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頭。
那是一張在這個時代隨處可見的臉。
不算驚豔,甚至可以說是平淡。
但那種溫婉的氣質,就像是冬日裡的一盆炭火,不烈,卻能把人的骨頭縫都烘熱。
“回來了?”
女人放下手裡的活計,站起身來。
沒有質問為甚麼這麼晚,也沒有抱怨菜涼了。
她只是很自然地走過去,幫路山彥解開外面那件擋風的大氅,掛在牆上的衣架上。
“嗯。”
路山彥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股子鼻音,“衙門裡事兒多,那幫洋人難伺候,磨嘰到現在。”
女人沒有多問,只是笑了笑。
她揭開桌上的海碗。
熱氣騰騰地升了起來。
一碗白菜燉豆腐,幾個二合面的饅頭,還有一碟子切得細細的鹹菜絲。
“趁熱吃吧。”女人把筷子遞過去,“一直在鍋裡溫著呢。”
路山彥接過筷子,一屁股坐在長條凳上,端起碗就開始扒拉。
吃相極兇。
那樣子不像是去辦了一天外交差事,倒像是去西伯利亞挖了三年土豆剛放出來。
女人坐在對面,也沒動筷子,就那麼託著腮幫子看他吃。
偶爾伸出手,把那個鹹菜碟子往他面前推一推。
“慢點吃,沒人和你搶。”
女人的聲音很輕,“今兒個孩子動得厲害,估計也是饞這口豆腐了。”
路山彥扒飯的動作一頓。
他嚥下嘴裡那塊沒嚼碎的饅頭,抬頭看著女人。
“是麼?”
他放下碗,在衣服上胡亂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伸過去。
那雙手上滿是老繭,虎口處還有常年握槍磨出來的硬皮。
他把手貼在女人隆起的小腹上。
隔著那一層薄薄的衣料,有一個微弱的、卻充滿活力的生命,正在那裡律動。
路明非在窗外盯著這一幕。
那種感覺很奇妙。
他在看自己的源頭。
就像是一棵樹的葉子,跨越了時空,回過頭來看到了自己還是種子時的樣子。
“是個大胖小子。”
路山彥傻樂著,“這勁兒大的,以後肯定是個練武的好苗子。”
“只要不像你就行。”女人嗔怪地白了他一眼,“整天不著家。”
路山彥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收回手,端起那杯女人給他倒滿的酒,仰頭一口悶了。
劣質的白酒辣得喉嚨生疼,一直燒到胃裡。
“那個……”
路山彥放下酒盅,不敢看女人的臉,低頭盯著桌面上的一道裂縫,“明天……還得出一趟差。”
空氣凝固了一秒。
“去哪兒?”女人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甚麼波瀾。
“天津衛。”
路山彥撒謊都不帶打草稿的,“說是德國那邊來了個大商人,要談一批機器的生意。
衙門裡沒幾個懂洋文的,非得拉我去做翻譯。
這一去……怕是得十天半個月。”
去你大爺的天津衛。
路明非在心裡瘋狂吐槽。
你是要去漢堡,要去殺龍王,要去玩命。
這一去,要是按原本的劇本走,那就是這輩子的最後一面。
你管這叫十天半個月?
這叫生離死別。
女人沉默了。
她拿起桌上的針線筐,重新開始縫補那件還沒完工的長衫。
針尖穿過布料,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帶夠衣裳麼?”
過了好半天,她才開口,也沒抬頭,
“雖說才七月,但海邊風大,溼氣重。
你那老寒腿,受不得涼。”
路山彥猛地抬起頭。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但最後還是甚麼都沒說出來。
那個“海邊”,暴露了一切。
從北京去天津,走陸路最快。
只有出洋,才會怕海風。
她知道。
她甚麼都知道。
她不知道甚麼是龍族,不知道甚麼是秘黨,也不知道自己的丈夫是個甚麼樣的屠龍者。
但她知道這個男人在撒謊。
她也知道這個男人必須走。
就像她知道每次這男人半夜帶著一身血腥氣回來,卻笑著說是殺豬蹭的一樣。
她不拆穿。
因為她是這個家的錨。
如果連她都慌了,那這男人在外面的風浪裡,就真的沒處落腳了。
“帶了。”路山彥的聲音沙啞得厲害,“都帶齊了。”
“那就好。”
女人咬斷了線頭,把補好的衣服疊得整整齊齊,放在路山彥手邊。
“早去早回。要是……要是趕不及……”
她頓了頓,手在衣服上撫平了一道褶皺。
“我就給孩子取個名兒,叫路安。平安的安。”
路山彥放在膝蓋上的手猛地攥緊了。
那種巨大的的愧疚感,幾乎要將這個鐵打的漢子壓垮。
為了所謂的家國大義,為了那虛無縹緲的屠龍使命,就要拋下懷孕的妻子,去萬里之外赴死。
這算甚麼狗屁男人。
可如果不去。
如果那頭叫李霧月的龍甦醒了。
如果那個所謂的“新世界”沒能建立起來。
那這個家,這個孩子,還有千千萬萬個這樣的家庭,都會在那雙遮天蔽日的龍翼下化為灰燼。
這是他必須揹負的責任。
對於混血種來說,從來就沒有甚麼雙全法。
想要守護甚麼,就必須先離開甚麼。
“睡吧。”
路山彥站起身,吹熄了桌上的油燈。
屋子裡陷入了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的月光透進來,照出兩個模糊的輪廓。
那一夜很長。
路明非沒敢再聽。
他縮在牆根底下,抱著膝蓋,看著頭頂那輪慘白的月亮發呆。
他在想自己的爹媽。
路麟城和喬薇尼。
那對不靠譜的夫妻,當年是不是也經歷過這樣的時刻?
為了去研究甚麼該死的龍族秘密,把他一個人丟在叔叔嬸嬸家。
那時候,他們是不是也像現在的路山彥一樣,滿嘴謊言,卻心如刀割?
以前路明非不懂。
他只覺得委屈,覺得被拋棄了。
但現在,他突然有點明白了。
這種該死的、被詛咒的血脈。
從根子上就是孤獨的。
天快亮的時候,門開了。
路山彥走了出來。
他換回了那身出門時的行頭,揹著個小包袱。
走到院門口的時候,他停住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扇窗戶依舊黑著。
但路明非知道,那窗戶後面,肯定有一雙眼睛在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