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轉過身。
諾諾在看到她正臉的那一刻,瞳孔劇烈震顫。
她看起來三十餘歲,面板白得近乎透明,甚至能看到皮下青色的血管。
但最讓諾諾震驚的,是她的臉。
那是諾諾無比熟悉、經常在鏡子裡都會看到的臉。
只不過這張臉去掉了所有的張揚與活力,填充進去了無盡的冰冷與死寂。
如果說諾諾是一團跳動的火,那這個女人就是深海下萬年不化的冰。
而且,她的雙眼上蒙著一條黑色的紗巾。
“是不是覺得像是在照鏡子?陳家的血脈總是這麼頑固。”
女人放下了剪刀,嘴角勾起一個毫無溫度的微笑,
“你是誰?”諾諾的聲音有些乾澀。
“名字只是個代號,在這個家裡,他們叫我靜淵。”
陳靜淵緩緩繞過桌案,雖然蒙著眼,但她走得極穩,彷彿能看見空氣中每一粒塵埃的軌跡,
“側寫是個好能力,陳墨瞳。但你用得太粗糙了。”
她忽然抬起手,隔空對著諾諾點了一下。
“你在看這座宅子的佈局,你在分析我的心理側寫,你在計算逃跑路線。”
陳靜淵的聲音平淡如水,“但你沒發現,你看到的,只是我想讓你看到的。”
諾諾臉色一白,大腦深處傳來一陣針扎般的劇痛。
那是側寫能力被更高階的力量強行打斷後的反噬。
“你的側寫是推演過去,還原真相。”
陳靜淵輕輕嘆了口氣,“我的側寫是‘心演’。
我不僅能看過去,我還能看未來。”
她抬手,緩緩摘下了那條黑色的紗巾。
那一瞬間,路明非下意識地擋在了諾諾身前。
那不是一雙人類的眼睛。甚至不是普通的黃金瞳。
那雙暗金色的瞳孔裡並沒有瞳仁,而是佈滿了細碎的裂紋,
像是兩面被打碎的鏡子,無數個切面反射著詭異的光。
陳靜淵看著他們,目光穿透了皮囊,直視靈魂。
“奇怪。”她輕聲說,眉頭微微蹙起,“你們的靈魂……太輕了。”
內堂裡一片死寂,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風鈴聲。
“甚麼意思?”路明非並沒有被那雙詭異的眼睛嚇退,反而問道。
“在這個時代,每個人的靈魂都很沉重,被因果鎖得死死的。”
陳靜淵轉動著那雙破碎的黃金瞳,目光掃視著四周虛空,
“但我看你們,就像是看著兩個飄在水面上的泡沫。
你們沒有根,因果線是斷的。”
“大娘,話別說得這麼玄乎。”
路明非聳聳肩,插科打諢道,
“我們就是兩海歸,可能水土不服,顯得有點飄。”
陳靜淵的目光猛地聚焦在路明非身上。
那一刻,空氣彷彿凝固了。
她那雙破碎的瞳孔開始劇烈轉動,像是要強行解析眼前這個看似吊兒郎當的年輕人。
無數的資訊流在她眼中炸開,她試圖側寫路明非,試圖看穿他的過去,推演他的未來。
“讓我仔細看看……你到底是甚麼……”
陳靜淵喃喃自語,往前邁了一步。
然而下一秒,她的身體猛地僵住了。
“咔嚓。”
一聲極其細微的脆響,像是某種精密的儀器超負荷運轉後崩斷了發條。
兩行鮮血順著陳靜淵的眼角流了下來,劃過蒼白的臉頰,滴落在暗紅色的旗袍上,瞬間融為一體。
她像是看到了甚麼極度不可思議的東西,整個人劇烈地顫抖起來。
“噗——”
陳靜淵猛地捂住嘴,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染紅了面前那盆妖異的杜鵑花。
“怎麼可能……”她踉蹌著後退,直到撞在桌案上。
那口血噴在杜鵑花上,原本就紅得發紫的花瓣此刻更是妖異得驚心動魄。
路明非眉毛微微挑了挑。
他在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這算是工傷還是碰瓷?
要是這女人現在往地上一躺,訛詐個百八十萬大洋,自己還得找梅涅克那個冤大頭借錢。
畢竟這年頭也沒有監控錄影,說理都沒地兒說去。
好在陳靜淵恢復了正常,她從袖口裡抽出一塊雪白的絲帕,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唇邊的血跡。
那雙重新被黑紗遮住的眼睛轉向了諾諾。
“你是哪一房的孩子?”陳靜淵的聲音很輕。
諾諾愣住了。
“我……”諾諾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有些發乾。
她想說我是你未來的重侄孫女,想說我是被家裡當作生育機器養大的怪物,想說我根本不屬於這個時代。
但這些話堵在嗓子眼,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見諾諾這樣,陳靜淵也沒有追問,而是自顧自的說起來。
“你的側寫技巧很純熟,比家族裡那些只知道啃書本的老傢伙要靈動得多。”
陳靜淵把染血的絲帕隨手丟在桌案上,“可惜,不夠狠。”
她往前走了一步。
“側寫不僅是看。
你要把自己的心變成一把刀,剜進對方的腦子裡,把那些骯髒的、隱秘的、不可告人的東西統統挖出來。
不管是痛苦還是恐懼,都要像嚼碎骨頭一樣嚥下去。”
陳靜淵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譏諷,“可你還在猶豫。
你的心裡裝著太多無用的東西,同情?憐憫?還是所謂的道德?這些東西讓你的刀鈍了。”
諾諾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那種被看穿的羞恥感讓她渾身僵硬。
“我說大娘,您這話就不對了。”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橫插了進來。
路明非往前邁了一步,不多不少,正好擋在了諾諾和陳靜淵之間。
他那身月白色的長衫隨著動作晃了晃,手裡那把摺扇“啪”地一聲開啟,搖得那叫一個風流倜儻。
“我家師姐膽子小,平時連殺雞都不敢看,您這一上來就喊打喊殺的,還要剜心還要嚼骨頭,多嚇人啊。”
路明非嬉皮笑臉地說著,但身體卻像一座山一樣,把陳靜淵釋放出的所有精神壓迫都擋在了外面,
“咱們是來喝茶聊天的,不是來拍恐怖片的。
您要是想看那種血腥暴力的戲碼,改明兒我帶您去天橋底下看胸口碎大石,那才叫刺激。”
陳靜淵停下了腳步。
黑紗後的視線緩緩上移,定格在路明非的臉上。
這一次,她沒有再試圖發動那種危險的“心演”,而是單純地審視。
“膽子小?”陳靜淵忽然笑了,笑聲裡帶著幾分玩味,“能跟在你這種怪物身邊的人,膽子會小?”
“大娘您真會開玩笑,我這就是個普通留學生,還是自費那種。”路明非一臉無辜。
陳靜淵淡淡地說,“雖然你隱藏得很好,甚至連血統的氣息都壓制到了近乎於無的地步。
但在我眼裡,你就像是一團正在燃燒的黑色火焰。
你是一頭披著人皮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