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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贗品與影子

2026-01-09 作者:金昔與竹寺

羅馬的清晨總是帶著一股子發黴的奢靡味道,像是隔夜的香檳酒灑在了天鵝絨地毯上。

天剛矇矇亮,東方泛起那種死魚肚皮般的慘白,幾隻不知名的海鳥在灰色的雲層下盤旋,發出嘶啞的叫聲。

帕西·加圖索走下直升機的舷梯,螺旋槳掀起的狂風把他的風衣下襬扯得獵獵作響。

他那頭標誌性的鉑金色頭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幾縷髮絲貼在蒼白的臉頰上,遮住了那雙異色的瞳孔。

他看起來很累,那種疲憊不是睡一覺就能緩解的,而是像鏽跡一樣浸透了骨髓。

從芝加哥到羅馬,橫跨大半個地球的飛行,他始終保持著一種緊繃的姿態,

懷裡那個銀色的金屬手提箱就像是他的心臟,或者說,比心臟更重要。

莊園裡的傭人們已經開始忙碌了,修剪草坪的、擦拭雕塑的,

每個人都像是一臺設定好程式的精密儀器,無聲且高效。

看到帕西走過,他們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深深地鞠躬,

直到那個黑色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才敢直起腰。

這就是加圖索家,一個等級森嚴得讓人窒息的巨大蜂巢。

帕西沒有回自己的房間,甚至沒有去洗把臉。

他身上的白襯衫領口沾了一點菸灰,那是直升機起飛時在停機坪上抽了一根菸蹭上的,但這會兒他顧不上這些體面了。

他穿過長長的畫廊,兩側牆壁上掛滿了家族歷代先祖的油畫。

那些穿著鎧甲或者紅衣主教長袍的男人們居高臨下地注視著他,目光裡帶著一種審視牲口的冷漠。

帕西在那扇雕刻著雙頭鷹徽記的沉重橡木門前停下,調整了一下呼吸,然後抬手敲了敲。

“進。”裡面傳來的聲音低沉、有力,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帕西推門而入。

“群青殿”裡並沒有開燈,只有巨大的落地窗透進來的晨曦。

弗羅斯特·加圖索坐在那張如同王座般的胡桃木辦公桌後,正在批閱一份厚厚的檔案。

他看起來比照片上要蒼老一些,眼袋浮腫,但那雙鷹隼般的眼睛依然銳利得可怕。

聽到腳步聲,弗羅斯特抬起頭。

他的目光越過帕西那張精緻得缺乏生氣的臉,直接落在了那個銀色的手提箱上。

一瞬間,那個總是板著臉的老人,嘴角竟然極其罕見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坐。”弗羅斯特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

隨後迅速在檔案末尾簽下自己的名字,合上資料夾,把它扔到一旁那堆積如山的檔案堆裡。

“辛苦了。”弗羅斯特摘下金絲邊眼鏡,揉了揉眉心,“這一路還順利嗎?”

“職責所在。”帕西的聲音很輕,沒有任何情緒的起伏。

他把手提箱放在桌面上,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安放一個熟睡的嬰兒,“除了起飛時遇到了一點氣流,一切都很順利。”

“昂熱那個老狐狸呢?”弗羅斯特重新戴上眼鏡,身體前傾,

眼神裡閃爍著一種獵人看到獵物落網時的興奮,“他有沒有察覺到甚麼?”

“沒有。”帕西搖了搖頭,“當時場面很混亂,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場突如其來的‘意外’吸引了。

而且,我們的準備很充分,替換的過程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很好。”弗羅斯特滿意地點了點頭,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

“昂熱老了,他太自信,總以為自己能掌控一切。

殊不知,這個世界是屬於年輕人的……或者說,屬於更有野心的人。”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有些熱切:“開啟它。”

帕西輸入了一串複雜的密碼,伴隨著液壓系統釋放氣體的輕響,銀色的箱蓋緩緩彈開。

白色的冷氣從箱子裡溢位,在那層層疊疊的特製緩衝材料中間,靜靜地躺著一個古老的銅瓶。

瓶身上佈滿了綠色的銅鏽和暗紅色的花紋,那些花紋像是某種扭曲的藤蔓,又像是無數條糾纏在一起的蛇。

透過瓶口那一層半透明的晶體,隱約可以看見裡面浸泡著一個蜷縮的生物胚胎。

那就是“康斯坦丁的骨殖瓶”,龍王的卵,權與力的結晶。

弗羅斯特站起身,繞過辦公桌,湊近了那個瓶子。

他的呼吸變得有些粗重,那雙總是充滿了算計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純粹的貪婪和迷醉。

他伸出手,想要觸碰那個瓶子,但在指尖即將碰到冰冷的銅殼時又停住了。

“多麼完美的造物啊……”弗羅斯特喃喃自語,“哪怕只是一個未孵化的卵,都能讓人感受到那種凌駕於眾生之上的威壓。

這就是力量,帕西,這就是我們加圖索家夢寐以求的東西。”

帕西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這位平日裡冷靜得像臺機器的代理家主此刻失態的模樣。

他心裡沒有任何波瀾,甚至覺得有些滑稽。

人類總是這樣,為了那些虛無縹緲的力量,像飛蛾撲火一樣前赴後繼。

“去,把多納泰羅教授叫來。”弗羅斯特直起腰,恢復了那種矜持的姿態,但聲音裡的興奮依然掩蓋不住,

“讓他帶上最好的裝置。

我要確認一下這個小傢伙的狀態,看看我們要怎麼利用它,才能給家族帶來最大的利益。”

五分鐘後,一個穿著白大褂、頭髮亂得像雞窩一樣的老頭匆匆忙忙地跑了進來。

他手裡提著一個黑色的工具箱,脖子上掛著好幾副不同倍率的放大鏡,看起來像個瘋瘋癲癲的修表匠。

這就是多納泰羅教授,家族重金供養的鍊金術大師,據說他的水平連卡塞爾學院裝備部那群瘋子都要忌憚三分。

“家主,這麼早叫我來,是有甚麼……”老頭的抱怨在看到桌上那個銅瓶的瞬間戛然而止。

他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鴨子,張大了嘴巴,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怪聲。

“看看這個。”弗羅斯特指了指箱子,“小心點,這可是無價之寶。”

多納泰羅教授顫抖著雙手,從工具箱裡拿出一副特製的單片眼鏡戴上,然後小心翼翼地湊了過去。

他沒有直接觸碰瓶子,而是先用一根細長的探針在瓶身周圍輕輕劃過,觀察著探針尖端顏色的變化。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房間裡安靜得只能聽見牆上掛鐘走動的聲音。

弗羅斯特的表情從期待逐漸變得有些不耐煩,他端起桌早已涼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皺了皺眉:“怎麼樣?教授。我們需要多久才能喚醒它?或者說,能不能直接提取它的基因?”

多納泰羅教授沒有回答。

他放下了探針,又換了一個高倍率的放大鏡,幾乎把臉貼到了瓶子上。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原本那種看到稀世珍寶的狂熱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困惑和……遺憾。

“這不對……”老頭嘟囔著,“這完全不對……”

“甚麼不對?”弗羅斯特心頭一跳,那種不好的預感像是一條冰冷的蛇順著脊椎爬了上來。

多納泰羅教授直起腰,摘下眼鏡,長長地嘆了口氣。

他看著弗羅斯特,眼神裡帶著一種看傻子的憐憫:“家主,雖然我很不想打擊您的興致,但我必須說實話……這是一個贗品。”

“甚麼?!”

弗羅斯特的聲音猛地拔高,手裡的咖啡杯重重地磕在桌子上,褐色的液體濺了出來,弄髒了那份剛剛簽好的檔案。

“這不可能!”弗羅斯特死死地盯著老頭,像是一頭被激怒的獅子,

“這是帕西親自帶回來的!從卡塞爾的冰窖裡直接取出來的!怎麼可能是假的?”

“不得不說此人的造假技術很高明,非常高明。”多納泰羅教授搖著頭,指著瓶身上的一處花紋,

“看這裡,這種‘銜尾蛇’的紋路,雖然模仿得很像古龍文,但在鍊金術的結構上是死路。

真正的龍族鍊金術是活的,是有呼吸的,而這個……它只是一個精緻的死物。

裡面的胚胎也是用某種高分子材料合成的,雖然能騙過一般的掃描器,但騙不過鍊金矩陣的共鳴。”

房間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弗羅斯特緩緩轉過頭,目光像兩把刀子一樣刺向帕西。

帕西站在那裡,臉色蒼白如紙。

他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那雙異色的瞳孔裡第一次出現了慌亂的神色。

“這……這不可能。”帕西的聲音有些發顫,

“我全程都盯著箱子,連一秒鐘都沒有離開過視線。

而且在交接之前,我還特意檢查過封條……怎麼會是假的?”

“你問我?”弗羅斯特冷笑了一聲,那種令人膽寒的怒火在他眼中燃燒,

“帕西,你是家族最鋒利的刀,是最完美的工具。

我把這麼重要的任務交給你,你現在告訴我,你帶回來了一個假貨?”

“我……”帕西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從辯解。

難道是冰窖裡那個本來就是假的?

昂熱那個老狐狸早就料到了這一手,所以故意放了一個贗品在那裡等著他們上鉤?

“你當時去冰窖的時候,不是帶了幾個家族的鍊金術顧問嗎?”

弗羅斯特逼近了一步,聲音壓得很低,卻充滿了壓迫感,“你為甚麼不讓他們當場驗貨?”

帕西低下了頭,金色的劉海垂下來,遮住了他的眼睛:“當時情況緊急,冰窖的防禦系統隨時可能重啟,而且……而且我以為……”

“你以為?”弗羅斯特暴怒地打斷了他,“加圖索家不需要‘你以為’!我們需要的是結果!是絕對的掌控!”

“哐當”一聲巨響。

弗羅斯特抓起桌上那個沉重的銅瓶,狠狠地摔在地上。

那個價值連城、足以讓無數鍊金術士瘋狂的“藝術品”,在堅硬的大理石地板上彈跳了幾下,滾到了牆角。

瓶身裂開了一道縫,流出了一些淡黃色的防腐液,散發出一股刺鼻的化學藥劑味道。

“垃圾!”弗羅斯特罵道。

多納泰羅教授心疼地看著地上的碎片,咂了咂嘴:“哎呀,可惜了。

雖然是假的,但這造假的手藝簡直是大宗師級別的,拿去黑市上也能賣個幾百萬美金呢……”

“滾出去!”弗羅斯特指著大門吼道。

老頭縮了縮脖子,提起工具箱,灰溜溜地跑了,那速度比兔子還快。

房間裡只剩下弗羅斯特和帕西兩個人。

弗羅斯特揹著手,胸口劇烈起伏著。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著窗外那個巨大的噴泉廣場。

陽光已經完全灑滿了莊園,但在他眼裡,這世界漆黑一片。

那是龍王的卵啊!

那是通往神座的鑰匙!

就這麼在他們眼皮子底下變成了泡影。

這不僅僅是損失,更是羞辱。

昂熱一定在某個地方端著紅酒杯,嘲笑加圖索家的愚蠢。

“帕西。”弗羅斯特的聲音冷得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你知道這意味著甚麼嗎?”

“是屬下的失職。”帕西單膝跪下,頭顱低垂,“請家主責罰。”

他沒有辯解,也沒有推卸責任。

作為影子,他的存在就是為了替光承擔所有的汙點和錯誤。

哪怕這個錯誤並不是他造成的,哪怕他也是被愚弄的那一個。

弗羅斯特沉默了許久,才緩緩轉過身。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帕西,眼神複雜。

“你自己去刑堂領罰吧。”弗羅斯特擺了擺手,像是在驅趕一隻令人失望的獵犬,“這一週,我不希望再看到你。”

“是。”帕西應了一聲,正準備起身。

就在這時,那扇厚重的橡木門再次被敲響了。

這一次,敲門聲急促而慌亂,完全沒有了平日裡的規矩。

“進來!”弗羅斯特沒好氣地吼道。

門被推開,弗羅斯特的貼身助理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

他的臉色慘白,手裡緊緊攥著一部衛星電話,額頭上全是汗水。

“家……家主……”助理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帕西,又看了一眼滿地的狼藉,嚇得把後半句話嚥了回去,站在那裡欲言又止。

“說!”弗羅斯特正在氣頭上,“這裡沒有外人!

如果你帶來的不是甚麼天塌下來的訊息,你就跟著帕西一起去刑堂!”

助理嚥了一口唾沫,聲音顫抖得像是風中的落葉:“不……不好了。

凱撒少爺……凱撒少爺出事了。”

這幾個字像是一道驚雷,在空曠的“群青殿”裡炸響。

弗羅斯特原本陰沉的臉瞬間變得煞白,他猛地衝過去,一把揪住助理的衣領,力氣大得差點把那個可憐的年輕人勒死。

“你說甚麼?!”弗羅斯特咆哮道,“凱撒怎麼了??”

原本跪在地上的帕西也在一瞬間彈了起來。

那個總是像影子一樣沉默、像死水一樣平靜的男人,此刻臉上露出了一種從未有過的猙獰表情。

他幾步跨到助理面前,那雙異色的瞳孔裡燃燒著令人心悸的火焰。

“怎麼回事?”帕西的聲音沙啞,帶著一股血腥氣,“說清楚!”

對於帕西來說,龍王的骨殖瓶丟了,他可以去領罰,哪怕是被剝層皮他也認了。

但如果凱撒出了事……

那這個世界,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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