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暴雨如注,卡塞爾學院彷彿變成了一艘在驚濤駭浪中飄搖的孤舟。
芬格爾像只剛從下水道里鑽出來的溼老鼠,渾身散發著焦糊味和泥土的腥氣,跌跌撞撞地摸回了303宿舍。
走廊裡靜得可怕,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警報聲,像某種垂死巨獸的嗚咽。
他一腳踹開房門,熟悉的黴味混合著陳年泡麵的酸爽氣息撲面而來,
這一刻,這間全校最邋遢的宿舍竟然給了他一種名為“家”的安全感。
他沒敢開燈,黑暗是他最好的掩護。
懷裡的黃銅罐子沉甸甸的,仍然散發著那一絲不易察覺的溫熱,像是有顆心臟在堅硬的金屬殼子裡跳動。
“我說康弟啊,你怎麼好像變重了?是不是之前偷吃了?”芬格爾嘟囔著,把罐子放在路明非那張亂得像雞窩一樣的床上。
他轉身走到書桌前,那是張飽經風霜的實木桌子,上面堆滿了《古墓麗影》的遊戲光碟、喝了一半的可樂瓶和擦過鼻涕的紙團。
他廢了九牛二虎之力把桌子挪開,地板上積了一層厚厚的灰。
芬格爾蹲下身,手指在地板縫隙裡摸索,指尖觸到了一個微小的凸起。
咔噠。
一聲輕響,一塊看似普通的地板彈起,露出了下面黑洞洞的空間。
這是他入學那年為了藏私房錢和違禁雜誌挖的“絕對領域”,沒想到如今用來藏一位尊貴的龍王。
“這就叫風水輪流轉,以前這裡面住著蒼井空老師,現在住著青銅與火之王。”
芬格爾把黃銅罐子小心翼翼地放了進去,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安放一顆定時炸彈,
“康弟,委屈你了。這地方雖說寒磣了點,但勝在有師弟的王八之氣鎮著,估計沒甚麼人能找得到。
等你那個暴脾氣的哥哥脫身了,我再想辦法把你們哥倆湊一塊兒。”
他重新蓋好地板,用力踩了兩腳,又把那張重得要命的桌子推回原位,
還特意把那堆垃圾擺得更亂了一些,以此來掩蓋桌子被移動過的痕跡。
做完這一切,他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樑骨,癱軟地倒在路明非的下鋪。
床板發出嘎吱一聲慘叫。
“累死老子了……”芬格爾呈“大”字形躺著,盯著黑漆漆的天花板。
骨頭縫裡都在往外滲著痠痛,那是透支體力的代價。
今晚發生的事太多了,冰窖大亂鬥、那個見鬼的電梯、還有那個突然變異的黑衣怪物……
每一樣都足夠把一個正常人的神經崩斷。
他真的想睡一覺,哪怕天塌下來也不管。
反正他就是個F級的廢柴,天塌下來有昂熱那種高個子頂著,關他屁事?
砰!砰!砰!
劇烈的槍聲撕裂了夜的寂靜,緊接著是令人牙酸的金屬撞擊聲和野獸般的嘶吼。
聲音就在樓下,近得像是貼著耳膜炸開。
“媽的!還讓不讓人活了!”芬格爾猛地從床上彈起來,
那一瞬間的眼神兇狠得像只被打擾了冬眠的灰熊,但下一秒又變回了那副懶散無奈的模樣。
他扒著窗框,把腦袋探出去。
暴雨在風中狂舞,像無數條銀色的鞭子抽打著地面。
藉著忽明忽暗的閃電,他看到樓下的草坪上,一個瘦小的身影正被三四個黑影圍攻。
那好像是他新聞部的馬仔?
那個瘦小的身影手裡舉著個看起來很像是相機的玩意兒當盾牌,
一邊狼狽地左躲右閃,一邊還在扯著嗓子喊:“別打臉!我是新聞部的!我有肖像權!”
那是新聞部最勤快的狗仔之一,平日裡專門負責蹲守凱撒和楚子航的八卦,
芬格爾記得這小子前兩天還興沖沖地跑來跟自己彙報說拍到了蘇茜曬內衣的照片。
此刻,一隻死侍長滿鱗片的利爪已經揮向了馬仔的頭頂,眼看這小子就要腦袋開花。
“靠!老子的人你也敢動?”
芬格爾罵了一句髒話,手在床底下一撈,抓出那把裹著破布的長刀,暝殺炎魔刀。
他翻身躍出窗臺,身體在空中劃過一道黑色的弧線,
像一隻從天而降的大蝙蝠,重重地砸在草坪上,泥水四濺。
刀光如墨,在雨夜中一閃而逝。
沒有任何花哨的動作,僅僅是簡單粗暴的一記橫斬。
最靠近馬仔的那隻死侍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就被攔腰斬斷,腥臭的黑血噴了馬仔一臉。
剩下的幾隻死侍愣了一下,似乎沒反應過來這個看起來像流浪漢一樣的傢伙是從哪冒出來的。
芬格爾沒給它們思考的機會,刀鋒翻轉,刀背狠狠拍在另一隻死侍的腦門上,
伴隨著骨骼碎裂的悶響,那東西像是斷了線的風箏一樣飛了出去,撞在牆上變成了一灘爛泥。
轉眼間,危機解除。
芬格爾把刀往肩膀上一扛,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那副高人風範還沒維持三秒,
就立刻垮了下來,彎著腰大喘氣:“哎喲我的老腰……這幫畜生勁兒真大。”
“老、老大?”馬仔抹了一把臉上的血,看清了面前的人,眼睛瞬間亮得像兩個燈泡,
“老大威武!老大霸氣!剛才那招是甚麼?太帥了!”
“那是那是,你得知道,S級新人王,路明非的那一身本事有一半都是我偷偷傳授的。”
芬格爾大言不慚地吹著牛,享受著小弟崇拜的目光,這種時候不裝逼更待何時?
“是是是!老大無所不能!”馬仔點頭如搗蒜,手裡那臺破相機還緊緊抱在懷裡,“我就知道老大你是深藏不露的高人!”
“行了,別拍馬屁了。”芬格爾踢了一腳地上的死侍屍體,“現在甚麼情況?這幫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怎麼到處都是?”
馬仔的臉色白了一下,壓低聲音說:“老大你不知道?諾瑪幾分鐘前發了全校通告,說是龍族入侵!
諾瑪讓所有學生清理周邊死侍,A級以上的血統還要去英靈殿支援校長,據說那邊有個‘大傢伙’!”
芬格爾的心臟猛地跳漏了一拍。
大傢伙?除了諾頓還能有誰?
那個在冰窖裡跟他插科打諢、為了弟弟不惜一切的傢伙……現在在英靈殿被圍毆?
“諾瑪有沒有說是哪位龍王?”芬格爾一把揪住馬仔的衣領,語氣急促。
“這……沒說啊,可能是怕引起恐慌吧。”馬仔被勒得直翻白眼,
“不過聽那動靜,那怪物猛得一塌糊塗,連咱們的獅心會會長和學生會主席都趕過去了!”
完了。
諾頓那傢伙雖然脾氣爆,但腦子有時候軸得很。
要是真被昂熱那個老屠龍狂魔堵在英靈殿,那就是九死一生。
芬格爾鬆開馬仔,轉身就要往英靈殿的方向跑。
“哎!老大!等等!”馬仔在後面喊住他,從溼透的口袋裡掏出一張儲存卡,獻寶似的遞過來,
“我這兒有個驚天大獨家!關於咱們那個S級新生路明非的!
剛才我拍到了不得了的畫面,要是發到論壇上,絕對能把伺服器擠爆!”
芬格爾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張小小的卡片。
要是放在平時,他絕對會兩眼放光地搶過來,
然後連夜炮製一篇《震驚!S級新生深夜竟做這種事》的爆款文章,再狠狠賺上一筆點選量和流量費。
但現在,雨水順著他的頭髮流進脖子裡,冷得刺骨。
“都甚麼時候了還惦記著新聞!”芬格爾沒接那張卡,只是揮了揮手,語氣裡透著股少有的煩躁,
“我的稽核許可權早就給你了,你自己看著辦吧。
我現在有急事,沒空管這些爛攤子。”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衝進了雨幕中。
“可是老大!”馬仔在風雨中大喊,聲音裡帶著哭腔,
“你檔案上不是F級嗎?那是A級大佬們的戰場啊!
你去了就是送死啊!老大你要學會明哲保身啊!”
芬格爾的背影頓了一下,卻沒有停下。
明哲保身?
是啊,這四個字簡直就是他芬格爾·馮·弗林斯的人生信條。
他當了這麼多年的留級生,混吃混喝,裝瘋賣傻,不就是為了這四個字嗎?
他本來可以躲在宿舍裡,守著地板下的那個罐子,等一切塵埃落定後再出來裝作若無其事地打掃戰場。
可是……
腦海裡閃過老唐那張臉,閃過那個坐在青銅城船舷邊眺望星空的孤獨背影,閃過那個把康弟交給自己的信任眼神。
“去他媽的明哲保身。”芬格爾低罵了一聲,腳下的步伐越來越快,最後變成了狂奔。
泥水濺在他的褲腿上,狂風在他耳邊呼嘯。
他跑過空曠的草坪,跑過被破壞的教學樓,跑過那些倒在地上的雕像。
他的肺像是風箱一樣劇烈地拉扯著,喉嚨裡滿是鐵鏽味。
近了。
英靈殿廣場就在前方,那裡的空氣已經被高溫扭曲,雨水在半空中就被蒸發成白茫茫的霧氣。
芬格爾衝出樹林,眼前的景象讓他瞳孔驟然收縮,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
廣場中央,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青銅與火之王,此刻正跪在地上。
諾頓那龐大的身軀上佈滿了觸目驚心的傷口,暗紅色的龍血像岩漿一樣流淌,把地面的積水染成了詭異的顏色。
而在諾頓的面前,站著那個銀髮的老人。
昂熱手中的折刀還在滴血,雨水沖刷著他那身筆挺的黑色西裝。
諾頓的半個腦袋……已經沒了。
是的,沒了。
那顆猙獰而威嚴的龍首被削去了一半,露出了裡面慘白的骨骼和還在抽搐的腦組織。
“不……”
芬格爾感到一陣窒息。
這和他預想的“勢均力敵”完全不同,這是一場屠殺。
昂熱那個老混蛋,一旦開啟了“時間零”,哪怕是初代種也只能變成案板上的肉。
記憶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你是叫老唐吧?明明是個賞金獵人,結果是個死宅。”
“芬格爾,幫我個忙。”
“這是我弟弟,康斯坦丁。”
那個為了弟弟可以對抗全世界的傻瓜。
一種難以名狀的憤怒和悲涼從芬格爾的胸腔裡炸開,這股情緒是如此強烈,
以至於衝破了他多年來築起的名為“理智”和“怯懦”的堤壩。
“住手啊!!”
芬格爾在心裡怒吼,他的身體甚至比思維更快地做出了反應。
他握緊了手中的暝殺炎魔刀,就要不顧一切地衝進那個名為“死亡”的領域。
去他媽的階級,去他媽的校規,他不能眼睜睜看著老唐就這麼死在他面前!
哪怕是去送死,哪怕只是幫他擋一刀!
然而,就在他的腳剛剛踏出一步的時候。
嗡——
一種奇異的聲音忽然響起,那不是耳朵能聽到的聲音,而是直接作用於靈魂的震顫。
從遙遠的冰窖方向,也就是地下深處,一圈透明的波紋無聲地盪漾開來。
它看起來是那麼溫柔,像是一滴水珠落入了平靜的湖面,但它的速度卻快得超越了思維。
波紋瞬間掠過了廣場。
昂熱停滯了,他還維持著揮刀的姿勢;諾頓凝固了,飛濺的龍血懸停在半空;
遠處的凱撒、楚子航、甚至是一臉呆滯的路明非,所有人都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的膠片。
緊接著,波紋掃過了芬格爾。
在那一瞬間,芬格爾只覺得眼前的世界像是被打碎的鏡子,無數的光怪陸離的碎片在眼前飛舞。
所有的聲音、光線、色彩都在這一刻被剝離,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白。
這是……甚麼鬼東西?
這是芬格爾腦海中最後的念頭。
隨後,黑暗如潮水般湧來,將他的意識徹底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