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江霧瀰漫,“江永號”的蒸汽輪機在甲板下發出沉悶的轟鳴。
巨大的明輪拍打著漆黑的江水,把那些渾濁的浪花攪碎又拋向船尾。
甲板上的煤油燈被江風吹得搖搖欲墜,昏黃的光暈只能照亮方圓幾尺的地方,
再往外就是無邊無際的黑,像是要把整艘船都吞進去。
特等艙外的露臺上,一個黑影倚著欄杆。
路山彥把那頂黑色的禮帽壓得很低,帽簷下的陰影裡,只能看見半截蒼白的下巴。
他手裡拿著一塊鹿皮,正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把巨大的轉輪手槍。
那是一把柯爾特“德克薩斯”特製版,槍管長達16英寸,純銀的槍身上銘刻著繁複的鍊金花紋。
巨大的轉輪裡填裝的是混入水銀和鍊金毒素的達姆彈。
這是梅涅克·卡塞爾送給他的禮物,一把為了獵殺龍類而鍛造的兇器。
他此時的心情並不比這江霧透亮多少。
這趟川南之行,簡直是糟糕透頂。
師父林鳳年的密信裡說楊司寨有古龍甦醒的跡象,
他馬不停蹄地從漢口趕來,結果連龍的尾巴毛都沒看見。
寨子裡只剩下被燒燬的廢墟和一群對“神仙老爺”頂禮膜拜的苗民,至於那條龍,早就沒影了。
“撲了個空啊……”路山彥在心裡自嘲。
作為初代獅心會的二號人物,他習慣了在刀尖上跳舞,卻不習慣這種一拳打在棉花上的無力感。
革命黨的經費本來就捉襟見肘,這次出來的路費還是當了家裡幾畝地換來的。
要是讓梅涅克那個德國闊少知道,估計又要用那種誇張的詠歎調嘲笑他“清國貴族的落魄”了。
風裡傳來細碎的聲音。
言靈·鐮鼬。
在這個領域內,他是絕對的聽覺君主。
方圓一公里內,江水的流向、鍋爐工的剷煤聲。
甚至頭等艙裡那個洋人胖子打呼嚕時軟顎的震動,都清晰地投影在他的腦海裡。
這也是他此刻依然站在甲板上的原因——警戒。
在這亂世,無論是清廷的鷹犬還是混血種裡的敗類,都可能藏在這層層迷霧之後。
突然,路山彥擦槍的手指猛地停住了。
那是一種極其突兀的聲音,像是有人在寂靜的深夜裡擂響了一面蒙著牛皮的戰鼓。
“咚——咚——咚——”
心跳聲。
但這絕不是人類的心跳。
它沉重、緩慢,每一次搏動都帶著泵送岩漿般的力量,甚至連周圍的空氣都隨著這心跳產生了微不可察的共振。
緊接著,又是兩個心跳聲闖入了他的領域。
雖然不如第一個那麼恐怖,但也強勁有力。
三個不知底細的高階生物,就在這艘船上。
路山彥把鹿皮塞進口袋,手腕一抖,巨大的左輪槍在掌心旋轉半圈,槍口垂下。
他沒有絲毫猶豫,身形如同一隻黑色的獵豹,無聲地滑入了濃霧之中。
作為獅心會的二號人物,他的信條很簡單:在這個亂世裡,任何超出掌控的力量,都是潛在的威脅。
如果那是龍,就殺了它;如果那是人,就確認他是敵是友。
……
諾頓覺得自己快餓癟了。
雖然他是青銅與火之王,是掌握著權與力的君主,但這具人類的軀殼實在太不爭氣。
晚飯吃的東西早就消化得連渣都不剩了。
“這破船,連個夜宵服務都沒有。”
諾頓正穿著那一身不倫不類的短打武服,光著兩隻腳丫子,踩在昂貴的柚木地板上。
他撓了撓亂糟糟的頭髮,那雙原本應該威嚴無比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一種名為“飢餓”的原始慾望。
他摸著黑從特等艙溜出來,鼻子聳動著,試圖在江風中分辨出食物的香氣。
“明非,你說這船上有燒雞嗎?”諾頓回頭問了一句,但身後空空蕩蕩,路明非和諾諾還在艙裡睡覺。
“切,懶死你們算了。”諾頓撇撇嘴,繼續他在甲板上的覓食之旅。
就在這時,一陣淒厲的破風聲撕裂了霧氣。
那不是普通風聲,是金屬切割空氣的尖嘯!
作為龍王,諾頓的直覺比野獸還要敏銳一萬倍。
在聲音響起的瞬間,他本能地向左側橫移了一步。
“砰!砰!砰!”
三朵槍焰在黑暗中驟然綻放,品字形的彈道瞬間封鎖了他所有的退路。
開槍的人是個頂級高手,預判極其精準,甚至算準了諾頓閃避的方位。
那不是普通的鉛彈,彈頭在飛行中帶著暗紅色的微光,那是鍊金彈頭摩擦空氣產生的高溫。
“我去!打劫啊?”
諾頓怪叫一聲,身體卻做出了與那副屌絲模樣完全不符的反應。
躲無可躲的情況下。
他抬起了右手,食指和中指併攏,在面前輕輕一劃。
空氣中的溫度在瞬間飆升至數千度。
那顆足以貫穿鋼板的鍊金子彈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火牆”。
沒有爆炸,沒有跳彈,那顆銅質的彈頭在接觸高溫的瞬間就融化成了一灘金色的液體,
啪嗒一聲滴落在地板上,燒出一個焦黑的小洞。
諾頓甩著手,雖然擋下了子彈,但那種衝擊力還是震得他指骨發麻。
他的瞳孔在那一刻收縮豎立,原本黑色的眸子瞬間被熔岩般的金色填滿。
“凡人,你這是在找死。”
諾頓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古奧,那是龍文的吟誦前兆。
屬於君王的威壓如同實質般的潮水,瞬間充斥了整個走廊。
濃霧中,那個黑色的身影並沒有因為一擊不中而退縮。
相反,路山彥的動作更快了。
他雙手持槍,身形在狹窄的走廊裡拉出一道殘影。
“砰砰砰砰!”
連續四槍。
封鎖四肢,切斷退路。
每一槍都精準得像是用尺子量過。
這是一個頂尖屠龍者的素養,面對未知的怪物,絕不給對方任何喘息的機會。
“沒完了是吧!”
諾頓有些惱火了。
他本來只想找只雞吃,結果碰到個神經病。
他猛地吸氣,胸膛高高鼓起。
言靈·君焰的領域在他的血管裡奔湧,只需要一個釋放的念頭,
整條走廊甚至這半個船頭都會化為灰燼。
就在這時,特等艙的門被人猛地撞開了。
“住手!都給我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