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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諾頓(三)

2026-01-09 作者:金昔與竹寺

楊正安站在那棵掛著張彪屍體的大槐樹下,他揹著手,腰桿挺得筆直。

就在剛才,這位寨長還哆哆嗦嗦地給路明非跪下喊神仙。

但此刻面對著滿臉驚恐、六神無主的寨民,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硬是擠出了一種叫做“運籌帷幄”的表情。

這就是政治家,哪怕是村級的。

“慌甚麼?都把招子放亮點!”

楊正安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子平日裡積攢下來的威嚴,震得那些正在低聲哭嚎的婦人們閉了嘴,

“張彪作惡多端,那是老天爺要收他!

咱們寨子有苗王顯靈,有神仙助陣,別說是一個外委千總,

就算是那永寧廳的官兵全來了,也得掂量掂量能不能過這道坎!”

他這一嗓子喊得極其巧妙。

先把“殺官”這種誅九族的罪名往“老天爺”身上一推,再把路明非和諾頓這兩尊神仙搬出來當定心丸。

對於這些一輩子沒出過大山的苗民來說,“神仙”這兩個字的含金量,顯然比“大清律例”要高得多。

路明非靠在殘破的土牆邊,看著這位楊寨長在那兒慷慨激昂地給寨民們打雞血,忍不住在心裡豎了個大拇指。

這就是生存的智慧啊。

在這個亂世裡,想要帶著一寨子老小活下去,不僅得有狠勁,還得會忽悠。

楊正安,安撫完村民,他從懷裡貼身的衣兜裡摸出一塊帶著體溫的玉佩,

又飛快地在隨身攜帶的草紙上寫了幾行字,塞進一個布囊裡,鄭重地遞到一直等在一邊的兒子手裡。

“石柱,你聽好了。”楊正安壓低了聲音,“

騎上寨子裡那匹棗紅馬,抄後山的小路,去赤水鎮找‘永福公’的主舵周雨亭。

見不到他本人,這信和玉佩絕不能離身!”

楊石柱是個實在人,接過布囊的手都在抖。

他倒不是怕死,是怕把這關乎全寨幾百口性命的差事給辦砸了。

“阿爸,後山……後山前陣子聽說有狼群,而且那路不好走,萬一遇上盜匪……”

這個一米七二的壯漢,此刻說話卻帶著點哭腔。

“遇上閻王爺你也得給我把信送到!”

楊正安一巴掌拍在兒子後腦勺上,

“寨子裡幾百口人的命都在你身上,這時候你就是死在路上,魂也得飄到赤水鎮去!”

這話說得悲壯,有點“風蕭蕭兮易水寒”的意思。

路明非嘆了口氣,從牆根下走了過來。

“行了楊叔,別搞得像生離死別似的。”

路明非伸手攔住了正準備給兒子做最後思想工作的楊正安,目光落在那把掛在楊石柱腰間的柴刀上。

那柴刀看著有些年頭了,刀刃上甚至還有幾個米粒大小的缺口,用來砍柴都費勁,更別說防身了。

至於背上的那杆火繩槍,槍管裡的鐵鏽估計比火藥還多,

這玩意兒要是炸膛,楊石柱可能還沒見到周雨亭就先去見閻王了。

“老唐,來個活兒。”路明非頭也不回地喊了一聲。

諾頓正蹲在地上用手指頭摳著那些依然在燃燒的木炭,

聽見路明非叫他,一臉不情願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黑灰,溜達了過來。

“幹啥?我這正研究這木頭的紋理呢。”諾頓嘟囔著,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怎麼看怎麼像是個剛從網咖通宵回來的無業遊民,哪裡有半點剛才秒殺張彪的霸氣。

路明非回想起當初在幽靈船見到的諾頓,覺得還是那個諾頓看起來更順眼一點。

人類老唐和龍王諾頓的意識共用一個身體,為甚麼人類老唐的意識能夠佔主導?

路明非怎麼都想不通這一點,還是說老唐本來就是諾頓最真實的一面?

這屌絲的一面,以前身為龍王時就一直存在,只不過那時候要裝一下,現在裝都不裝了?

路明非甩甩頭,把這些天馬行空的想法都甩出去。

“給石柱兄弟整把趁手的傢伙。”路明非指了指楊石柱腰間的柴刀,

“你也不想咱們剛救下來的寨子,因為送信求援的人半路死掉而完蛋吧?”

諾頓翻了個白眼,表示對他說的話是一個字不信,但還是伸手從楊石柱腰間把那把破柴刀抽了出來。

楊石柱嚇了一跳,本能地想躲,卻發現那把刀已經在那個“怪人”手裡了。

諾頓的手指在刀鋒上輕輕滑過。

沒有咒語,沒有法陣,甚至沒有多餘的動作。

但在路明非的視野裡,金色的元素流瞬間包裹了那把廢鐵。

金屬開始呻吟。

原本斑駁的鐵鏽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剝離,坑坑窪窪的刀刃在肉眼可見地變得平滑、鋒利。

分子結構在鍊金術的規則下重新排列,雜質被剔除,碳原子被強行壓入晶格。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把用來砍柴的破刀,變成了一把泛著幽藍寒光的利刃。

刀身上甚至浮現出了一層如同魚鱗般的暗紋,那是高強度摺疊鍛打才能呈現出的效果。

“湊合用吧。”諾頓隨手把刀扔回給已經看傻了的楊石柱,

“砍斷那幫官兵的破腰刀跟切豆腐差不多。”

楊石柱手忙腳亂地接住刀,只覺得手裡一沉,刀鋒劃過空氣時甚至發出了輕微的嗡鳴聲。

他試探性地拔了一根頭髮放在刀刃上吹了一口氣,頭髮應聲而斷。

“這……這……”楊石柱張大了嘴,半天沒說出一句整話。

“別這啊那的了,把這個也給我。”路明非順手把楊石柱背後的火繩槍摘了下來。

他不像諾頓那樣擁有直接操控金屬的權柄,但他是個掛逼。

鍊金領域無聲展開。

路明非手指在槍管上快速撫過。

鍊金術的光輝在他指尖跳躍,那根鏽跡斑斑的槍管像是有了生命一樣開始蠕動。

槍管內壁的膛線被重新刻畫,變得更加精密;擊發裝置被徹底改造,原本落後的火繩結構變成了撞針式擊發;

甚至連槍托都被微調了角度,更符合人體工程學。

最離譜的是,路明非不知從哪摸出一塊廢鐵,在手裡捏麵糰似的捏了幾下,

竟然給這把老古董加裝了一個簡易的彈倉。

“雖然還是隻能打鉛彈,但射程和精度至少提高了一倍,而且能連發五次。”

路明非把那杆已經面目全非的“魔改版”鳥銃扔回給楊石柱,“省著點用,這年頭鉛彈也不好找。”

這哪裡是鳥銃?

這分明就是一把披著古董外皮的現代步槍!

也就是材料限制了發揮,不然路明非高低得給它整出個紅外瞄準鏡來。

楊石柱捧著那一刀一槍,就像是捧著兩尊金娃娃。

他看看路明非,又看看諾頓,噗通一聲就要跪下。

“別跪別跪!我們不興這個!”路明非趕緊把這漢子扶住,“趕緊去吧,早去早回。”

楊石柱重重地點了點頭,把刀插回腰間,背上槍,翻身上了那匹棗紅馬。

“阿爸,我走了!”

少年策馬揚鞭,馬蹄聲碎,捲起一溜煙塵,很快消失在後山的小路上。

那背影,竟有了幾分子龍昔日單騎救主的豪氣。

楊正安一直目送著兒子消失,那張緊繃的臉上才終於露出了一絲疲憊。

他轉過身,看著路明非和諾頓,苦笑了一聲:“路公子,大恩不言謝。

但我還是得給您透個底,這永福公雖然跟永信公不對付,但也是江湖草莽。

周雨亭那人雖然講義氣,但未必肯為了咱們一個小小的苗寨跟官府硬碰硬。

我這也是……死馬當活馬醫。”

“我知道。”路明非點了點頭。

楊正安作為在江湖上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老油條,他其實並不完全相信甚麼神仙鬼怪。

哪怕親眼見到了死而復生,見到了點鐵成金,他心底深處依然保留著一份警惕。

他甚至做好了若戰敗就獻出家產保命的各種預案,畢竟他肩上的責任太重,不能率性而為。

“放心吧楊叔。”路明非拍了拍老頭的肩膀,“就算沒有援兵,這天也塌不下來。”

這時候,那邊救火的隊伍裡傳來一陣騷動。

鐵匠鋪雖然塌了,但裡面的火還在燒,而且有越燒越旺的趨勢。

旁邊不遠處就是糧倉,如果不趕緊撲滅,這一冬天的糧食要是沒了,寨子裡的人不被官兵殺死也得餓死。

村民們排成了長龍,手裡拿著木桶、臉盆,甚至還有用竹筒裝水的,一趟趟地往火場裡潑。

但這點水對於熊熊大火來說,簡直就是杯水車薪。

“讓開讓開!都讓開!”

諾諾的聲音響了起來。

這師姐顯然是看不下去了,這種原始的救火方式效率低得令人髮指。

她幾步走到路明非和諾頓身邊,雙手叉腰。

“我說,那邊那個穿得像個乞丐的龍王陛下。”諾諾衝著諾頓揚了揚下巴,

“你徒弟家房子都燒了這麼久,你不去管管?專業對口都不幹活?”

諾頓正蹲在那兒發呆,聞言抬起頭,一臉無辜:“我之後會幫他重建的...。”

“少廢話。”諾諾瞪了他一眼,“趕緊滅火,不然今晚咱們都得睡露天地。”

諾頓嘆了口氣,慢吞吞地站了起來。

“人類就是麻煩。”他嘟囔著,像是那些被迫加班的社畜。

他走到燃燒的廢墟前,也沒有甚麼大動作,只是很隨意地打了個響指。

“啪。”

清脆的聲音在嘈雜的救火現場顯得格外清晰。

下一秒,奇蹟發生了。

那些原本張牙舞爪、向著天空瘋狂舔舐的橘紅色火焰,像是突然被抽走了脊樑骨。

它們不再狂暴地跳動,而是溫順地伏低了身子。

那是君王的敕令。

在青銅與火之王的面前,凡間的火焰沒有肆虐的資格。

它們必須臣服。

所有的火焰開始向中心收縮,彷彿有一雙無形的大手在將它們揉捏。

原本肆虐的熱浪瞬間消散,空氣中的溫度驟降。

那些火焰不僅沒有繼續燃燒,反而像是有了自我意識一般,

將所有的熱量都收斂進了內部,然後……自行熄滅。

只剩下幾縷嫋嫋的青煙,盤旋著升上天空,像是某種祭奠的香火。

整個過程不過三秒鐘。

正提著水桶準備潑水的村民們保持著潑水的姿勢僵在原地,水嘩啦啦地淋溼了自己的褲腿都沒反應過來。

這已經不是“神蹟”能解釋的了,這簡直就是言出法隨。

只有老鐵匠趙鐵錘,此時正坐在一塊還沒有涼透的石頭上,

看著眼前的一片焦土,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老淚縱橫。

他的家沒了,他的鐵匠鋪沒了,他打了一輩子鐵積攢下來的那點家當,全都在剛才那把火裡化成了灰。

對於像諾頓這樣的存在來說,一座房子不過是漫長生命中微不足道的塵埃。

他可以隨手再造一座青銅城,也可以在江底修築宏偉的宮殿。

但對於趙鐵錘來說,這幾間茅草屋和那個破風箱,就是他的一生。

那種凡人的絕望,沒有任何宏大的敘事,只有具體到每一個鍋碗瓢盆破碎的心疼。

諾頓站在那裡,看著痛哭流涕的老鐵匠,那雙黃金瞳裡的威嚴慢慢褪去,變回了那個有點慫、有點憨的老唐。

他撓了撓頭,那頭亂糟糟的頭髮顯得更亂了。

他有些手足無措地走到趙鐵錘身邊,想要伸手去拍拍老人的肩膀,

卻又怕自己控制不住力道把這剛救回來的老頭又給拍散架了。

“那啥……老趙啊。”諾頓蹲下身子,語氣有些尷尬,像是做錯了事的孩子,

“別哭了唄。那破房子漏風又漏雨的,燒了就燒了。”

趙鐵錘哭得更傷心了:“你個敗家玩意兒!那是祖上傳下來的!

我以後咋辦啊!連個睡覺的地兒都沒了!”

諾頓咧了咧嘴,露出一個尷尬的笑容。

“沒事兒,”諾頓拍著胸脯,雖然那胸脯上還沾著不知道哪蹭來的黑灰,

“我給你蓋個新的。

全金屬結構的,防火防水防震,還帶自動控溫系統……肯定比原來那個強一百倍。”

路明非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夕陽西下,殘陽如血。

“走吧師姐。”路明非轉過身,伸了個懶腰,“趁著現在沒人來找麻煩,咱們得先找點吃的。

剛才那個復活術耗藍太嚴重,我現在餓得能吃下一頭牛。”

“那是不是還得給你配點紅酒?”諾諾白了他一眼,但還是跟了上來,

“不過這地方看起來也沒甚麼大餐,估計也就是糯米飯和酸湯魚。”

“有的吃就不錯了。”路明非揉著肚子,“我現在特別想念食堂的豬肘子,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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