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裡的氣氛瞬間凝固了。
諾頓也不跟狗搶骨頭了,擦了擦手上的油,盤腿坐在一旁,那雙黃金瞳裡閃爍著玩味的光芒。
諾諾收起了刀,雙手抱胸,靠在柱子上,眼神在路明非和梅涅克之間遊移。
路明非沉默了一會兒。
他看著窗外的陽光,那陽光明媚得刺眼,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想起了昂熱校長在那個空蕩蕩的房間裡,端著酒杯,對著空氣獨酌的背影。
那是長達一個世紀的孤獨。
路明非開口了,即將發生的事,“我們稱之為……‘夏之哀悼’。”
路明非抬起頭,直視著梅涅克和路山彥的眼睛。
“李霧月並沒有死,他只是在繭化。當他被運到卡塞爾莊園裡解剖的時候,他甦醒了。”
“那一晚,獅心會全員在莊園裡聚會。
那是秘黨最精英的一群人,你們以為自己能掌控一切,以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標本解剖。”
“但那是屠殺。”
“言靈·萊茵。梅涅克·卡塞爾,這是你的言靈,也是你的絕唱。
你引爆了自己,和李霧月同歸於盡。
而你高祖父,你死在掩護昂熱撤退的路上。
整個獅心會,除了希爾伯特·讓·昂熱,無人生還。”
屋子裡死一般的寂靜。
連外面的知了聲似乎都消失了。只有牆上的掛鐘在“滴答、滴答”地走著,每一聲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
諾頓撇了撇嘴,小聲嘀咕了一句:“李霧月那個陰陽人,下手還是這麼黑。”
梅涅克沒有說話。他靜靜地站在那裡,像是一尊凝固的雕塑。路山彥手裡的雪茄燃到了盡頭,燙到了手指,但他似乎毫無察覺。
全軍覆沒。
這四個字像是一記重錘,砸得人頭暈目眩。他們是這個時代最驕傲的屠龍者,他們自詡為人類的守護神,他們夢想著終結龍族的統治。可結局竟然是這樣?
在這個來自未來的玄孫口中,他們的生命只剩下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就像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了。
“只有……昂熱活下來了?”過了許久,梅涅克才緩緩開口,聲音沙啞。
“是的。”路明非低下頭,“他揹負著你們所有人的仇恨,活了一百多年。”
“真慘啊。”路山彥忽然笑了,他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狠狠地碾滅,“聽起來像是個三流悲劇作家的手筆。全死了,只剩下一個最年輕的去背鍋。這種活法,比死還難受。”
梅涅克抬起頭,看著這兩個年輕人。
“如果前面是懸崖,”路明非輕聲說,這是他從路山彥那裡聽來的話,“我們就搭橋。”
“如果前面是李霧月,”梅涅克接過了話茬,他解開了襯衫的領口,露出了結實的胸膛,那雙鐵灰色的眼睛裡燃燒著瘋狂的火焰,“那我們就讓他再死一次。這一次,讓他死透!”
“說得好!”路山彥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亂跳,“管他甚麼命運不命運的。既然知道了劇本,那我們就改戲!老子這輩子最討厭的就是悲劇結尾!”
梅涅克走到路明非面前,伸出一隻大得嚇人的手。
“重新認識一下。”梅涅克嘴角勾起一抹狂傲的弧度,“梅涅克·卡塞爾,未來的死人,現在的屠龍者。歡迎加入……逆天改命小分隊。”
路明非看著那隻手,愣了幾秒,然後伸出手緊緊握住。
“路明非。”他說,“卡塞爾學院09級,S級學員。請多指教,校長。”
陽光穿透了窗欞,照在他們緊握的手上。
塵埃在光柱中飛舞,像是無數金色的精靈。
..........
庚子年的北京城並沒有想象中那麼繁華,尤其是在宵禁的夜裡。
風從西山那邊吹過來,帶著一股子乾燥的黃土味兒,捲過空蕩蕩的街道,最後在四合院的屋脊上打了個呼哨。
這裡聽不到後海酒吧街的喧囂,也沒有五環路上徹夜不休的車流聲,只有打更人敲著梆子。
諾諾坐在屋脊最高的那幾塊瓦片上。
她抱著膝蓋,夜風把她酒紅色的長髮吹得亂糟糟的,幾縷髮絲貼在臉頰上,
遮住了那雙平日裡總是神采飛揚、此刻卻顯得有些憂鬱的眼睛。
她眺望著南邊,那裡有一大片沉沉的陰影,輪廓猙獰而威嚴,那是紫禁城。
在這個時代,那裡住著全天下最有權勢也最孤獨的老太太,還有那個註定要亡國的皇帝。
“師姐,上面風大,小心著涼。”
瓦片嘩啦啦一陣輕響,路明非手腳並用地爬了上來。
諾諾沒回頭,只是把下巴擱在膝蓋上,聲音被風吹得有些破碎:“路明非,你說紫禁城裡現在有人在哭嗎?”
“啊?”路明非愣了一下,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大概有吧。
聽說光緒皇帝被關在瀛臺,慈禧老佛爺正準備向全世界宣戰,
宮裡的太監宮女們估計都嚇得尿褲子了,哭兩聲也是正常的。”
他手裡舉著兩串紅彤彤的東西,獻寶似的遞過去一串。
“冰糖葫蘆?”諾諾瞥了一眼,“哪來的?”
“衚衕口有個老頭兒偷偷賣的,我尋思著這大晚上的他也挺不容易,就買了兩串。”
路明非嘿嘿一笑,自己先咬了一口。
糖衣在齒間崩裂,發出“咔嚓”一聲脆響,緊接著是山楂的酸和糖漿甜膩的混合。
“酸得掉牙。”路明非齜牙咧嘴,含糊不清地評價,
“不過這才是老北京味兒嘛,不像後來的糖葫蘆裡還得塞糯米塞豆沙,矯情。”
諾諾接過那串糖葫蘆,卻沒有吃,而是舉著糖葫蘆,透過晶瑩的糖殼去看天上的月亮。
“路明非,我們是在做夢,對吧?”
“算是吧。一場很長、很真實的夢。”
“既然是夢……”諾諾的聲音低了下去,“那我們現在做的一切,有甚麼意義呢?”
她轉動著手裡的竹籤,紅色的果實在夜色中旋轉。
“路山彥,梅涅克。在真實的歷史裡,他們早就死了。
哪怕我們幫他們活過了1900年……
等我們醒來,他們依然是一堆埋在卡塞爾莊園地下的白骨。”
諾諾轉過頭,那雙平日裡明亮如刀的眼睛此刻有些黯然。
這種自我感動式的拯救……是不是挺可笑的?”
側寫師的詛咒在於看得太清。
當她運用那驚人的天賦去解構這個世界時,看到的往往是事物背後冰冷的邏輯鏈條。
在這個註定悲劇的“夏之哀悼”裡,所有的努力在邏輯上都是無效的。
她頓了頓,把玩著手裡的竹籤:“我們明明只需要找到李霧月,殺了他,就能完成任務回家。
為甚麼還要浪費力氣和時間去救楊司寨、救你高祖父這些人……有意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