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等艙的門關上了,隔絕了江風的呼嘯。
艙房不大,鋪著深紅色的波斯地毯,角落裡的紫銅暖爐散發著微弱的熱氣。
煤油燈的火苗在玻璃罩子裡不安地跳動,把四個人的影子拉得細長,
投射在貼著橡木飾面的牆壁上,像是一出沉默的皮影戲。
路山彥坐在那張歐式高背椅上,手裡那把巨大的柯爾特左輪拍在桌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他盯著路明非。
“所以......”路山彥打破了沉默,
“你的意思是,這個剛才差點把船燒成灰燼的傢伙,是一條……遵紀守法、改邪歸正的龍?”
諾頓正盤腿坐在地毯上,手裡抓著一隻順來的燒雞,吃得滿嘴流油。
聽到這話,他翻了個大大的白眼,那雙原本威嚴的黃金瞳此刻只剩下對愚蠢人類的鄙視。
“糾正一下,”諾頓含糊不清地說,順手把雞骨頭扔進銅痰盂裡,
“我不是遵紀守法,我是懶得理你們。
只要沒人來煩我,我也沒興趣把這艘破船變成火葬場。
還有,這雞做得太柴了,差評。”
路明非捂住了臉。
這一刻他真的很想把諾頓塞回康斯坦丁的骨殖瓶裡去。
“高祖父,您聽我解釋。”路明非搓著手,一臉賠笑,“我這位……諾頓兄弟,情況比較特殊。
他是我們在路上撿的,腦子有點那個……受過刺激。
但他本質上是個好人……好龍。
我們這次來,其實是有更重要的事情。”
“更重要的事情?”
路山彥挑了挑眉,那張年輕冷峻的臉上寫滿了不信,“比一條初代種龍王混進人類社會更重要?”
“比如……拯救世界?”路明非試探著說。
空氣凝固了三秒鐘。
諾諾靠在窗邊,看著路明非吃癟的樣子,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她轉頭看向窗外漆黑的江面,似乎不想參與這場荒誕的對話,但那雙明亮的眸子裡卻藏著一絲看好戲的戲謔。
“年輕人,”路山彥嘆了口氣,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我承認你身手不錯,能徒手接住我的刀。
但這並不代表我會相信這種三流小說裡的情節。
拯救世界?
這種口號連現在的革命黨都不喊了,太土。”
路明非愣了一下。
也是,對於一個生活在1900年的清朝武官來說,這確實有點超綱。
“好吧,換個說法。”
路明非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臉的表情。
他的背脊挺直了,那種屬於卡塞爾學院S級學員的氣場悄然瀰漫開來。
“我們來自未來。”
路山彥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這一次,他沒有嘲笑,也沒有反駁。
作為秘黨獅心會的二號人物,他見識過太多無法用常理度量的事物。
言靈、龍族、鍊金術……
既然龍王能復活,時間為甚麼不能跨越?
但他需要證據。
“證明給我看。”路山彥盯著路明非的眼睛,那雙黑色的眸子銳利如刀。
路明非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現在說甚麼歷史大勢都是虛的,必須拿出點乾貨來。
他的腦海中迅速翻閱著卡塞爾學院的檔案,那些發黃的紙頁在記憶中嘩啦啦作響。
“七月初,大概就在這一週內。”
路明非輕聲說,“您會收到一封信。這封信來自德國,寄信人是梅涅克·卡塞爾。”
路山彥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會以‘德國商行代表’的身份訪華,約您在東交民巷的德國使館區見面。”
路明非繼續說道,彷彿在朗讀一份早已寫好的劇本,
“那天他會穿著一件灰色的雙排扣風衣,領口彆著一枚不起眼的銀色徽章。
他的左手會拿著一隻銀質的煙盒,那是他在劍橋讀書時贏來的戰利品......”
路山彥的手指下意識地摸向了自己的腰間,那裡藏著一塊懷錶。
“他會邀請您去漢堡。”
路明非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悲傷,
“因為秘黨從遠東購得一具被詛咒的龍族標本。
“等等...”路山彥突然說,“我假設你真的知道未來會發生的事,所以是那具龍族標本會出問題?”
路明非說,“是的,這具龍族標本的身份其實是龍王李霧月,他曾以西夏王子的身份活動於 11 世紀的西北大地...”
路山彥說,“那為甚麼我們不現在就把具標本截留,然後銷燬?非要等到去卡塞爾莊園等他復活?”
路明非無奈地說,“我也想截留,問題是我不知道那具標本現在在哪......”
路山彥說,“那為甚麼要我去?”
路明非說,“梅涅克·卡塞爾需要您的幫助。
第一,您精通中文和古籍,能解讀標本上附帶的那些神秘的篆文;
第二,作為獅心會的核心戰力,他需要您負責莊園的安保;
第三,您的言靈·鐮鼬,是最好的雷達,能提前預警一切危險。”
艙室裡陷入了一陣沉默。
只剩下煤油燈噼裡啪啦的燃燒聲。
路山彥死死地盯著路明非。
路明非的敘述聽起來也沒甚麼破綻。
而且自己確實精通古籍、梅涅克確實在劍橋讀過書、也提過那個銀質煙盒是他最喜歡的物件。
這些都是極其私密的細節,除了梅涅克本人和他自己,不可能有人知道得那麼清楚。
還有詳盡的預言,雖然未經驗證,但不知為何他傾向於相信...
難道……這個年輕人真的來自未來?
路山彥向後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看著路明非,眼神變得複雜起來,“所以,未來是甚麼樣子的?大清亡了嗎?”
“亡了。”路明非毫不猶豫地回答。
“那就好。”路山彥忽然笑了起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釋然。
他從懷裡摸出一根雪茄,剪開,點燃。
青色的煙霧在昏暗的燈光下繚繞上升。
“我們這種人啊,”路山彥看著煙霧,聲音有些飄忽,
“腦袋別在褲腰帶上,一邊殺龍,一邊搞革命。
有時候我也在想,到底是龍可怕,還是這吃人的世道可怕。”
“都挺可怕的。”路明非輕聲說,“但總得有人去面對。”
“你說得對。”路山彥轉過頭,認真地看著這個自稱是他玄孫的年輕人。
這一刻,他從路明非的身上看到了一種熟悉的特質。
那是梅涅克身上有的,是昂熱身上有的,也是他自己身上有的。
那是一種哪怕明知前方是懸崖,也要閉著眼睛跳下去的決絕。
“你之前說,要把龍這種‘絕對權力’的象徵剷除,人類才能迎來真正的共和。”
路山彥重複著剛才路明非說過的話,眼中的光芒越來越亮,
“這話說得好。他們都以為自己是天命,都以為自己能永遠騎在眾生頭上。
我們要做的事,就是把他們從那個位置上拉下來。”
路明非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高祖父。
卡塞爾學院的史書上記載,路山彥死於1900年的“夏之哀悼”。
他的一生短暫如流星,卻照亮了那個黑暗的年代。
此刻的路山彥,意氣風發,滿懷理想。
他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經進入了倒計時。
“我們會幫您的。”路明非忽然說。
“幫我甚麼?”
“幫您活下去,讓您能夠繼續完成革命事業...”
路山彥一怔,“所以我未來的結局其實是死在李霧月手下...”
路明非說,“但有我們,您就不會再死了。”
路山彥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路明非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