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嚼碎了嘴裡的糖衣,甜味和酸味在舌尖上炸開,混著一點點苦澀的焦糖味。
他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從懷裡摸出了一個小東西。
是個小巧的銀鈴鐺,上面繫著紅繩,做工有些粗糙,但打磨得很光滑。
那是當初離開苗寨時,楊春桃送給他的。
“叮鈴——”
他在風中輕輕晃了晃鈴鐺。
在這寂靜的北京城夜空下,這聲音顯得那麼微不足道,
卻又那麼清晰,彷彿能一直傳到百里之外的苗疆。
“好聽嗎?”路明非晃了晃鈴鐺。
“楊家寨的小姑娘送你的定情信物,拿來跟我顯擺?”
諾諾瞥了他一眼,語氣裡終於帶上了一絲平日裡的揶揄。
“這不是顯擺。”
路明非把鈴鐺舉在眼前,銀色的表面倒映著微弱的月光,
“師姐,這鈴鐺是真實的。
那個在寨子裡哭著跑開的姑娘是真實的。
楊司寨那晚的大火,烤在臉上的熱度是真實的。
還有這串酸得要命的糖葫蘆,也是真實的。”
他收起嬉皮笑臉的表情,目光越過層層疊疊的屋脊,看向那個並不存在的遠方。
“師姐,你知道登山家馬洛裡嗎?”路明非忽然問。
“那個死在珠峰上的英國人?”
“對。記者問他為甚麼要爬珠穆朗瑪峰,他說,‘Because its there’(因為它在那裡)。”
路明非看著手裡的鈴鐺,眼神變得有些飄忽,像是透過了這枚銀鈴,
看到了很久很久以前,或者很久很久以後的某個雨夜。
“人生本來就是由很多無意義的事情組成的。
就像打遊戲,明明知道通關之後螢幕上也就是跳出一行‘GAME OVER’或者‘THE END’,
明明知道關掉電腦一切資料都會歸零,但我們在打BOSS的時候,手心還是會出汗,心跳還是會加速。”
比如你明知道冰激凌吃多了會胖,但你還是會吃;比如你明知道花開了總會謝,但你還是會澆水。”
路明非抬起頭,看著諾諾的眼睛,他的眼神平靜又坦然,混合了滄桑與少年的清澈。
“對於歷史來說,路山彥已經死了,梅涅克也死了。
但對於現在的他們來說,他們還活著。
他們會呼吸,會笑,會流血,也會痛。”
路明非把鈴鐺重新揣回懷裡,貼著胸口放好。
“我已經受夠了看著身邊的人一個個倒下,哪怕是在夢裡,哪怕是在記憶裡。
如果我知道前面是懸崖,我沒辦法眼睜睜看著他們跳下去,哪怕我知道他們其實一百年前就已經摔死了。”
“我想救高祖父,只是因為我在乎他,我想讓他活下去,哪怕只是在這個夢裡多活一晚,多喝一杯酒,多看一次日出。”
風忽然大了起來,捲起屋頂上的灰塵。
諾諾眯了眯眼看著路明非。
在她的側寫視野裡,眼前的這個男孩忽然變得陌生。
他的影子裡藏著巨大的孤獨,那種孤獨不是少年人強說愁的矯情,
而是一種橫跨了漫長時光、見證過無數次毀滅後的荒涼。
他像是一個獨自守在時間盡頭的怪物,固執地想要留住每一粒流逝的沙子。
這個大男孩,該是多麼孤獨與執拗的一個人啊……諾諾在心裡輕聲嘆息。
她忽然感覺心中那種因為看透一切而產生的虛無感,被這個笨拙的理由填滿了。
“歪理邪說。”
諾諾哼了一聲,原本緊繃著的肩膀鬆弛下來。
她突然伸手,一把搶過路明非手裡還沒吃完的那半串糖葫蘆,
連帶著上面沾著的口水也不嫌棄,狠狠地咬下了一顆。
“喂!那是我的!”路明非抗議。
“閉嘴,師姐吃你的東西是給你面子。”諾諾嚼著山楂,含糊不清地罵道,“傻子。”
“誒?師姐你那串不是還沒吃嗎?”路明非委屈得像個孩子。
“那串沒這串甜。”諾諾理直氣壯地又咬了一大口,“怎麼?你有意見?”
“沒……沒意見。師姐你開心就好。”路明非立刻縮了回去,像只被鎮壓的鵪鶉。
諾諾嚼著糖葫蘆,腮幫子鼓鼓的,像只驕傲的小松鼠。
她看著天上的星星,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了一點弧度。
其實這山楂挺酸的,但這會兒吃起來,卻變得甜甜的。
……
第二天清晨,北京城的霧氣還沒散盡。
衚衕裡的早點攤剛支起來,炸油條的香氣混著豆汁兒那股獨特的餿味飄進了院子。
路山彥起得很早,正在院子裡擦拭那是兩把鍊金左輪。
梅涅克則坐在石桌旁,優雅地用紫砂壺喝著大碗茶,這德國人的適應能力強得離譜。
除了堅持要加糖之外,看起來已經完全融入了衚衕生活。
路明非正蹲在井邊刷牙,手裡拿著個柳樹枝當牙刷,一臉的生無可戀。
這年頭沒有牙膏,只能用青鹽,鹹得他想哭。
就在這時,原本緊閉的院門被人輕輕釦響了。
“請問,陳墨瞳小姐是住在這裡嗎?”
一個恭敬的聲音在院門口響起。
路山彥眼神一凜,手中的左輪瞬間上膛。
梅涅克也放下了茶碗,灰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警覺。
路明非卻擺了擺手,示意大家放鬆。
他走過去,拉開了門閂。
路明非抬頭一看,差點把嘴裡的漱口水噴出來。
門外站著的,是一個穿著長衫、戴著墨鏡的中年人,他身後跟著兩個提著紅木食盒的夥計。
這人路明非認識,正是之前在“江永號”輪船上那個買辦,陳以此。
陳以此見到路明非,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顯然是想起了那天晚上在船上看到的景象。
但他很快調整了表情,摘下墨鏡,隨後恭恭敬敬地打了個千:“路少爺,別來無恙。”
“喲,陳老闆訊息挺靈通啊,這就摸上門了?”
路明非靠在門框上,似笑非笑,“怎麼,這是來查戶口的?”
“路少爺說笑了。鄙人今日前來,是奉了家主之命,特來送帖子的。”
“家主?你家主子不是洋人嗎?”路明非有些納悶。
“非也。”陳以此搖搖頭,神色變得肅穆起來。
他從懷裡掏出一封大紅燙金的請柬,雙手捧著,舉過頭頂。
那請柬的做工極其考究,封面上用金粉描著繁複的花紋,
正中間是一棵由銀線繡成的四葉草,而在四葉草的根部,盤繞著一條細小的蛇。
“這是我家大小姐,特意給陳墨瞳小姐下的帖子。”陳以此的聲音裡透著一股子敬畏。
路明非接過請柬一看,上面的字跡娟秀而有力,透著股子清冷的傲氣。
邀主寫著——靜淵。
“陳靜淵?”路明非皺了皺眉。
聽到這個名字,身後跟上來的路山彥臉色微微一變。
他在京城混跡多年,自然聽說過這個名字。
陳家那位深居簡出的大小姐,傳聞中不僅掌握著陳家龐大的商業帝國,
更精通某種“望氣術”,是京城混血種圈子裡最神秘的存在。
路山彥看了一眼剛從屋裡走出來、正打著哈欠的諾諾然後說,
“這位大小姐的輩分極高,據說是陳家真正的掌權人,連那些依附洋人的旁支都要看她臉色行事。”
諾諾走到路明非身邊,拿過那張請柬,開啟看裡面的內容。
裡面只有簡簡單單的一行字,卻讓她的瞳孔微微收縮:
“既見君子,雲胡不喜。盼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