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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深巷明燈

2026-01-15 作者:金昔與竹寺

路明非和陳墨瞳回到四合院的時候,看見屋裡有兩個敞開的大木箱子。

路山彥站在堂屋正中,手裡拿著一件疊得方方正正的洋布襯衫,似乎正在猶豫該把它塞進箱子的哪個角落。

屋裡的陳設肉眼可見地稀疏了,博古架上的幾個小玩意兒不見了蹤影,連牆上那幅畫著寫意山水的掛軸也被捲了起來。

頗有種“人去樓空”的蕭索感。

梅涅克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的左輪槍已經被拆成了零件。

他手裡捏著一塊鹿皮,正一點一點地擦拭著撞針。

那種刺鼻的槍油味兒在空氣裡發酵。

聽見腳步聲,梅涅克頭也沒抬,只是把擦得鋥亮的彈巢對著燈光照了照,金屬折射出冷硬的光弧。

“回來了?”德國人的德語裡帶著一股子柏林腔的散漫,卻又透著某種緊繃的張力,“看來陳家的老妖婆沒把你們怎麼樣。”

“不僅沒怎麼樣,還想給我隨份子錢。”路明非拉了張椅子反坐下,下巴擱在椅背上。

路山彥沒接話,把襯衫塞進箱子,轉身從櫃子裡取出了一套行頭。

是一套正兒八經的清朝官服。

補子上繡著白鷳,頂戴上的水晶在煤油燈下透著一股子陳舊的威嚴。

他背對著眾人,慢條斯理地解開襯衫釦子,那一身精悍的肌肉線條在昏黃的光暈裡起伏。

“明早就出發了。”路山彥的聲音很輕,“這趟差事,不知道要辦多久。”

“今晚我得回去一趟。”路山彥換上了那身官服,正在繫腰間的帶子,“有些家裡事,得交代一聲。”

梅涅克手裡的鹿皮停頓了一瞬,隨後又繼續擦拭起來,金屬零件在寂靜中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去吧。”梅涅克吹了吹槍管裡的浮塵。

路山彥戴上那頂暖帽,整個人那種凌厲的殺伐氣瞬間收斂,

變成了一個清末京城裡隨處可見的、雖然年輕卻暮氣沉沉的舊官僚。

他提起一盞燈,推門欲走。

“帶上我。”路明非突然站了起來。

路山彥腳步一頓,側過頭,帽簷下的陰影遮住了大半張臉:“這是家事,不方便。”

“我也是路家人。”路明非沒皮沒臉地湊上去,“而且現在這世道多亂啊,義和團還在鬧,

洋人也在街上橫著走,您這身份雖然好使,但多個人多個照應。萬一碰到個不長眼的龍侍呢?”

這個理由爛得掉渣。

以路山彥的實力,只要不是初代種親臨,在這個京城裡基本可以橫著走。

但路山彥盯著路明非那張嬉皮笑臉的臉看了幾秒,視線似乎穿透了這具年輕的軀殼,看到了某種更深層的東西。

“你只能在暗處,不能驚擾到我家人,我不希望我的家人捲入有龍的殘酷世界。”

路山彥轉過身,提著燈籠走進了夜色。

“得嘞。”路明非嘿嘿一笑,跟了上去。

諾諾靠在門框上,看著那一前一後消失在衚衕深處的背影,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手腕上的紅繩。

“不想問他為甚麼非要去?”梅涅克咔嚓一聲合上了左輪彈巢。

“不。”諾諾搖了搖頭,紅髮在夜風裡微微揚起,“我大概知道他為甚麼要去……”

.........

那盞燈的光暈只能照亮腳下三尺見方的一塊地,再往外就是足以吞沒一切的漆黑。

路明非盯著前面那個被拉得極長的影子,那種荒謬的不真實感再次順著脊椎爬了上來。

這就跟做夢似的。

前面那個穿著五品武官服飾、提著燈籠走得四平八穩的男人,是他的高祖父。

就在幾天前,這個男人還像個殺神一樣拿著大口徑鍊金左輪想要崩了諾頓。

現在,這個男人正要去見他的老婆,也就是他路明非的高祖母。

這種感覺就像是你正在玩《刺客信條》,突然主角把袖劍收起來,

轉身走進旁邊的小賣部買了一瓶醬油,還順便跟老闆娘討價還價了兩句。

英雄也是要過日子的。

他們穿過了半個西城。

這裡的衚衕明顯比他們住的那塊兒要逼仄得多。

也沒甚麼深宅大院,多半是些小門小戶。

牆皮剝落,露出裡面的灰磚,牆根底下堆著過冬剩下的爛煤球,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子潮溼的黴味和還沒散盡的煙火氣。

路山彥的腳步放慢了。

他停在了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門前。

門板上的漆已經裂成了龜背紋,門環上也沒甚麼講究的獸首,就是倆鐵圈,磨得鋥亮。

路山彥沒急著敲門。

他把手裡的燈放在臺階上,藉著那點微弱的光,開始整理衣服。

先是正了正頭頂的暖帽,把帽簷壓得一絲不苟。

然後是理順袖口,拍掉官服下襬沾上的一點浮灰。

那種近乎強迫症般的整理,與其說是在注重儀表,不如說是一種儀式。

他在剝離。

把那個屬於“獅心會二號人物”、“屠龍者”、“革命黨”的硬殼一層層地剝下來,

只留下一個屬於“丈夫”和“父親”的柔軟核心。

做完這一切,他深吸了一口氣,臉上那種冷硬的線條像是被春水化開的冰,

瞬間垮塌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吞的、略帶疲憊的笑意。

哪怕這時候周圍沒人,哪怕這笑容除了路明非和鬼神沒人看見。

他還是演得全套。

“吱呀——”

門軸轉動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

路山彥邁過門檻,回身把門虛掩上。

路明非輕手輕腳地跟進去。

他像只壁虎一樣貼在牆根的陰影裡,找了個窗戶紙破了洞的位置,把身子縮成一團。

屋裡的陳設簡單。

沒甚麼紫檀黃花梨,就是幾件普通的榆木傢俱。

桌子上那層清漆都被擦沒了,露出原本的木紋。

牆角立著個雞毛撣子,炕頭上疊著兩床藍底白花的棉被。

一個女人坐在燈下。

她沒穿甚麼綾羅綢緞,一身素淨的靛青色旗裝,袖口磨得有點起毛邊。

頭髮隨意地挽了個髻,插著根不知是甚麼材質的素簪子。

她在縫衣服。

針腳細密,動作熟練。

桌上扣著兩個大海碗,旁邊還有一壺酒。

聽見門響,女人手裡的針線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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