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正安站在那棵掛著張彪屍體的大槐樹下,他揹著手,腰桿挺得筆直。
就在剛才,這位寨長還哆哆嗦嗦地給路明非跪下喊神仙。
但此刻面對著滿臉驚恐、六神無主的寨民,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硬是擠出了一種叫做“運籌帷幄”的表情。
這就是政治家,哪怕是村級的。
“慌甚麼?都把招子放亮點!”
楊正安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子平日裡積攢下來的威嚴,震得那些正在低聲哭嚎的婦人們閉了嘴,
“張彪作惡多端,那是老天爺要收他!
咱們寨子有苗王顯靈,有神仙助陣,別說是一個外委千總,
就算是那永寧廳的官兵全來了,也得掂量掂量能不能過這道坎!”
他這一嗓子喊得極其巧妙。
先把“殺官”這種誅九族的罪名往“老天爺”身上一推,再把路明非和諾頓這兩尊神仙搬出來當定心丸。
對於這些一輩子沒出過大山的苗民來說,“神仙”這兩個字的含金量,顯然比“大清律例”要高得多。
路明非靠在殘破的土牆邊,看著這位楊寨長在那兒慷慨激昂地給寨民們打雞血,忍不住在心裡豎了個大拇指。
這就是生存的智慧啊。
在這個亂世裡,想要帶著一寨子老小活下去,不僅得有狠勁,還得會忽悠。
楊正安,安撫完村民,他從懷裡貼身的衣兜裡摸出一塊帶著體溫的玉佩,
又飛快地在隨身攜帶的草紙上寫了幾行字,塞進一個布囊裡,鄭重地遞到一直等在一邊的兒子手裡。
“石柱,你聽好了。”楊正安壓低了聲音,“
騎上寨子裡那匹棗紅馬,抄後山的小路,去赤水鎮找‘永福公’的主舵周雨亭。
見不到他本人,這信和玉佩絕不能離身!”
楊石柱是個實在人,接過布囊的手都在抖。
他倒不是怕死,是怕把這關乎全寨幾百口性命的差事給辦砸了。
“阿爸,後山……後山前陣子聽說有狼群,而且那路不好走,萬一遇上盜匪……”
這個一米七二的壯漢,此刻說話卻帶著點哭腔。
“遇上閻王爺你也得給我把信送到!”
楊正安一巴掌拍在兒子後腦勺上,
“寨子裡幾百口人的命都在你身上,這時候你就是死在路上,魂也得飄到赤水鎮去!”
這話說得悲壯,有點“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意思。
路明非嘆了口氣,從牆根下走了過來。
“行了楊叔,別搞得像生離死別似的。”
路明非伸手攔住了正準備給兒子做最後思想工作的楊正安,目光落在那把掛在楊石柱腰間的柴刀上。
那柴刀看著有些年頭了,刀刃上甚至還有幾個米粒大小的缺口,用來砍柴都費勁,更別說防身了。
至於背上的那杆火繩槍,槍管裡的鐵鏽估計比火藥還多,
這玩意兒要是炸膛,楊石柱可能還沒見到周雨亭就先去見閻王了。
“老唐,來個活兒。”路明非頭也不回地喊了一聲。
諾頓正蹲在地上用手指頭摳著那些依然在燃燒的木炭,
聽見路明非叫他,一臉不情願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黑灰,溜達了過來。
“幹啥?我這正研究這木頭的紋理呢。”諾頓嘟囔著,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怎麼看怎麼像是個剛從網咖通宵回來的無業遊民,哪裡有半點剛才秒殺張彪的霸氣。
路明非回想起當初在幽靈船見到的諾頓,覺得還是那個諾頓看起來更順眼一點。
人類老唐和龍王諾頓的意識共用一個身體,為甚麼人類老唐的意識能夠佔主導?
路明非怎麼都想不通這一點,還是說老唐本來就是諾頓最真實的一面?
這屌絲的一面,以前身為龍王時就一直存在,只不過那時候要裝一下,現在裝都不裝了?
路明非甩甩頭,把這些天馬行空的想法都甩出去。
“給石柱兄弟整把趁手的傢伙。”路明非指了指楊石柱腰間的柴刀,
“你也不想咱們剛救下來的寨子,因為送信求援的人半路死掉而完蛋吧?”
諾頓翻了個白眼,表示對他說的話是一個字不信,但還是伸手從楊石柱腰間把那把破柴刀抽了出來。
楊石柱嚇了一跳,本能地想躲,卻發現那把刀已經在那個“怪人”手裡了。
諾頓的手指在刀鋒上輕輕滑過。
沒有咒語,沒有法陣,甚至沒有多餘的動作。
但在路明非的視野裡,金色的元素流瞬間包裹了那把廢鐵。
金屬開始呻吟。
原本斑駁的鐵鏽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剝離,坑坑窪窪的刀刃在肉眼可見地變得平滑、鋒利。
分子結構在鍊金術的規則下重新排列,雜質被剔除,碳原子被強行壓入晶格。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把用來砍柴的破刀,變成了一把泛著幽藍寒光的利刃。
刀身上甚至浮現出了一層如同魚鱗般的暗紋,那是高強度摺疊鍛打才能呈現出的效果。
“湊合用吧。”諾頓隨手把刀扔回給已經看傻了的楊石柱,
“砍斷那幫官兵的破腰刀跟切豆腐差不多。”
楊石柱手忙腳亂地接住刀,只覺得手裡一沉,刀鋒劃過空氣時甚至發出了輕微的嗡鳴聲。
他試探性地拔了一根頭髮放在刀刃上吹了一口氣,頭髮應聲而斷。
“這……這……”楊石柱張大了嘴,半天沒說出一句整話。
“別這啊那的了,把這個也給我。”路明非順手把楊石柱背後的火繩槍摘了下來。
他不像諾頓那樣擁有直接操控金屬的權柄,但他是個掛逼。
鍊金領域無聲展開。
路明非手指在槍管上快速撫過。
鍊金術的光輝在他指尖跳躍,那根鏽跡斑斑的槍管像是有了生命一樣開始蠕動。
槍管內壁的膛線被重新刻畫,變得更加精密;擊發裝置被徹底改造,原本落後的火繩結構變成了撞針式擊發;
甚至連槍托都被微調了角度,更符合人體工程學。
最離譜的是,路明非不知從哪摸出一塊廢鐵,在手裡捏麵糰似的捏了幾下,
竟然給這把老古董加裝了一個簡易的彈倉。
“雖然還是隻能打鉛彈,但射程和精度至少提高了一倍,而且能連發五次。”
路明非把那杆已經面目全非的“魔改版”鳥銃扔回給楊石柱,“省著點用,這年頭鉛彈也不好找。”
這哪裡是鳥銃?
這分明就是一把披著古董外皮的現代步槍!
也就是材料限制了發揮,不然路明非高低得給它整出個紅外瞄準鏡來。
楊石柱捧著那一刀一槍,就像是捧著兩尊金娃娃。
他看看路明非,又看看諾頓,噗通一聲就要跪下。
“別跪別跪!我們不興這個!”路明非趕緊把這漢子扶住,“趕緊去吧,早去早回。”
楊石柱重重地點了點頭,把刀插回腰間,背上槍,翻身上了那匹棗紅馬。
“阿爸,我走了!”
少年策馬揚鞭,馬蹄聲碎,捲起一溜煙塵,很快消失在後山的小路上。
那背影,竟有了幾分子龍昔日單騎救主的豪氣。
楊正安一直目送著兒子消失,那張緊繃的臉上才終於露出了一絲疲憊。
他轉過身,看著路明非和諾頓,苦笑了一聲:“路公子,大恩不言謝。
但我還是得給您透個底,這永福公雖然跟永信公不對付,但也是江湖草莽。
周雨亭那人雖然講義氣,但未必肯為了咱們一個小小的苗寨跟官府硬碰硬。
我這也是……死馬當活馬醫。”
“我知道。”路明非點了點頭。
楊正安作為在江湖上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老油條,他其實並不完全相信甚麼神仙鬼怪。
哪怕親眼見到了死而復生,見到了點鐵成金,他心底深處依然保留著一份警惕。
他甚至做好了若戰敗就獻出家產保命的各種預案,畢竟他肩上的責任太重,不能率性而為。
“放心吧楊叔。”路明非拍了拍老頭的肩膀,“就算沒有援兵,這天也塌不下來。”
這時候,那邊救火的隊伍裡傳來一陣騷動。
鐵匠鋪雖然塌了,但裡面的火還在燒,而且有越燒越旺的趨勢。
旁邊不遠處就是糧倉,如果不趕緊撲滅,這一冬天的糧食要是沒了,寨子裡的人不被官兵殺死也得餓死。
村民們排成了長龍,手裡拿著木桶、臉盆,甚至還有用竹筒裝水的,一趟趟地往火場裡潑。
但這點水對於熊熊大火來說,簡直就是杯水車薪。
“讓開讓開!都讓開!”
諾諾的聲音響了起來。
這師姐顯然是看不下去了,這種原始的救火方式效率低得令人髮指。
她幾步走到路明非和諾頓身邊,雙手叉腰。
“我說,那邊那個穿得像個乞丐的龍王陛下。”諾諾衝著諾頓揚了揚下巴,
“你徒弟家房子都燒了這麼久,你不去管管?專業對口都不幹活?”
諾頓正蹲在那兒發呆,聞言抬起頭,一臉無辜:“我之後會幫他重建的...。”
“少廢話。”諾諾瞪了他一眼,“趕緊滅火,不然今晚咱們都得睡露天地。”
諾頓嘆了口氣,慢吞吞地站了起來。
“人類就是麻煩。”他嘟囔著,像是那些被迫加班的社畜。
他走到燃燒的廢墟前,也沒有甚麼大動作,只是很隨意地打了個響指。
“啪。”
清脆的聲音在嘈雜的救火現場顯得格外清晰。
下一秒,奇蹟發生了。
那些原本張牙舞爪、向著天空瘋狂舔舐的橘紅色火焰,像是突然被抽走了脊樑骨。
它們不再狂暴地跳動,而是溫順地伏低了身子。
那是君王的敕令。
在青銅與火之王的面前,凡間的火焰沒有肆虐的資格。
它們必須臣服。
所有的火焰開始向中心收縮,彷彿有一雙無形的大手在將它們揉捏。
原本肆虐的熱浪瞬間消散,空氣中的溫度驟降。
那些火焰不僅沒有繼續燃燒,反而像是有了自我意識一般,
將所有的熱量都收斂進了內部,然後……自行熄滅。
只剩下幾縷嫋嫋的青煙,盤旋著升上天空,像是某種祭奠的香火。
整個過程不過三秒鐘。
正提著水桶準備潑水的村民們保持著潑水的姿勢僵在原地,水嘩啦啦地淋溼了自己的褲腿都沒反應過來。
這已經不是“神蹟”能解釋的了,這簡直就是言出法隨。
只有老鐵匠趙鐵錘,此時正坐在一塊還沒有涼透的石頭上,
看著眼前的一片焦土,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老淚縱橫。
他的家沒了,他的鐵匠鋪沒了,他打了一輩子鐵積攢下來的那點家當,全都在剛才那把火裡化成了灰。
對於像諾頓這樣的存在來說,一座房子不過是漫長生命中微不足道的塵埃。
他可以隨手再造一座青銅城,也可以在江底修築宏偉的宮殿。
但對於趙鐵錘來說,這幾間茅草屋和那個破風箱,就是他的一生。
那種凡人的絕望,沒有任何宏大的敘事,只有具體到每一個鍋碗瓢盆破碎的心疼。
諾頓站在那裡,看著痛哭流涕的老鐵匠,那雙黃金瞳裡的威嚴慢慢褪去,變回了那個有點慫、有點憨的老唐。
他撓了撓頭,那頭亂糟糟的頭髮顯得更亂了。
他有些手足無措地走到趙鐵錘身邊,想要伸手去拍拍老人的肩膀,
卻又怕自己控制不住力道把這剛救回來的老頭又給拍散架了。
“那啥……老趙啊。”諾頓蹲下身子,語氣有些尷尬,像是做錯了事的孩子,
“別哭了唄。那破房子漏風又漏雨的,燒了就燒了。”
趙鐵錘哭得更傷心了:“你個敗家玩意兒!那是祖上傳下來的!
我以後咋辦啊!連個睡覺的地兒都沒了!”
諾頓咧了咧嘴,露出一個尷尬的笑容。
“沒事兒,”諾頓拍著胸脯,雖然那胸脯上還沾著不知道哪蹭來的黑灰,
“我給你蓋個新的。
全金屬結構的,防火防水防震,還帶自動控溫系統……肯定比原來那個強一百倍。”
路明非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夕陽西下,殘陽如血。
“走吧師姐。”路明非轉過身,伸了個懶腰,“趁著現在沒人來找麻煩,咱們得先找點吃的。
剛才那個復活術耗藍太嚴重,我現在餓得能吃下一頭牛。”
“那是不是還得給你配點紅酒?”諾諾白了他一眼,但還是跟了上來,
“不過這地方看起來也沒甚麼大餐,估計也就是糯米飯和酸湯魚。”
“有的吃就不錯了。”路明非揉著肚子,“我現在特別想念食堂的豬肘子,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