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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 諾頓(二)

2026-01-09 作者:金昔與竹寺

院子裡瀰漫著一股焦糊味,那是茅草、木料混合著人血被高溫炙烤後特有的味道。

那幾個投降的張彪手下的兵,此刻已經被眾人五花大綁了。

趙鐵錘躺在碎了一地的水缸瓷片裡,胸膛一側有不自然的塌陷。

雖然看起來遠不如一命嗚呼的張彪傷得嚴重,但是對於一位老人來說也算得上能要命的重傷。

特別是在這個醫療條件缺乏的年代。

血沫子順著老鐵匠的嘴角往外湧,哪怕是在昏迷中,

他的身體依然因為劇痛而在無意識地抽搐。

每一次抽搐,嘴裡的血就湧得更急,像是那點可憐的生命力正在爭先恐後地逃離這具殘破的軀殼。

楊正安蹲在旁邊,顫抖著手去探老鐵匠的鼻息。

幾秒鐘後,楊正安頹然地收回手,那根平日裡從不離手的銅菸袋“噹啷”一聲掉在青石板上。

他沒去撿,只是衝著圍過來的楊石柱和幾個族老搖了搖頭。

“準備……準備後事吧。”楊正安的聲音啞得厲害,“神仙難救。”

周圍瞬間響起一片壓抑的哭聲。

幾個上了年紀的苗族老婦人跪在地上,雙手合十,嘴裡開始唸叨起古老晦澀的苗語經文。

那聲音低沉哀婉,在煙熏火燎的空氣中盤旋。

諾頓站在那裡,手裡還攥著那柄沉重的鐵錘。

他看著地上的趙鐵錘,那雙原本已經熄滅的黃金瞳裡,再次有熔岩般的光芒在明滅不定。

但他沒有動,只是死死地攥著錘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作為青銅與火之王,他擁有毀滅世界的力量,

能在一瞬間把一座山頭化為焦土,能讓成千上萬的軍隊在烈焰中化為灰燼。

但他救不了人。

“老趙……”諾頓低聲喃喃,“我就想打個鐵,怎麼就……”

一隻手搭在了諾頓的肩膀上。

“讓我來把。”路明非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某種讓人無法反駁的鎮定。

路明非撥開人群,走到趙鐵錘身邊蹲下,伸出右手,掌心懸停在趙鐵錘塌陷的胸口上方。

他的眼神變得空靈而幽深,彷彿透過這具殘破的肉體,看到了那條正在斷裂的生命線。

“不要死。”

三個字,像是君王在王座上頒佈的赦令。

這不是甚麼治癒系的法術,這是直接針對“死亡”這一概念的暴力篡改,

是強行命令那個手持鐮刀的死神滾蛋的霸道權柄。

空氣中突然泛起了金色的漣漪。

在場的所有人都看到了令他們世界觀崩塌的一幕。

無數道細如髮絲的金色光線從路明非的掌心垂落,它們像是擁有生命的遊蛇,鑽進趙鐵錘的胸膛。

原本塌陷的胸骨發出一連串密集的“咔咔”聲,那是骨骼在強行復位。

被刺破的肺葉在金光的包裹下迅速癒合,斷裂的血管重新連線,

淤積在胸腔裡的死血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擠壓出來,順著毛孔排出。

這種場面既神聖又詭異,就像是時光在老鐵匠的身上發生了倒流。

不過短短十幾秒,趙鐵錘那張死灰色的臉竟然泛起了一絲紅潤。

“咳咳!”

一聲劇烈的咳嗽打破了死寂。

趙鐵錘猛地吸入一大口帶著煙火氣的空氣,整個人像是詐屍一樣直接從地上坐了起來。

他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又看了看滿手的鮮血,最後抬起頭,一臉懵逼地看著周圍目瞪口呆的寨民們。

“我……我這是咋了?剛才好像做了個夢,夢見太奶來接我了,結果半路被人一腳踹回來了……”

全場死寂。

那種沉默持續了足足有五秒鐘,緊接著,爆發出了山呼海嘯般的驚呼。

“活了!活了!”

“苗王顯靈!這是苗王顯靈啊!”

那些原本還在唸經的老婦人直接把頭磕在了地上,砰砰作響。

其他的村民也紛紛跪倒,看向路明非的眼神不再是看一個外鄉人,而是在看一尊行走在人間的神只。

在這個迷信鬼神的年代,這種起死回生的手段,比任何解釋都要更有說服力。

楊正安雙腿一軟,也跟著跪下去。

作為年輕時走南闖北見過世面的人,他本不該如此失態,但眼前發生的一切實在太超綱了。

這哪是甚麼富家公子?

這分明就是掌握著生殺大權的大巫、神仙一般的人物!

路明非站起身,身形只是微微晃了一下便穩住了。

還好不是現實,而且施救的物件只是一個普通人,對精神和體力的消耗不是很大。

路明非轉過身,伸手扶住了搖搖欲墜的楊正安。

“楊叔,腿別軟。”路明非笑了笑,“剛才那招有點費勁,能不能給我整碗水喝?”

“我家有水...”旁邊一位唸經的老婦走出人群說。

“我去吧。”在一旁聽見的諾諾立即說,然後轉身跟著老婦人去給路明非找水了。

“謝謝師姐...”路明非朝著諾諾的背影喊道。

諾諾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錶示不謝。

楊正安哆哆嗦嗦地想要去摸菸袋,卻抓了個空,這才想起菸袋早就掉了。

他看著路明非,嘴唇蠕動了半天,最後憋出一句:“路……路公子,您到底是哪路神仙?”

“我?我是誰不重要,你就當我是個路過的城裡公子吧...”路明非拍了拍楊正安的手背,

“楊叔,我們現在還是討論一下接下來的對策吧。

張彪死了,永信公的人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但這事兒因我們而起,我們就絕不會拍拍屁股走人。”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用那種豪言壯語的調子,就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楊正安看著這個年輕人的眼睛。

那雙黑色的眸子深不見底,裡面沒有慌亂,只有一種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沉靜。

“永信公主舵宋朗輝與永寧參將英溥官紳合流,在咱們這可謂是作威作福”楊正安還是有些憂慮,

“咱們寨子裡就幾十杆土銃,拿甚麼跟他們鬥?”

路明非指了指旁邊正在和趙鐵錘說話的諾頓,又指了指不遠處端水回來的諾諾,

“楊叔,你剛才也看見了,我們都不是一般人。

我這位兄弟,文能放火,武能扛鼎。

我這位師姐,身手也就是萬軍叢中取上將首級如探囊取物。

至於我嘛…除了這一手起死回生的法術,身手也是不比他們兩位差的。”

這番話要是放在半個時辰前說,楊正安絕對會覺得這人是個瘋子。

但現在,看著張彪等人死的慘狀,以及剛剛死而復生的趙鐵錘,這番話就成了最有力的定心丸。

路明非等楊正安思考的時候,接過師姐遞來的水大口喝下。

“楊寨長是吧?”諾頓和趙鐵錘說完話,走了過來,他的大嗓門震得楊正安耳朵嗡嗡響,

“一人做事一人當。那甚麼狗屁永信公要是敢來,我諾某人全給他揚了!

我就不信了,這年頭想安安靜靜打個鐵怎麼就這麼難?”

他說這話的時候,那種屬於龍王的暴虐氣息又不自覺地漏出來一點,嚇得周圍的村民又是一哆嗦。

“罷!”楊正安猛地一跺腳,臉上露出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勁,

“既然路公子話說到這份上了,我楊正安要是再當縮頭烏龜,

以後也沒臉見祖宗!這事兒,咱們楊司寨扛了!”

他轉頭看向楊石柱:“石柱!去把寨子裡的所有青壯都聚集起來。

還有,派幾個腿腳快的,走後山小路,去赤水鎮找‘永福公’的人!”

“永福公?”路明非眉梢一挑。這又是一個新名詞。

“路公子有所不知。”

楊石柱在一旁插話,這個憨厚的苗家漢子此刻也是一臉興奮,顯然對這一仗充滿了期待,

“這川南地界上,也不是永信公一家獨大。

永福公是另一股勢力,是以前從永信公分裂出來的一股勢力,現在專門跟永信公對著幹。

這時候要是能把永福公的拉過來,咱們勝算就更大了!”

楊正安說,“我早年跟周雨亭有些交情...那時候他還不是永福公的主舵。”

“加上咱們寨子平時跟永福公有不少往來,經常用藥材糧食換他們的鹽巴。”

路明非點了點頭。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雖然他認為根本就不需要甚麼援軍,

僅靠他們三個就可以搞定。

但是他想如果楊正安認為人多點能更有安全感些,那也就隨他們。

楊正安這麼謹慎,其實也能理解,畢竟他身為寨長肩頭上扛著的是一整個寨子的人命。

就在這時,頭頂上方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斷裂聲。

“咔嚓——轟!”

鐵匠鋪那根被大火燒得炭化的主樑終於撐不住了,帶著漫天的火星砸了下來。

“小心!”諾諾手中的砍刀飛出,精準地將一根飛濺過來的著火木條釘在牆上。

“先別聊了!”楊正安臉色一變,立刻恢復了寨長的幹練,

扯著嗓子吼道,“滅火!快滅火!別讓火燒到旁邊的糧倉!”

村民們這才如夢初醒,紛紛提著水桶、端著臉盆衝向火場。

路明非看著這一片混亂卻充滿生機的景象,轉頭對諾頓笑了笑:“老唐,看來你的打鐵生涯得暫停一下了。”

諾頓看著那個在火光中忙碌的趙鐵錘,那個剛剛死裡逃生的老頭正心疼地扒拉著廢墟里的鐵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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