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通州碼頭。
蒸汽輪船巨大的鳴笛聲震得人耳膜生疼。
碼頭上人頭攢動,苦力們扛著沉重的麻袋,在監工的鞭子下艱難前行。
空氣中瀰漫著煤煙味、汗臭味和江水的腥氣。
路明非一行人下了船,換乘馬車進京。
1900年7月初的北京城,正處在一場巨大風暴的前夜。
街道兩旁掛滿了紅燈籠,隨處可見頭上裹著黃巾、手裡拿著大刀長矛的義和團拳民。
他們高喊著“扶清滅洋”的口號,在大街上招搖過市。
路山彥把他們安頓在了一處位於西城的四合院裡。
這裡是路家的一處隱秘產業,環境清幽,暫時避開了外面的喧囂。
接下來的幾天,日子過得有些詭異的平靜。
路明非帶著諾頓開啟了“北京美食之旅”。
從護國寺的豆汁兒焦圈,到前門大街的驢打滾,再到東來順的涮羊肉。
諾頓對於這種充滿了煙火氣的生活適應得驚人地快,除了吃豆汁兒的時候差點噴火燒了攤子之外,一切都很和諧。
“這玩意兒是給人喝的?”諾頓指著那一碗灰綠色的液體,一臉驚恐,“這味道像是在下水道里發酵了一千年的襪子。”
“這叫地道。”路明非咬了一口焦圈,含糊不清地說,“老北京都好這一口。”
諾諾坐在一旁,手裡拿著一串糖葫蘆,看著這兩個活寶耍寶。
陽光透過老槐樹的葉子灑下來,斑駁陸離。
知了在樹上拼命地叫著,彷彿要喊破這悶熱的夏天。
......
路明非的預言終於在某一天到來。
一隻灰撲撲的信鴿撲稜著翅膀,打破了午後的死寂。
它熟練地落在雕花的窗欞上,路山彥從太師椅上直起身,解下鴿子腿上的竹管。
展開紙條,上面只有寥寥數語,用的是隻有秘黨核心成員才能看懂的密文。
“看來,預言的第一塊拼圖湊齊了。”
路山彥把紙條湊到煤油燈的火苗上,看著它化為灰燼,手指輕輕彈了彈衣襟上的落灰,
“東交民巷,德國使館區。”
……
東交民巷。
這裡和幾條街外的喧囂截然不同。
高大的西式建築投下陰涼的影子,街道整潔,甚至能聞到咖啡和烤麵包的香氣。
兩個世界,僅一牆之隔。
路山彥推開那家名為“凱撒琳”的咖啡館大門。
門上的銅鈴叮噹作響,把午後的慵懶切成碎片。
咖啡館裡沒甚麼人,留聲機裡放著施特勞斯的圓舞曲,在這個動盪的年代顯得格格不入。
路山彥的目光掃過那些空蕩蕩的絲絨卡座,最終定格在窗邊的一個背影上。
那人穿著一件灰色的雙排扣風衣。
路山彥的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
那個背影挺拔得像是一杆標槍,坐在那裡就帶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力場。
那人似乎察覺到了目光,緩緩轉過身來。
一張典型的日耳曼面孔,線條硬朗得像是花崗岩雕刻出來的,鐵灰色的眼睛裡藏著獅子般的威嚴。
正是梅涅克·卡塞爾。
他看到路山彥,臉上露出久別重逢的喜悅,微微點頭。
伸手從風衣口袋裡摸出一個物件,放在了大理石桌面上。
那是一個銀質的煙盒。
陽光透過彩色玻璃窗灑在煙盒上,折射出冷冽的光。
煙盒的邊角有一處明顯的凹痕,那是當年在劍橋讀書時,
梅涅克為了慶祝划船比賽勝利,喝醉了酒把它當飛鏢扔出去砸出來的。
路山彥站在原地,感覺頭皮一陣發麻。
灰色風衣,銀質煙盒。
一切都和那個自稱是他玄孫的年輕人描述的一模一樣。
分毫不差。
如果說之前他只信了七分,那麼此刻,剩下的三分懷疑也被這該死的現實擊得粉碎。
那個叫路明非的小子,真的來自未來。
“怎麼?不認識我了?”梅涅克挑了挑眉,手指輕輕釦了扣桌面,“還是說我這身打扮在你們大清國太招搖了?”
路山彥深吸了一口帶著咖啡味的空氣,拉開椅子坐下。
“不,”路山彥看著老友,眼神複雜。
“我只是在想,如果有人告訴你,你的死期和死法都已經寫在了劇本上,你會怎麼做?”
梅涅克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他開啟煙盒,遞給路山彥一根雪茄。
“那我會把劇本燒了,然後把寫劇本的人揍一頓。”
梅涅克劃燃火柴,藍色的火苗在他深邃的瞳孔裡跳動,
“不管那是上帝,還是魔鬼。”
……
半個時辰後,西城四合院。
當梅涅克·卡塞爾踏進這個充滿了生活氣息的院子時,看到的是一副極其詭異的畫面。
一個穿著月白色旗裝的紅髮女孩正坐在石桌旁,手裡把玩著一把鍊金短刀,動作熟練得像是那是她身體的一部分;
一個穿著短打武服的胖子(發福版諾頓)正蹲在地上,跟一隻大黃狗搶一根肉骨頭,嘴裡還說著甚麼“這可是龍王賜福過的骨頭”之類的胡話;
而那個讓他最好奇的年輕人,正躺在涼蓆上,臉上蓋著一本線裝書。
“這就是你的……朋友們?”梅涅克轉頭看向路山彥,表情有些精彩。
“是後輩...也可以算是盟友吧。”路山彥聳了聳肩。
路明非聽到動靜,把臉上的書拿開,坐了起來。
他看著梅涅克,那個在卡塞爾學院校史館裡被掛在最高處的男人,那個被譽為秘黨歷史上最偉大的屠龍者之一的男人。
此刻的梅涅克還很年輕,意氣風發,還沒變成那張黑白照片裡的遺像。
“初次見面,卡塞爾先生。”路明非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下意識地用了一個標準的卡塞爾學院立正姿勢。
梅涅克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著路明非。
作為初代獅心會的領袖,他對血統有著野獸般的直覺。
在這個看似普通的中國少年體內,他感受到了一股浩瀚如海的龍血氣息。
那股氣息沉靜而壓抑,像是一座休眠的火山,一旦爆發就能吞沒一切。
S級。絕對的S級。甚至……更高。
“Guten Tag.(日安)”梅涅克突然開口,用的是一口純正的漢諾威德語。
“Guten Tag, Herr Cassell. Es ist mir eine Ehre.(日安,卡塞爾先生,這是我的榮幸。)”
路明非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回答,發音標準得像是從小在萊茵河畔長大的貴族。
梅涅克眼中的驚訝掩飾不住。
在這個年代,懂德語的中國人本就鳳毛麟角,能說得如此地道,
甚至帶著那種古老的貴族腔調,絕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看來山彥沒騙我。”梅涅克脫下風衣,隨手掛在衣架上,露出了裡面的襯衫和槍帶,
“你確實不是一般人。那麼,說說吧,關於那具龍族標本,還有……那個所謂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