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路明非站在銅鏡前,理了理領口。
他今兒個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長衫,料子是瑞蚨祥的頂級杭綢,
剪裁卻動了手腳,收了腰身,袖口也沒那麼寬大拖沓,反倒有點像改良版的風衣。
頭髮沒剃,也沒留辮子,就那麼清清爽爽地散著,手裡還把玩著一把摺扇。
這身行頭要是擱在滿大街長辮子的地界兒,怎麼看怎麼不倫不類,像個留洋回來腦子瓦特了的公子哥。
但他往那一站,脊背挺得筆直,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懶散勁兒和眼底藏著的精光混在一起,竟然意外地和諧。
“嘖,真帥。”路明非衝著鏡子裡的自己挑了挑眉,自戀得理直氣壯,
“也就是生錯了年代,不然高低得是個帥絕人寰的角兒。”
身後傳來高跟鞋敲擊青石板的聲音。
路明非回頭,呼吸不由得頓了一拍。
諾諾從廂房裡走出來。
她穿了一件深紅色的旗袍。
那紅不是正紅,而是像陳年紅酒沉澱後的色澤,暗啞卻流光溢彩。
旗袍極盡貼身,勾勒出她驚心動魄的曲線,開叉很高,走動間隱約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小腿。
她平日裡總是扎著的高馬尾此刻被盤了起來,用一根碧玉簪子斜斜插著,
幾縷碎髮垂在耳畔,那對標誌性的銀色四葉草耳墜隨著步伐輕輕搖曳。
那個在卡塞爾學院裡開著法拉利橫衝直撞的小巫女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從民國舊夢裡走出來的大家閨秀,美得鋒利,卻又帶著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貴氣。
“看甚麼看?沒見過美女?”諾諾瞥了他一眼,眼波流轉,
語氣還是那個熟悉的調調,一開口就把那股子端莊範兒給破了功。
“見過,但沒見過這麼好看的。”
路明非咧嘴一笑,真心實意地豎起大拇指,
“師姐,你這身要是去百樂門,絕對能讓那一幫子遺老遺少把棺材本都掏出來。”
“少貧嘴。”諾諾哼了一聲,嘴角卻微微上揚了一個很小的弧度,顯然對這記馬屁很受用。
梅涅克·卡塞爾正坐在院子裡的石桌旁喝茶,手裡捏著那個精緻的銀質煙盒,
看著眼前這對壁人,忍不住搖了搖頭。
“你們確定是去赴會,而不是去成親?”
梅涅克用流利的中文吐槽道,語氣裡滿是無奈,
“路,你這身打扮,再加上諾諾小姐這身行頭,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是去私奔的。”
“入鄉隨俗嘛,梅涅克先生。”
路明非走過去,順手從石桌上順走一塊綠豆糕塞進嘴裡,
“咱們去見的是陳家主事人,那種老古董家族最講究排場。
我要是穿個作訓服去,還沒進門就被掃地出門了。
再說了,氣勢上不能輸,對吧?”
門口傳來了馬蹄聲,沉悶而整齊,一聽就是訓練有素的好馬。
陳以此早就在門口候著了。
他身後停著一輛馬車,車廂通體用紫檀木打造,雕刻著繁複的雲雷紋,
車簾是蘇繡的緞子,連拉車的兩匹馬都是通體雪白,沒有一根雜毛。
“路少爺,陳小姐,請。”陳以此掀開車簾,動作恭敬。
路明非也不客氣,踩著腳凳上了車,然後轉身,向諾諾伸出了手。
諾諾很自然地把手放了上去。
馬車緩緩啟動,車輪碾過北京城的土路,卻感覺不到多少顛簸。
車廂內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角落裡燃著淡淡的瑞腦香,奢華得令人咋舌。
路明非靠在軟墊上,透過車窗縫隙看著外面喧鬧的市井。
賣糖葫蘆的老頭、提著鳥籠的八旗子弟、赤膊拉車的車伕,這一幕幕像是一卷泛黃的膠片在他眼前流轉。
“陳家在這個時候就有這種財力,難怪能把生意做到歐洲去。”
路明非隨口說道,手指輕輕敲打著膝蓋,
“這車廂裡的佈置,恐怕比咱們校長的辦公室還燒錢。”
諾諾沒有接話。
她自從上車後就有些沉默,側臉看著窗外,眼神有些放空。
“怎麼了?緊張?”路明非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異常。
“不是緊張。”諾諾收回目光,眉頭微蹙,
“是不舒服。越靠近那個地方,這種感覺越強烈。
像是有甚麼東西在盯著我看,從四面八方,無孔不入。”
那是血統的共鳴,也是一種警告。
陳家,那個古老而神秘的混血種世家,對於流落在外的血脈,總是帶著一種天然的壓迫力。
路明非沒有說話,只是悄悄地把手覆在了諾諾的手背上,輕輕捏了捏。
“別怕。”他輕聲說,“有我在,天塌下來我頂著。
就算是你們陳家的老祖宗從棺材裡爬出來,我也能把他按回去。”
諾諾轉過頭,看著路明非那雙黑得發亮的眼睛。
那裡沒有戲謔,只有一種如山嶽般沉穩的篤定。
她忽然覺得心裡的那股燥意平復了不少。
“誰怕了?”她嘴硬地抽回手。
馬車穿過了喧鬧的集市,拐進了一條幽靜的巷子,最後在一座深宅大院前停了下來。
這裡安靜得有些詭異,彷彿一道無形的牆將外界的喧囂徹底隔絕。
硃紅色的大門緊閉,門口沒有掛牌匾,隻立著兩尊漢白玉的石獅子,
眼珠子被塗成了血紅色,透著一股森然的鬼氣。
兩排穿著黑色短打的護院筆直地站著,氣息綿長,顯然都是練家子。
陳以此只能送到二門外。
他停下腳步,深深地鞠了一躬:“大小姐只在內堂見二位貴客,其餘閒雜人等,不得入內。
小的就送到這兒了。”
路明非抬頭看了一眼那高聳的院牆。
這座宅子像是一隻蟄伏在陰影裡的巨獸,張開了血盆大口,靜靜地等待著獵物自投羅網。
推開二門,映入眼簾的不是想象中的亭臺樓閣,而是一條長長的青石板路。
路兩側種滿了紅楓。
此時正值盛夏,但這滿院的楓葉卻紅得似血,紅得妖異,彷彿是用鮮血澆灌而成。
風一吹,葉片沙沙作響,像是無數人在低聲竊竊私語。
路明非眯起眼睛,“這佈局,是按照八卦陣走的。
死門在西,生門在東,但這裡的生門被堵死了,只留了一條通往死門的路。”
“不止是佈局。”
諾諾的聲音有些發緊,她的瞳孔中流淌著淡淡的金光,側寫能力全開,
“這裡的每一塊磚、每一棵樹,都在釋放一種精神暗示。”
鏡花水月。
陳家的招牌言靈,精神系的巔峰。
這座宅子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精神領域。
兩人沿著青石板路一直走到盡頭,來到一處掛著厚重黑簾的內堂前。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的安息香味道,甜膩得讓人有些窒息。
這種香通常是用來安神的,但在這裡,卻更像是為了掩蓋某種腐朽的氣息。
路明非伸手掀開簾子。
光線驟然變暗。
屋裡沒有點燈,所有的窗戶都被封死,
只有幾縷微弱的光線從瓦縫裡漏下來,照亮了空氣中漂浮的塵埃。
一個女人正背對著他們,站在一張紫檀木的大案前。
她穿著一身繁複到了極點的暗紅色滿繡旗袍,上面用金線繡著大朵大朵的彼岸花,
花瓣糾纏在一起,像是一團燃燒的火,又像是凝固的血。
她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髮髻上插著一根白骨打磨成的簪子。
她手裡拿著一把剪刀,正在修剪一盆杜鵑花。
那杜鵑花開得極盛,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咔嚓。”
剪刀合攏,一朵盛開的花朵應聲而落,掉在地上。
“來了?”女人的聲音很輕,聽不出半點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