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瀰漫著一股焦糊味,那是茅草、木料混合著人血被高溫炙烤後特有的味道。
那幾個投降的張彪手下的兵,此刻已經被眾人五花大綁了。
趙鐵錘躺在碎了一地的水缸瓷片裡,胸膛一側有不自然的塌陷。
雖然看起來遠不如一命嗚呼的張彪傷得嚴重,但是對於一位老人來說也算得上能要命的重傷。
特別是在這個醫療條件缺乏的年代。
血沫子順著老鐵匠的嘴角往外湧,哪怕是在昏迷中,
他的身體依然因為劇痛而在無意識地抽搐。
每一次抽搐,嘴裡的血就湧得更急,像是那點可憐的生命力正在爭先恐後地逃離這具殘破的軀殼。
楊正安蹲在旁邊,顫抖著手去探老鐵匠的鼻息。
幾秒鐘後,楊正安頹然地收回手,那根平日裡從不離手的銅菸袋“噹啷”一聲掉在青石板上。
他沒去撿,只是衝著圍過來的楊石柱和幾個族老搖了搖頭。
“準備……準備後事吧。”楊正安的聲音啞得厲害,“神仙難救。”
周圍瞬間響起一片壓抑的哭聲。
幾個上了年紀的苗族老婦人跪在地上,雙手合十,嘴裡開始唸叨起古老晦澀的苗語經文。
那聲音低沉哀婉,在煙熏火燎的空氣中盤旋。
諾頓站在那裡,手裡還攥著那柄沉重的鐵錘。
他看著地上的趙鐵錘,那雙原本已經熄滅的黃金瞳裡,再次有熔岩般的光芒在明滅不定。
但他沒有動,只是死死地攥著錘柄,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作為青銅與火之王,他擁有毀滅世界的力量,
能在一瞬間把一座山頭化為焦土,能讓成千上萬的軍隊在烈焰中化為灰燼。
但他救不了人。
“老趙……”諾頓低聲喃喃,“我就想打個鐵,怎麼就……”
一隻手搭在了諾頓的肩膀上。
“讓我來把。”路明非的聲音很輕,卻帶著某種讓人無法反駁的鎮定。
路明非撥開人群,走到趙鐵錘身邊蹲下,伸出右手,掌心懸停在趙鐵錘塌陷的胸口上方。
他的眼神變得空靈而幽深,彷彿透過這具殘破的肉體,看到了那條正在斷裂的生命線。
“不要死。”
三個字,像是君王在王座上頒佈的赦令。
這不是甚麼治癒系的法術,這是直接針對“死亡”這一概念的暴力篡改,
是強行命令那個手持鐮刀的死神滾蛋的霸道權柄。
空氣中突然泛起了金色的漣漪。
在場的所有人都看到了令他們世界觀崩塌的一幕。
無數道細如髮絲的金色光線從路明非的掌心垂落,它們像是擁有生命的遊蛇,鑽進趙鐵錘的胸膛。
原本塌陷的胸骨發出一連串密集的“咔咔”聲,那是骨骼在強行復位。
被刺破的肺葉在金光的包裹下迅速癒合,斷裂的血管重新連線,
淤積在胸腔裡的死血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擠壓出來,順著毛孔排出。
這種場面既神聖又詭異,就像是時光在老鐵匠的身上發生了倒流。
不過短短十幾秒,趙鐵錘那張死灰色的臉竟然泛起了一絲紅潤。
“咳咳!”
一聲劇烈的咳嗽打破了死寂。
趙鐵錘猛地吸入一大口帶著煙火氣的空氣,整個人像是詐屍一樣直接從地上坐了起來。
他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又看了看滿手的鮮血,最後抬起頭,一臉懵逼地看著周圍目瞪口呆的寨民們。
“我……我這是咋了?剛才好像做了個夢,夢見太奶來接我了,結果半路被人一腳踹回來了……”
全場死寂。
那種沉默持續了足足有五秒鐘,緊接著,爆發出了山呼海嘯般的驚呼。
“活了!活了!”
“苗王顯靈!這是苗王顯靈啊!”
那些原本還在唸經的老婦人直接把頭磕在了地上,砰砰作響。
其他的村民也紛紛跪倒,看向路明非的眼神不再是看一個外鄉人,而是在看一尊行走在人間的神只。
在這個迷信鬼神的年代,這種起死回生的手段,比任何解釋都要更有說服力。
楊正安雙腿一軟,也跟著跪下去。
作為年輕時走南闖北見過世面的人,他本不該如此失態,但眼前發生的一切實在太超綱了。
這哪是甚麼富家公子?
這分明就是掌握著生殺大權的大巫、神仙一般的人物!
路明非站起身,身形只是微微晃了一下便穩住了。
還好不是現實,而且施救的物件只是一個普通人,對精神和體力的消耗不是很大。
路明非轉過身,伸手扶住了搖搖欲墜的楊正安。
“楊叔,腿別軟。”路明非笑了笑,“剛才那招有點費勁,能不能給我整碗水喝?”
“我家有水...”旁邊一位唸經的老婦走出人群說。
“我去吧。”在一旁聽見的諾諾立即說,然後轉身跟著老婦人去給路明非找水了。
“謝謝師姐...”路明非朝著諾諾的背影喊道。
諾諾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錶示不謝。
楊正安哆哆嗦嗦地想要去摸菸袋,卻抓了個空,這才想起菸袋早就掉了。
他看著路明非,嘴唇蠕動了半天,最後憋出一句:“路……路公子,您到底是哪路神仙?”
“我?我是誰不重要,你就當我是個路過的城裡公子吧...”路明非拍了拍楊正安的手背,
“楊叔,我們現在還是討論一下接下來的對策吧。
張彪死了,永信公的人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但這事兒因我們而起,我們就絕不會拍拍屁股走人。”
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用那種豪言壯語的調子,就像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楊正安看著這個年輕人的眼睛。
那雙黑色的眸子深不見底,裡面沒有慌亂,只有一種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沉靜。
“永信公主舵宋朗輝與永寧參將英溥官紳合流,在咱們這可謂是作威作福”楊正安還是有些憂慮,
“咱們寨子裡就幾十杆土銃,拿甚麼跟他們鬥?”
路明非指了指旁邊正在和趙鐵錘說話的諾頓,又指了指不遠處端水回來的諾諾,
“楊叔,你剛才也看見了,我們都不是一般人。
我這位兄弟,文能放火,武能扛鼎。
我這位師姐,身手也就是萬軍叢中取上將首級如探囊取物。
至於我嘛…除了這一手起死回生的法術,身手也是不比他們兩位差的。”
這番話要是放在半個時辰前說,楊正安絕對會覺得這人是個瘋子。
但現在,看著張彪等人死的慘狀,以及剛剛死而復生的趙鐵錘,這番話就成了最有力的定心丸。
路明非等楊正安思考的時候,接過師姐遞來的水大口喝下。
“楊寨長是吧?”諾頓和趙鐵錘說完話,走了過來,他的大嗓門震得楊正安耳朵嗡嗡響,
“一人做事一人當。那甚麼狗屁永信公要是敢來,我諾某人全給他揚了!
我就不信了,這年頭想安安靜靜打個鐵怎麼就這麼難?”
他說這話的時候,那種屬於龍王的暴虐氣息又不自覺地漏出來一點,嚇得周圍的村民又是一哆嗦。
“罷!”楊正安猛地一跺腳,臉上露出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勁,
“既然路公子話說到這份上了,我楊正安要是再當縮頭烏龜,
以後也沒臉見祖宗!這事兒,咱們楊司寨扛了!”
他轉頭看向楊石柱:“石柱!去把寨子裡的所有青壯都聚集起來。
還有,派幾個腿腳快的,走後山小路,去赤水鎮找‘永福公’的人!”
“永福公?”路明非眉梢一挑。這又是一個新名詞。
“路公子有所不知。”
楊石柱在一旁插話,這個憨厚的苗家漢子此刻也是一臉興奮,顯然對這一仗充滿了期待,
“這川南地界上,也不是永信公一家獨大。
永福公是另一股勢力,是以前從永信公分裂出來的一股勢力,現在專門跟永信公對著幹。
這時候要是能把永福公的拉過來,咱們勝算就更大了!”
楊正安說,“我早年跟周雨亭有些交情...那時候他還不是永福公的主舵。”
“加上咱們寨子平時跟永福公有不少往來,經常用藥材糧食換他們的鹽巴。”
路明非點了點頭。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雖然他認為根本就不需要甚麼援軍,
僅靠他們三個就可以搞定。
但是他想如果楊正安認為人多點能更有安全感些,那也就隨他們。
楊正安這麼謹慎,其實也能理解,畢竟他身為寨長肩頭上扛著的是一整個寨子的人命。
就在這時,頭頂上方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斷裂聲。
“咔嚓——轟!”
鐵匠鋪那根被大火燒得炭化的主樑終於撐不住了,帶著漫天的火星砸了下來。
“小心!”諾諾手中的砍刀飛出,精準地將一根飛濺過來的著火木條釘在牆上。
“先別聊了!”楊正安臉色一變,立刻恢復了寨長的幹練,
扯著嗓子吼道,“滅火!快滅火!別讓火燒到旁邊的糧倉!”
村民們這才如夢初醒,紛紛提著水桶、端著臉盆衝向火場。
路明非看著這一片混亂卻充滿生機的景象,轉頭對諾頓笑了笑:“老唐,看來你的打鐵生涯得暫停一下了。”
諾頓看著那個在火光中忙碌的趙鐵錘,那個剛剛死裡逃生的老頭正心疼地扒拉著廢墟里的鐵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