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頓手裡拎著那把三十斤重的鐵錘,站在趙鐵錘家的小院門口,
身上那件粗布短褂被濺上了幾滴鮮血。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邊躺著哼哼唧唧的三個漢子,腦子裡冒出的第一個念頭竟然是。
這屆名為“清朝”的伺服器,玩家素質真的很差。
沒有微操,沒有意識,連最基本的走位都不會,就知道一窩蜂地衝臉。
放在《星際爭霸》裡,這種戰術通常只有青銅組的菜鳥才會用,
而且還得是那種連快捷鍵都認不全的菜鳥。
“這就是所謂的‘哥老會’?”諾頓把鐵錘在手裡掂了掂,
那神情不像是面對一群凶神惡煞的暴徒,倒像是在網咖裡看著隔壁座的小學生在玩連連看。
“如果你是想用這種水平的操作來招攬我,那我只能說,你們公會的門檻未免太低了點。”
半個月前,他還在卡塞爾學院的英靈殿廣場上,正準備給昂熱那個老不死的一發貼臉的“燭龍”。
那時候的BGM多帶感啊,滿世界的警報聲,言靈對撞的轟鳴聲,還有那幾乎要融化空氣的高溫。
雖然最後那一刻,昂熱那把折刀切開他喉嚨的速度確實快得像是開了作弊器,
但那種頂尖高手過招的快感,即便是在瀕死之際也讓他戰意沸騰。
然後就在他準備強行讀檔(繭化)的瞬間,伺服器卡了。
是真的卡了。
那種感覺就像是正在打晉級賽的關鍵團戰,突然螢幕一黑,顯示“正在重新連線”。
一陣天旋地轉的墜落感之後,他“掉線”了。
再睜眼的時候,他就躺在這個鳥不拉屎的苗寨後山上,身下是個還在冒煙的大坑。
這裡沒有昂熱,沒有路明非,沒有那一群想要屠龍的神經病混血種。
他花了好幾天才接受了自己可能是穿越了這個事實。
這感覺就像是從高階地圖突然到掉到了新手村,周圍全是還在用冷兵器的低階NPC。
作為尊貴的青銅與火之王,諾頓本該在這個世界大殺四方,或者乾脆找個火山繼續睡覺。
但問題是,身上的外傷雖然好得快,但昂熱打斷他放大招時,還是讓他受了一些‘內傷’。
總而言之就是,他現在的狀態大概只有全盛時期的三成。
養傷的日子是無聊的。
沒有電腦,沒有網路,沒有老乾媽和羊肉串,甚至連個能聽懂他爛話的人都沒有。
他一度無聊到想用言靈燒幾座山玩玩,直到那天他溜達到趙鐵錘的鋪子裡。
打鐵。
這大概是銘刻在青銅與火之王基因裡的本能。
當鐵錘敲擊在燒紅的金屬上,那種火星四濺的反饋感,讓他找到了一絲久違的寧靜。
這玩意兒雖然沒有用蟲族大軍淹沒神族基地來得爽,但至少比在山上數螞蟻要有意思。
可惜,有些蒼蠅總是喜歡在人心情好的時候嗡嗡亂叫。
“你個臭打鐵的!別給臉不要臉!”矮牆外,那個領頭的刀疤臉還在色厲內荏地叫囂。
諾頓認得這張臉。
張彪,永寧營的外委千總,兼職哥老會的打手。
這傢伙前幾天就帶人來過一次。
那時候對他態度還算禮貌溫和,如今看來是想,軟的不行就來硬的。
這種擁有官方和黑道雙重身份的小BOSS,放在一般的武俠小說裡大概能活過三章。
但在諾頓眼裡,他甚至不如一隻跳蟲有威脅。
“宋貢爺看得起你,那是你祖墳冒青煙!”張彪隔著那道搖搖欲墜的土牆,唾沫星子橫飛,
“識相的趕緊把錘子放下,跟爺爺走一趟。
否則,今兒個就讓你知道甚麼叫‘三刀六洞’!”
諾頓嘆了口氣。
他真的很想跟這群原始人解釋一下,他之所以上次沒有弄死他們不是因為他辦不到。
純粹是因為他有點懶,殺了人還得打掃院子,多麻煩。
竟然讓他去給那個甚麼宋貢爺當男寵?
開甚麼玩笑,他堂堂龍王,居然要給一個人類當男寵?
簡直荒謬!
“我說,”諾頓撓了撓亂糟糟的頭髮,那雙原本應該是熔金色的黃金瞳此刻被偽裝成了普通的黑色,
但眼底深處依然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暴戾,“你們是不是聽不懂人話?我都說了,我不去。
我要打鐵,我要睡覺,我還要等我的快遞……哦,這個年代沒快遞。”
“敬酒不吃吃罰酒!”張彪顯然失去了耐心。
他一揮手,身後的七八個嘍囉立刻亮出了傢伙。
有刀,有長矛,還有兩張獵弓。
這時候,一直縮在角落裡的趙鐵錘哆哆嗦嗦地爬了起來。
這個老實巴交的鐵匠一輩子沒見過這陣仗,
但他看了一眼站在門口那個雖然有些神神叨叨,但手藝確實沒話說的年輕人,咬了咬牙,竟然衝了出去。
“張老總爺!張老總爺您行行好!”趙鐵錘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雙手作揖,
“您高抬貴手啊!我這……我這諾師傅他前段時間腦袋受過傷,真的!
他腦子有時候不太好使,說話衝撞了您,您別跟他一般見識……”
諾頓挑了挑眉。
腦子不好使?
好吧,在這個沒有精神病院的年代,這確實是個合理的解釋。
“腦子不好使?”張彪冷笑一聲,那張滿是橫肉的臉上露出一種殘忍的快意。
他低頭看著腳邊苦苦哀求的老人,就像是在看一條擋路的野狗。
“我看不僅是他腦子不好使,你這個老東西也是老糊塗了!”
話音未落,張彪抬起腳,那雙厚底的官靴狠狠地踹在了趙鐵錘的心窩上。
“砰”的一聲悶響。
趙鐵錘像個破布口袋一樣飛了出去,重重地撞在身後的水缸上。
水缸碎裂,混著血水的渾水流了一地。
老鐵匠捂著胸口,大張著嘴,卻發不出一絲聲音,那是肺裡的空氣被瞬間擠壓出去後的窒息。
諾頓原本有些慵懶的站姿忽然變了。
那種漫不經心的鬆弛感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古老而森嚴的威壓。
就像是一頭正在打盹的獅子,忽然被一隻老鼠踩到了尾巴。
對於活了幾千年的龍王來說,人類的生死不過是朝菌晦朔。
但他現在不僅僅是龍王諾頓,也是人類“老唐”。
那個雖然貪財怕死,但看到朋友被欺負絕對會抄起板磚上的老唐。
趙鐵錘給了他飯吃,給了他床睡,還把自己那把祖傳的鐵錘借給他用。
這就是作為人類“老唐”會認可的一份恩情。
“你竟敢踢翻我房東。”諾頓說完,消失在原地。
張彪還沒反應過來這句話是甚麼意思,眼前忽然黑了一下。
那是諾頓的身影。
沒有言靈,沒有龍化,甚至沒有用那把三十斤重的鐵錘。
諾頓只是簡簡單單地抬起腿,做了一個類似於足球射門的動作。
那個動作快得根本看不清,空氣中甚至傳來了一聲類似於鞭子抽打的爆鳴。
下一秒,原本還在不可一世的張彪就像是一枚被髮射出去的炮彈,整個人倒飛而出。
他撞飛了身後的兩個手下,撞斷了那道原本就搖搖欲墜的土牆,
最後像一灘爛泥一樣糊在了十幾米外的一棵大樹上。
鮮血像是噴泉一樣從他嘴裡湧出來,胸口的衣服完全炸裂,露出了一個觸目驚心的凹陷。
那是肋骨粉碎後刺破皮肉的慘狀。
剩下的哥老會成員全都傻了。
他們握著刀的手在發抖,看著那個站在門口、穿著破舊短褂的年輕人,就像是在看一個剛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放箭!放箭!”不知道是誰淒厲地喊了一聲。
那是恐懼到了極點後的應激反應。
兩個弓箭手手忙腳亂地鬆開了弓弦。
他們甚至沒來得及瞄準,只是下意識地想要攻擊這個恐怖的怪物。
兩支帶著火油的火箭歪歪斜斜地飛了出去。
一支射空了,扎進了泥土裡。
另一支卻好死不死地釘在了茅草屋頂上。
五月的天氣本來就乾燥,加上風助火勢,那間原本就破舊的茅草屋瞬間就被點燃了。
諾頓站在那裡看著那幾個想要逃跑卻又不敢動彈的袍哥。
火光映在他臉上,那雙原本偽裝成黑色的眼睛裡,隱約有熔岩般的金色在流動。
“我本來只想安安靜靜地打個鐵,順便等個CD回個血。”
諾頓從地上撿起那把沾了血的鐵錘,語氣裡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和厭倦,
“可你們非要逼我開紅名。
這下好了,房子燒了,你們得賠。
你們說,這筆賬該怎麼算?”
那幾個袍哥哪裡還敢說話,一個個抖得像是在跳霹靂舞。
就在諾頓琢磨著要不要把這幾個人搓成肉丸子給趙鐵錘當醫藥費的時候,遠處傳來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住手!都給我住手!”
一個威嚴的聲音穿過濃煙傳了過來。
是楊正安。
這位在十里八鄉都頗有威望的楊司寨寨長,正帶著十幾個手持土銃和柴刀的青壯年火急火燎地趕到現場。
看到眼前的慘狀,楊正安也不禁倒吸了一口涼氣。
張彪生死不知地掛在樹上,趙鐵錘倒在血泊裡,房子在熊熊燃燒,
而那個平日裡沉默寡言的打鐵怪人,正拎著一把鐵錘,像是魔神一樣堵在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