜色。
“得嘞。”路明非嘿嘿一笑,跟了上去。
諾諾靠在門框上,看著那一前一後消失在衚衕深處的背影,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腕上的紅繩。
“不想問他為甚麼非要去?”梅涅克咔嚓一聲合上了左輪彈巢。
“不。”諾諾搖了搖頭,紅髮在夜風裡微微揚起,“我大概知道他為甚麼要去……”
.........
那盞燈的光暈只能照亮腳下三尺見方的一塊地,再往外就是足以吞沒一切的漆黑。
路明非盯著前面那個被拉得極長的影子,那種荒謬的不真實感再次順著脊椎爬了上來。
這就跟做夢似的。
前面那個穿著五品武官服飾、提著燈籠走得四平八穩的男人,是他的高祖父。
就在幾天前,這個男人還像個殺神一樣拿著大口徑鍊金左輪想要崩了諾頓。
現在,這個男人正要去見他的老婆,也就是他路明非的高祖母。
這種感覺就像是你正在玩《刺客信條》,突然主角把袖劍收起來,
轉身走進旁邊的小賣部買了一瓶醬油,還順便跟老闆娘討價還價了兩句。
英雄也是要過日子的。
他們穿過了半個西城。
這裡的衚衕明顯比他們住的那塊兒要逼仄得多。
也沒甚麼深宅大院,多半是些小門小戶。
牆皮剝落,露出裡面的灰磚,牆根底下堆著過冬剩下的爛煤球,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子潮溼的黴味和還沒散盡的煙火氣。
路山彥的腳步放慢了。
他停在了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門前。
門板上的漆已經裂成了龜背紋,門環上也沒甚麼講究的獸首,就是倆鐵圈,磨得鋥亮。
路山彥沒急著敲門。
他把手裡的燈放在臺階上,藉著那點微弱的光,開始整理衣服。
先是正了正頭頂的暖帽,把帽簷壓得一絲不苟。
然後是理順袖口,拍掉官服下襬沾上的一點浮灰。
那種近乎強迫症般的整理,與其說是在注重儀表,不如說是一種儀式。
他在剝離。
把那個屬於“獅心會二號人物”、“屠龍者”、“革命黨”的硬殼一層層地剝下來,
只留下一個屬於“丈夫”和“父親”的柔軟核心。
做完這一切,他深吸了一口氣,臉上那種冷硬的線條像是被春水化開的冰,
瞬間垮塌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吞的、略帶疲憊的笑意。
哪怕這時候周圍沒人,哪怕這笑容除了路明非和鬼神沒人看見。
他還是演得全套。
“吱呀——”
門軸轉動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路山彥邁過門檻,回身把門虛掩上。
路明非輕手輕腳地跟進去。
他像只壁虎一樣貼在牆根的陰影裡,找了個窗戶紙破了洞的位置,把身子縮成一團。
屋裡的陳設簡單。
沒甚麼紫檀黃花梨,就是幾件普通的榆木傢俱。
桌子上那層清漆都被擦沒了,露出原本的木紋。
牆角立著個雞毛撣子,炕頭上疊著兩床藍底白花的棉被。
一個女人坐在燈下。
她沒穿甚麼綾羅綢緞,一身素淨的靛青色旗裝,袖口磨得有點起毛邊。
頭髮隨意地挽了個髻,插著根不知是甚麼材質的素簪子。
她在縫衣服。
針腳細密,動作熟練。
桌上扣著兩個大海碗,旁邊還有一壺酒。
聽見門響,女人手裡的針線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