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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諾頓

2026-01-09 作者:金昔與竹寺

楊正安衝進院子的時候,腳下一滑,差點踩在那灘由碎裂水缸和鮮血混合而成的暗紅泥漿裡。

這位平日裡在楊司寨威風凜凜的寨長,此刻臉色白得嚇人。

他看到了那棵樹。

準確地說,是看到了掛在樹上的張彪。

那位穿著官靴、平日裡恨不得把下巴抬到天上去的外委千總,現在正以一種極其扭曲的姿勢嵌在樹幹裡。

他的胸膛塌陷了一大塊,官服破爛不堪,嘴裡咳出的血沫子順著脖子往下淌。

楊正安只覺得半邊身子都涼透了。

作為十里八鄉最懂規矩的人,他太清楚這張虎皮代表著甚麼。

在這一九零零年的亂世,一個千總死在苗寨裡,這已經不是賠點銀子或者殺幾個抵罪羊就能了結的小事。

這是兵禍,是足以讓整個楊司寨在地圖上被徹底抹掉的滔天大禍。

那些跟著楊正安衝進來的青壯年,原本手裡還攥著柴刀和土銃,此刻卻一個個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他們看著那個拎著鐵錘、站在滾滾濃煙前的男人,一種原始的、對未知強者的恐懼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那個男人脖子上的傷疤在火光的映照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紫紅色,

隨著他的呼吸一鼓一律,透著某種讓人窒息的壓迫感。

“妖……妖怪!他是妖怪!”

張彪帶來的那幾個守兵總算從極度的驚駭中找回了喉嚨。

領頭的副手是一個滿臉麻子的矮子,他手裡攥著一支已經裝填好鉛彈的土銃,

雙手抖得像是在篩糠,但那種絕望之下的瘋狂讓他歇斯底里地嘶吼起來:“放箭!開銃!殺光這群苗蠻!他們造反了!他們要殺官造反!”

那幾個原本縮在牆角的守兵,在同伴的狂吠聲中激發了最後一絲兇性。

幾支火藥槍的槍口顫巍巍地對準了院子裡的苗民,引線滋滋地冒著火星。

諾頓看著那些黑洞洞的槍口,他頸部那道被昂熱留下的致命傷痕開始發燙。

那是言靈權柄在沸騰。

空氣中的火元素,在那間搖搖欲墜的鐵匠鋪上空盤旋。

只要他想,只要他稍微鬆開那道名為“理智”的閥門,整個楊司寨都會在瞬間變成一座盛開的、赤紅色的蓮花。

除了趙鐵錘,沒有人能活下來,包括那些對他有過善意的村民。

就在那個火藥即將引燃鉛彈的死線瞬間,兩道身影突兀地撞進了這片混亂的廢墟。

路明非跑在前面。

他身上那件靛藍色的苗家對襟衣襬被風扯得筆直。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那個男人。

那個男人穿著苗家人的粗布坎肩,滿身都是炭灰和油膩,頭髮亂得像是個被颱風刮過的雞窩。

可那道橫貫整個頸部的巨大傷疤,還有那副無論怎麼偽裝都透著一股子“我就想宅在家裡打遊戲”的頹廢氣質。

“老唐...”

路明非喊出了這個名字。

那原本殺機畢露、正準備把整個世界拖進火海的諾頓,動作毫無徵兆地僵住了。

他緩緩轉過頭,原本已經開始流淌熔岩金色、透著絕對森冷和威嚴的瞳孔,

在看到路明非的那一刻,那些灼熱的光芒竟然詭異地熄滅了。

他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

“明明?”

諾頓吐出了這兩個字。

“路公子!小心!”跑在路明非後面的楊石柱在院外發出喊叫。

張彪的副手根本聽不見他們在敘甚麼舊,他只知道眼前又多了一個送死的。

那個滿臉麻子的男人猙獰地扣動了扳機,土銃的藥池裡爆出一團刺眼的火光,

數發鉛彈帶著尖銳的嘯叫,直撲路明非的面門。

那個距離,躲閃已經來不及了。

楊正安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那個清秀的公子腦袋開花的慘狀。

可是一連串沉悶的撞擊聲在他耳邊炸響。

那種聲音不像是子彈鑽進肉裡的噗嗤聲,而像是某種沉重的金屬在進行高強度的碰撞。

“當!噹噹噹!”

路明非並沒有表演甚麼空手接子彈的雜技。

在那個瞬間,他展現出了某種駭人聽聞的力量與速度。

他隨手抄起地上一塊用來墊腳、重達幾十斤的厚鐵板,

鐵板在他手中翻飛,精準地格擋在每一顆鉛彈的執行軌跡上。

火星濺在他的袖口上,那塊鐵板上多了幾個淺淺的凹坑。

路明非甩了甩被震得微微發麻的虎口。

“師姐,這波我帥嗎?”

他甚至還有心思回頭問了一句。

回應他的是一道紅色的殘影。

諾諾的動作比那些苗家獵人最矯健的獵犬還要敏捷。

她根本沒有去看那些對準她的槍口,側寫能力在瞬間覆蓋了整個院落。

她知道哪裡是死角,知道哪個守兵的食指正因為恐懼而痙攣。

她順勢奪下一名守兵手中的砍刀,刀背如閃電般在那人的手腕上一磕,伴隨著骨裂的清脆響聲,砍刀已經易主。

緊接著,她一個乾淨利落的旋風踢,兩名試圖再次點燃火藥的守兵像是個滾地葫。

在這個追求力量與速度的戰場上,A級學員的戰鬥素養對這些清朝守兵來說,簡直就是一種高維度的霸凌。

“路明非,你一天不臭屁能死嗎!”諾諾平穩地落回地面,手裡的砍刀斜指地面,

酒紅色的髮絲在風中狂亂地飛舞,氣場強大得讓周圍的苗民下意識地後退了三步。

張彪的副手徹底崩潰了。

他的腦子裡已經沒有了加官進爵的幻夢,只剩下一種對鬼神的恐懼。

他扔掉那支啞火的土銃,轉過身就要翻過那道斷裂的矮牆。

“想跑?”

諾頓的聲音變得有些沙啞。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路明非,又看了一眼遠處依然生死不知的趙鐵錘。

他沒有追過去,甚至沒有移動腳步。

他只是對著那個副手的背影,單手做了一個虛空抓取的動作。

原本在院子角落裡那座因為失控而通紅的鐵爐,突然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嗡鳴。

那些已經化作流質的、紅得發白的鐵漿,竟然像是有生命一樣從爐口跳躍而出,

在空中迅速拉長、凝固,化作幾道細長的、帶著驚人熱量的紅索。

那是言靈·青銅御座的微型權柄,是對金屬和火焰絕對的統治力。

“啊!”

慘叫聲瞬間貫穿了整個寨子。

那個副手的雙腳被熾熱的鐵索瞬間纏住,那種皮肉被高溫瞬間碳化的滋味,讓他整個人癱軟在地上。

他驚恐地看著自己腳踝上閃爍著暗紅色光芒的金屬圈,那是根本無法用常理理解的法術。

“妖怪……神仙饒命!神仙饒命啊!”

剩下的幾個守兵徹底丟棄了尊嚴,他們跪在泥地上,瘋狂地磕著頭,腦袋撞擊青石板的聲音聽得人心驚肉跳。

楊正安呆立在原地。

他看著那兩個由他小女兒帶進寨子的“公子小姐”,又看著那個他從未真正看透的“打鐵怪人”。

在這個男人的認知裡,世界觀已經坍塌成了一片廢墟。

這不再是他熟悉的苗疆,也不再是他理解的大清朝。

路明非深吸了一口氣,原本那種凌厲的殺氣消散得乾乾淨淨。

他邁開步子,慢慢走到那個叫他‘明明’的亂頭髮男人面前。

他看著諾頓頸部那道觸目驚心的傷疤。

那道疤痕很深,幾乎切斷了氣管和大動脈。

路明非可以想象得出,在那個被扭曲的雨夜裡,老唐經歷了怎樣的絕望和痛苦。

他的眼眶有些發熱,嗓子眼裡堵得厲害,但話到了嘴邊,卻變成了一句吐槽。

“老唐,你這新紋身挺別緻啊。”

路明非雙手插在苗家布衣的兜裡,

“怎麼著,在這兒打鐵一個月能掙五百萬美金嗎?”

諾頓扔掉了手裡的生鐵錘,落在地上砸出一個淺坑。

他有些侷促地撓了撓腦袋。

“明明?你也穿越過來了?”諾頓露出一個帶著幾分心酸的笑容,

“這地方沒網,也沒空調。我連個對手都找不著,只能在這兒打鐵玩。”

“那是,你這手藝,歐冶子來了也得給你豎大拇指。”

路明非往前湊了湊,語氣變得認真了一些,“你還好吧?”

“還行,除了沒可樂喝,沒電腦玩,別的都挺好。”諾頓看著路明非。

楊向氏、楊春桃和楊石柱此刻都混雜在人群中圍在趙鐵匠院門口,看著這三個神勇非凡的外鄉人,眼神各異。

小姑娘的眼裡全是小星星,她有些崇拜又有些害怕地問:“路哥哥,你們……你們是不是真的是天上的神仙下凡啊?”

楊正安卻在這個時候突然衝了上來,這位寨長猛地跪在路明非和諾頓之間,

語氣裡帶著近乎哀求的急促:“路公子!陳小姐!諾師傅!求求你們,快走!趕緊走!”

路明非一愣:“楊叔,出甚麼事了?”

“這張彪可是哥老會永信公二把手李大爺的人!”楊正安指著石虎關的方向,聲音顫抖得厲害,

諾師傅打死了張彪,那就等於得罪了整個永信公!

等訊息傳過去,李大爺帶著永寧營的官兵進了寨子,咱們誰也活不了!”

他用力地磕了個頭,額頭上滲出血跡:“趁著訊息還沒傳出去,你們快走。

剩下的事,讓我這把老骨頭來扛。”

路明非看著這位驚恐交加的父親。

在這個本該寧靜的一九零零年,在這片與世無爭的大山深處,一種名為“命運”的暴雨,似乎正準備將一切溫情都沖刷殆盡。

他轉頭看向諾頓,諾頓也正看著他。

“老唐,看來咱們得先打一場防守反擊戰了。”路明非把那塊擋子彈的鐵板隨手一扔。

“我正有此意。”諾頓的黃金瞳在濃煙中若隱若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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