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在三蹦子上吹了半天的冷風和冷雨,全身的衣服都溼透了。
現在黏糊糊地貼在身上,那種溼冷的觸感像是無數條冰冷的小蛇在面板上游走。
他的臉色有些發白,牙齒不受控制地輕輕磕碰了一下。
這點細微的動靜並沒有逃過諾諾的耳朵。
“冷?”諾諾沒有回頭,目光依舊盯著前方。
“沒……沒事。”路明非下意識地嘴硬,“就是有點……有點激動。
你知道的,馬上要打BOSS了,腎上腺素分泌過剩,身體在預熱。”
“死鴨子嘴硬。”
諾諾白了他一眼,那種眼神既嫌棄又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關切。
她伸出右手,在中控臺上熟練地操作起來。
先是開啟了外迴圈,將車內渾濁潮溼的空氣排出去。
緊接著,路明非感覺屁股下面和後背傳來了一股溫熱的暖流。
“我把暖氣和座椅加熱開啟了。”諾諾淡淡地說,
“幸好借我車的那朋友是個土大款,這款車型的副駕駛本來是沒有座椅加熱的。
據他自己說是因為他覺得無論甚麼都得成雙成對才好。
就像是諾亞方舟上的動物一樣,所以特意花大價錢讓廠家加裝的。”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雖然車載制熱也就是聊勝於無,但總比沒有好。
要是還沒開打你就先凍成冰棒了,我還得費勁把你拖回去。”
溫暖的感覺順著脊椎蔓延開來,驅散了骨縫裡的寒意。
路明非感覺自己像是被泡進了一杯溫熱的牛奶裡,僵硬的肌肉慢慢放鬆下來。
這股暖意不僅僅來自於座椅,更像是某種從心裡泛起的情緒。
前世也是這樣。
無論他多麼廢柴,多麼狼狽,這個紅髮女孩總會在關鍵時刻出現。
用一種漫不經心的方式拉他一把。
她不會說那種感人肺腑的漂亮話,也不會溫柔地噓寒問暖,但她給的溫暖總是實實在在的。
“謝謝師姐。”路明非輕聲說。
“不用謝我,謝那個土大款吧。”諾諾聳了聳肩。
路明非看著諾諾的側臉。
路燈的光影在她的臉上交錯滑過,勾勒出那條倔強而柔美的下頜線。
她開車的樣子專注而自信,彷彿這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能阻擋她的去路。
突然,一個念頭在路明非腦海裡炸開。
不行。
不能讓她去。
前方是奧丁,是那個在雨夜中收割生命的死神。
雖然這只是一個記憶空間,但誰知道那個瘋子會不會在這裡具象化出真正的殺傷力?
上一世,諾諾就是在類似的絕境中……
那種心臟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的窒息感再次襲來。
路明非猛地坐直了身體,原本放鬆的肌肉瞬間緊繃。
“師姐。”路明非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些乾澀。
“幹嘛?”
“你待會兒把我們送到零號高架橋路口就行了。”
路明非盯著前方越來越近的黑暗隧道,語速很快,“你就不要跟著我們一起進去了。
就在路口等我們,或者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
車廂裡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法拉利的速度似乎慢了一瞬,但隨即又恢復了原本的疾馳。
諾諾沒有立刻回答。
她轉頭瞥了一眼路明非,那雙暗紅色的眸子在昏暗的車廂裡顯得格外明亮。
諾諾的眼神裡沒有了之前的戲謔和輕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名為“憤怒”的情緒。
“路明非,你甚麼意思?”諾諾的聲音冷了下來,“看不起我嗎?”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路明非解釋,
“前面太危險了,那是奧丁!那是個神話中騎著八條腿馬的怪物!
我和楚師兄皮糙肉厚耐揍,打不過還能跑。你……”
“我怎麼了?”諾諾打斷了他,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用力,指節因為用力而顯得有些蒼白,
“我是戰五渣,我是隻會側寫的輔助人員。
所以呢?
我就應該躲在後面,看著你們去拼命,然後等著你們像英雄一樣凱旋,或者等著給你們收屍?”
“我不想讓你受傷。”路明非低下頭,聲音低得像是在喃喃自語,“我不想再看到……”
“不想看到甚麼?”諾諾追問。
我前世已經看得足夠多了,我不想再看到你在我面前死去,不想再體會那種撕心裂肺的感覺。
路明非在心裡大喊,但他沒有說出口。
“路明非,你給我聽好了。”
諾諾猛地一打方向盤,法拉利在一個急彎處漂移而過,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尖叫聲。
她目視前方,聲音堅定得像是在宣讀某種誓言:“你不能每次都把我往後推。
我也不是那種只要有人罩著就能心安理得地當花瓶的女孩。”
“我是陳墨瞳。”
“我是卡塞爾學院的A級學員。”
“我要去哪裡,要做甚麼,我自己說了算。”
路明非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竟然無言以對。
他看著諾諾那張寫滿倔強的臉,突然意識到,自己似乎犯了一個錯誤。
他總是想著用重生的優勢去保護她,去改變她必死的命運。
卻忘了她本身就是一隻驕傲的紅髮巫女,而不是一隻被養在籠子裡的金絲雀。
諾諾的語氣突然軟化了一些,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你把我扔在那種鬼地方,讓我心安理得的躲好,那以後我還怎麼有臉當你師姐?”
“而且,既然大家是一起進來的,就要一起出去。”
路明非愣住了。
旁邊的楚子航依舊面無表情地看著窗外,彷彿這一切爭吵都與他無關,但他放在膝蓋上的手卻默默地握緊了。
“坐穩了。”諾諾重新踩下油門,法拉利的引擎再次爆發出怒吼,“既然要打BOSS,那就讓我們去給那個騎馬的傢伙一點顏色看看。”
路明非看著前方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感受著身後傳來的源源不斷的暖意,嘴角終於勾起了一抹無奈卻又釋然的笑容。
“好。”他說,“那就幹它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