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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寒夜溫羹

2026-01-15 作者:金昔與竹寺

她抬起頭。

那是一張在這個時代隨處可見的臉。

不算驚豔,甚至可以說是平淡。

但那種溫婉的氣質,就像是冬日裡的一盆炭火,不烈,卻能把人的骨頭縫都烘熱。

“回來了?”

女人放下手裡的活計,站起身來。

沒有質問為甚麼這麼晚,也沒有抱怨菜涼了。

她只是很自然地走過去,幫路山彥解開外面那件擋風的大氅,掛在牆上的衣架上。

“嗯。”

路山彥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股子鼻音,“衙門裡事兒多,那幫洋人難伺候,磨嘰到現在。”

女人沒有多問,只是笑了笑。

她揭開桌上的海碗。

熱氣騰騰地升了起來。

一碗白菜燉豆腐,幾個二合面的饅頭,還有一碟子切得細細的鹹菜絲。

“趁熱吃吧。”女人把筷子遞過去,“一直在鍋裡溫著呢。”

路山彥接過筷子,一屁股坐在長條凳上,端起碗就開始扒拉。

吃相極兇。

那樣子不像是去辦了一天外交差事,倒像是去西伯利亞挖了三年土豆剛放出來。

女人坐在對面,也沒動筷子,就那麼託著腮幫子看他吃。

偶爾伸出手,把那個鹹菜碟子往他面前推一推。

“慢點吃,沒人和你搶。”

女人的聲音很輕,“今兒個孩子動得厲害,估計也是饞這口豆腐了。”

路山彥扒飯的動作一頓。

他嚥下嘴裡那塊沒嚼碎的饅頭,抬頭看著女人。

“是麼?”

他放下碗,在衣服上胡亂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伸過去。

那雙手上滿是老繭,虎口處還有常年握槍磨出來的硬皮。

他把手貼在女人隆起的小腹上。

隔著那一層薄薄的衣料,有一個微弱的、卻充滿活力的生命,正在那裡律動。

路明非在窗外盯著這一幕。

那種感覺很奇妙。

他在看自己的源頭。

就像是一棵樹的葉子,跨越了時空,回過頭來看到了自己還是種子時的樣子。

“是個大胖小子。”

路山彥傻樂著,“這勁兒大的,以後肯定是個練武的好苗子。”

“只要不像你就行。”女人嗔怪地白了他一眼,“整天不著家。”

路山彥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收回手,端起那杯女人給他倒滿的酒,仰頭一口悶了。

劣質的白酒辣得喉嚨生疼,一直燒到胃裡。

“那個……”

路山彥放下酒盅,不敢看女人的臉,低頭盯著桌面上的一道裂縫,“明天……還得出一趟差。”

空氣凝固了一秒。

“去哪兒?”女人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甚麼波瀾。

“天津衛。”

路山彥撒謊都不帶打草稿的,“說是德國那邊來了個大商人,要談一批機器的生意。

衙門裡沒幾個懂洋文的,非得拉我去做翻譯。

這一去……怕是得十天半個月。”

去你大爺的天津衛。

路明非在心裡瘋狂吐槽。

你是要去漢堡,要去殺龍王,要去玩命。

這一去,要是按原本的劇本走,那就是這輩子的最後一面。

你管這叫十天半個月?

這叫生離死別。

女人沉默了。

她拿起桌上的針線筐,重新開始縫補那件還沒完工的長衫。

針尖穿過布料,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帶夠衣裳麼?”

過了好半天,她才開口,也沒抬頭,

“雖說才七月,但海邊風大,溼氣重。

你那老寒腿,受不得涼。”

路山彥猛地抬起頭。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但最後還是甚麼都沒說出來。

那個“海邊”,暴露了一切。

從北京去天津,走陸路最快。

只有出洋,才會怕海風。

她知道。

她甚麼都知道。

她不知道甚麼是龍族,不知道甚麼是秘黨,也不知道自己的丈夫是個甚麼樣的屠龍者。

但她知道這個男人在撒謊。

她也知道這個男人必須走。

就像她知道每次這男人半夜帶著一身血腥氣回來,卻笑著說是殺豬蹭的一樣。

她不拆穿。

因為她是這個家的錨。

如果連她都慌了,那這男人在外面的風浪裡,就真的沒處落腳了。

“帶了。”路山彥的聲音沙啞得厲害,“都帶齊了。”

“那就好。”

女人咬斷了線頭,把補好的衣服疊得整整齊齊,放在路山彥手邊。

“早去早回。要是……要是趕不及……”

她頓了頓,手在衣服上撫平了一道褶皺。

“我就給孩子取個名兒,叫路安。平安的安。”

路山彥放在膝蓋上的手猛地攥緊了。

那種巨大的的愧疚感,幾乎要將這個鐵打的漢子壓垮。

為了所謂的家國大義,為了那虛無縹緲的屠龍使命,就要拋下懷孕的妻子,去萬里之外赴死。

這算甚麼狗屁男人。

可如果不去。

如果那頭叫李霧月的龍甦醒了。

如果那個所謂的“新世界”沒能建立起來。

那這個家,這個孩子,還有千千萬萬個這樣的家庭,都會在那雙遮天蔽日的龍翼下化為灰燼。

這是他必須揹負的責任。

對於混血種來說,從來就沒有甚麼雙全法。

想要守護甚麼,就必須先離開甚麼。

“睡吧。”

路山彥站起身,吹熄了桌上的油燈。

屋子裡陷入了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的月光透進來,照出兩個模糊的輪廓。

那一夜很長。

路明非沒敢再聽。

他縮在牆根底下,抱著膝蓋,看著頭頂那輪慘白的月亮發呆。

他在想自己的爹媽。

路麟城和喬薇尼。

那對不靠譜的夫妻,當年是不是也經歷過這樣的時刻?

為了去研究甚麼該死的龍族秘密,把他一個人丟在叔叔嬸嬸家。

那時候,他們是不是也像現在的路山彥一樣,滿嘴謊言,卻心如刀割?

以前路明非不懂。

他只覺得委屈,覺得被拋棄了。

但現在,他突然有點明白了。

這種該死的、被詛咒的血脈。

從根子上就是孤獨的。

天快亮的時候,門開了。

路山彥走了出來。

他換回了那身出門時的行頭,揹著個小包袱。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他停住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扇窗戶依舊黑著。

但路明非知道,那窗戶後面,肯定有一雙眼睛在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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