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獎過獎,也就比一般人稍微能打那麼一點點。”
路明非並沒有否認,反而撓了撓頭,一副不太好意思的樣子。
陳靜淵沉默了片刻。
她輕輕點了點頭,語氣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賞,
“大部分擁有你這種力量的存在,早就被龍血吞噬了神智,變成了只知道殺戮的野獸。
但你的眼神很乾淨,乾淨得不像是這個骯髒世道里該有的東西。這很難得。”
她轉過身,走到那盆杜鵑花前,伸手撫摸著那些染血的花瓣。
“那麼,怪物先生。”
陳靜淵背對著他們,聲音幽幽傳來,
“既然不是為了權勢,也不是為了錢財,那你來到這個世界究竟所求為何?”
“不留遺憾。”
路明非收起了扇子,臉上的嬉皮笑臉在一瞬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我不想要甚麼天下第一,也不想當甚麼救世主。
我只想讓我身邊的人都能好好活著,想看煙花的時候能有人陪著。”
“而且......我知道這陳家的宅子裡藏著多少爛泥,我還知道……”
路明非頓了頓,語氣變得有些深沉,
“我知道這座宅子以後會變成甚麼樣,知道陳家的招牌還能掛多少年,甚至知道您……最後的結局。”
陳靜淵的手指猛地一顫。
一朵花瓣被她捏得粉碎,鮮紅的汁液順著指尖流下,和之前的血跡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內堂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許久,陳靜淵才緩緩轉過身來。
“原來如此。”
“我說怎麼我的‘心演’在你身上會反噬。”
陳靜淵自嘲地笑了笑,“原來你看的劇本,比我要長得多。”
諾諾聽得雲裡霧裡,忍不住插嘴道:“甚麼劇本?你們到底在打甚麼啞謎?”
陳靜淵看向諾諾,那張蒼白如紙的臉上露出一絲憐憫。
“傻孩子,難道你還沒感覺到嗎?”
陳靜淵指了指這間昏暗的內堂,又指了指窗外那些彷彿永遠靜止不動的紅楓,
“我的世界和你們的世界……不過都是一個巨大的牢籠。”
“我們都是被人寫在紙上的人物,說著既定的臺詞,走著既定的路線,一步步走向那個早就註定好的深淵。”
陳靜淵的聲音輕飄飄的,卻像是一記重錘砸在諾諾的心口。
“有時候我會做夢,夢見有一雙巨大的眼睛在天上看著我們,
看著我們在泥潭裡掙扎、廝殺、痛哭流涕,而那雙眼睛的主人只是冷漠地翻過一頁書。”
那種覺醒後的悲涼感,像潮水一樣淹沒了整個房間。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命運。
作為一個窺探天機的先知,她看到的所有未來都是通向毀滅的單行道。
“既然你看穿了……”諾諾感覺渾身發冷,忍不住問道,
“既然你知道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註定的,那你為甚麼還要把自己關在這座宅子裡?
為甚麼還要去爭那些所謂的家族權力?”
如果是她,如果她知道前面是懸崖,她一定會掉頭就跑,開著法拉利把油門踩到底,跑到世界的盡頭去。
陳靜淵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指尖上套著的銀色護甲套,那上面雕刻著猙獰的蛇紋,那是權力的象徵,也是束縛她的鐐銬。
“因為這是代價。”
陳靜淵淡淡地說,“看穿命運的人,必須承擔命運的重量。
如果我不坐在這個位置上,如果我不去爭,那陳家這幾百口人,就會像泡沫一樣在亂世裡消散。
我的自由,換的是他們的生存。
哪怕我知道結局是毀滅,我也要把這場戲演到最後一場,還得演得漂漂亮亮,不能讓人看了笑話。”
她走到諾諾面前,伸出手,冰涼的手指輕輕抬起諾諾的下巴。
太像了。
這張臉,這倔強的眉眼,簡直就是二十年前的自己。
那時候她還沒有獨攬大權,也曾想著要仗劍走天涯,去看看書裡說的江南煙雨和塞外風沙。
“陳墨瞳。”陳靜淵輕聲念著這個名字,
“你的眼睛很美,比我的要美。希望你能替我去看看那些我沒看過的風景。”
諾諾突然問,“您曾經也有過愛人嗎?”
陳靜淵微微一愣,然後目光看向窗外。
她的聲音很輕,飄飄忽忽的。
“當然有,那是光緒十六年的事兒了...”
她講了一個俗套的故事。
無非就是深閨裡的世家小姐,愛上了一個不該愛的人。
那人不是甚麼屠龍的英雄,也不是甚麼權傾朝野的王爺,就是個普通的教書先生。
“我們跑了。”陳靜淵笑了笑,那個笑容在昏暗的光線裡顯得格外淒厲,
“跑了三天三夜,一直跑到了天津衛的碼頭。只要上了那艘去西洋的船,我們就自由了。”
路明非靠在柱子上,手裡把玩著那把摺扇,沒說話。
他知道這種故事通常都有個操蛋的轉折。
“可惜啊,陳家的獵犬鼻子太靈了。”
陳靜淵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就在登船的那一刻,他們追上來了。
沒有廢話,沒有勸降,直接動手。
那天晚上下著大雨,雨水混著血水流進了海里,把那一小片海面都染紅了。”
諾諾的身體微微顫抖了一下。
側寫的能力讓她不由自主地代入了那個場景。
她彷彿聞到了那股鹹腥的海風味,聽到了利刃切開皮肉的悶響,還有那個男人臨死前絕望的嘶吼。
“他死的時候,我就被按在泥水裡看著。”
陳靜淵轉過身,黑紗後的眼眶似乎在流血,
“陳家的長老走過來,踩著他的屍體對我說:‘靜淵,這就是命。
你是陳家的女兒,你的血統註定你要嫁給另一個血統高貴的怪物,而不是這種螻蟻。’”
“後來呢?”諾諾的聲音有些啞。
“後來?”陳靜淵歪了歪頭,“後來我就回來了。
我再也沒有逃過,我乖乖地嫁人,乖乖地生孩子,然後……
在一個風雨交加的晚上,我用一根琴絃勒死了我的丈夫,毒死了當年那位長老。
既然他們說這是命,那我就把命握在自己手裡。”
她說得輕描淡寫。但那股透骨的寒意卻瞬間席捲了整個內堂。
諾諾下意識地看向路明非。
那種強烈的既視感讓她窒息。
她也是陳家的女兒,她也有婚約,她也是那個被擺在祭壇上的犧牲品。
陳靜淵的今天,會不會就是她的明天?
陳靜淵敏銳地捕捉到了諾諾的動作。
她那雙破碎的黃金瞳雖然看不見,但她的心眼比誰都亮。
“你在害怕。”陳靜淵轉向路明非,語氣裡帶著幾分挑釁,
“你也看到了,這就是陳家女人的宿命。
就像是被蜘蛛網纏住的蝴蝶,越掙扎死得越快。
怪物先生,你覺得你能打破這個詛咒嗎?
還是說,你會像那個教書先生一樣,變成一灘爛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