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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鏡花迷障

2026-01-15 作者:金昔與竹寺

次日清晨,路明非站在銅鏡前,理了理領口。

他今兒個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長衫,料子是瑞蚨祥的頂級杭綢,

剪裁卻動了手腳,收了腰身,袖口也沒那麼寬大拖沓,反倒有點像改良版的風衣。

頭髮沒剃,也沒留辮子,就那麼清清爽爽地散著,手裡還把玩著一把摺扇。

這身行頭要是擱在滿大街長辮子的地界兒,怎麼看怎麼不倫不類,像個留洋回來腦子瓦特了的公子哥。

但他往那一站,脊背挺得筆直,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懶散勁兒和眼底藏著的精光混在一起,竟然意外地和諧。

“嘖,真帥。”路明非衝著鏡子裡的自己挑了挑眉,自戀得理直氣壯,

“也就是生錯了年代,不然高低得是個帥絕人寰的角兒。”

身後傳來高跟鞋敲擊青石板的聲音。

路明非回頭,呼吸不由得頓了一拍。

諾諾從廂房裡走出來。

她穿了一件深紅色的旗袍。

那紅不是正紅,而是像陳年紅酒沉澱後的色澤,暗啞卻流光溢彩。

旗袍極盡貼身,勾勒出她驚心動魄的曲線,開叉很高,走動間隱約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小腿。

她平日裡總是扎著的高馬尾此刻被盤了起來,用一根碧玉簪子斜斜插著,

幾縷碎髮垂在耳畔,那對標誌性的銀色四葉草耳墜隨著步伐輕輕搖曳。

那個在卡塞爾學院裡開著法拉利橫衝直撞的小巫女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從民國舊夢裡走出來的大家閨秀,美得鋒利,卻又帶著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貴氣。

“看甚麼看?沒見過美女?”諾諾瞥了他一眼,眼波流轉,

語氣還是那個熟悉的調調,一開口就把那股子端莊範兒給破了功。

“見過,但沒見過這麼好看的。”

路明非咧嘴一笑,真心實意地豎起大拇指,

“師姐,你這身要是去百樂門,絕對能讓那一幫子遺老遺少把棺材本都掏出來。”

“少貧嘴。”諾諾哼了一聲,嘴角卻微微上揚了一個很小的弧度,顯然對這記馬屁很受用。

梅涅克·卡塞爾正坐在院子裡的石桌旁喝茶,手裡捏著那個精緻的銀質煙盒,

看著眼前這對壁人,忍不住搖了搖頭。

“你們確定是去赴會,而不是去成親?”

梅涅克用流利的中文吐槽道,語氣裡滿是無奈,

“路,你這身打扮,再加上諾諾小姐這身行頭,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是去私奔的。”

“入鄉隨俗嘛,梅涅克先生。”

路明非走過去,順手從石桌上順走一塊綠豆糕塞進嘴裡,

“咱們去見的是陳家主事人,那種老古董家族最講究排場。

我要是穿個作訓服去,還沒進門就被掃地出門了。

再說了,氣勢上不能輸,對吧?”

門口傳來了馬蹄聲,沉悶而整齊,一聽就是訓練有素的好馬。

陳以此早就在門口候著了。

他身後停著一輛馬車,車廂通體用紫檀木打造,雕刻著繁複的雲雷紋,

車簾是蘇繡的緞子,連拉車的兩匹馬都是通體雪白,沒有一根雜毛。

“路少爺,陳小姐,請。”陳以此掀開車簾,動作恭敬。

路明非也不客氣,踩著腳凳上了車,然後轉身,向諾諾伸出了手。

諾諾很自然地把手放了上去。

馬車緩緩啟動,車輪碾過北京城的土路,卻感覺不到多少顛簸。

車廂內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角落裡燃著淡淡的瑞腦香,奢華得令人咋舌。

路明非靠在軟墊上,透過車窗縫隙看著外面喧鬧的市井。

賣糖葫蘆的老頭、提著鳥籠的八旗子弟、赤膊拉車的車伕,這一幕幕像是一卷泛黃的膠片在他眼前流轉。

“陳家在這個時候就有這種財力,難怪能把生意做到歐洲去。”

路明非隨口說道,手指輕輕敲打著膝蓋,

“這車廂裡的佈置,恐怕比咱們校長的辦公室還燒錢。”

諾諾沒有接話。

她自從上車後就有些沉默,側臉看著窗外,眼神有些放空。

“怎麼了?緊張?”路明非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異常。

“不是緊張。”諾諾收回目光,眉頭微蹙,

“是不舒服。越靠近那個地方,這種感覺越強烈。

像是有甚麼東西在盯著我看,從四面八方,無孔不入。”

那是血統的共鳴,也是一種警告。

陳家,那個古老而神秘的混血種世家,對於流落在外的血脈,總是帶著一種天然的壓迫力。

路明非沒有說話,只是悄悄地把手覆在了諾諾的手背上,輕輕捏了捏。

“別怕。”他輕聲說,“有我在,天塌下來我頂著。

就算是你們陳家的老祖宗從棺材裡爬出來,我也能把他按回去。”

諾諾轉過頭,看著路明非那雙黑得發亮的眼睛。

那裡沒有戲謔,只有一種如山嶽般沉穩的篤定。

她忽然覺得心裡的那股燥意平復了不少。

“誰怕了?”她嘴硬地抽回手。

馬車穿過了喧鬧的集市,拐進了一條幽靜的巷子,最後在一座深宅大院前停了下來。

這裡安靜得有些詭異,彷彿一道無形的牆將外界的喧囂徹底隔絕。

硃紅色的大門緊閉,門口沒有掛牌匾,隻立著兩尊漢白玉的石獅子,

眼珠子被塗成了血紅色,透著一股森然的鬼氣。

兩排穿著黑色短打的護院筆直地站著,氣息綿長,顯然都是練家子。

陳以此只能送到二門外。

他停下腳步,深深地鞠了一躬:“大小姐只在內堂見二位貴客,其餘閒雜人等,不得入內。

小的就送到這兒了。”

路明非抬頭看了一眼那高聳的院牆。

這座宅子像是一隻蟄伏在陰影裡的巨獸,張開了血盆大口,靜靜地等待著獵物自投羅網。

推開二門,映入眼簾的不是想象中的亭臺樓閣,而是一條長長的青石板路。

路兩側種滿了紅楓。

此時正值盛夏,但這滿院的楓葉卻紅得似血,紅得妖異,彷彿是用鮮血澆灌而成。

風一吹,葉片沙沙作響,像是無數人在低聲竊竊私語。

路明非眯起眼睛,“這佈局,是按照八卦陣走的。

死門在西,生門在東,但這裡的生門被堵死了,只留了一條通往死門的路。”

“不止是佈局。”

諾諾的聲音有些發緊,她的瞳孔中流淌著淡淡的金光,側寫能力全開,

“這裡的每一塊磚、每一棵樹,都在釋放一種精神暗示。”

鏡花水月。

陳家的招牌言靈,精神系的巔峰。

這座宅子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精神領域。

兩人沿著青石板路一直走到盡頭,來到一處掛著厚重黑簾的內堂前。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的安息香味道,甜膩得讓人有些窒息。

這種香通常是用來安神的,但在這裡,卻更像是為了掩蓋某種腐朽的氣息。

路明非伸手掀開簾子。

光線驟然變暗。

屋裡沒有點燈,所有的窗戶都被封死,

只有幾縷微弱的光線從瓦縫裡漏下來,照亮了空氣中漂浮的塵埃。

一個女人正背對著他們,站在一張紫檀木的大案前。

她穿著一身繁複到了極點的暗紅色滿繡旗袍,上面用金線繡著大朵大朵的彼岸花,

花瓣糾纏在一起,像是一團燃燒的火,又像是凝固的血。

她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髮髻上插著一根白骨打磨成的簪子。

她手裡拿著一把剪刀,正在修剪一盆杜鵑花。

那杜鵑花開得極盛,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咔嚓。”

剪刀合攏,一朵盛開的花朵應聲而落,掉在地上。

“來了?”女人的聲音很輕,聽不出半點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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