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幕被無形的高溫結界強行撕裂,英靈殿廣場上空騰起大團大團的白霧,像是一口煮沸了整個世界的巨鍋。
路明非扛著那把巴雷特,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積水裡。
他覺得自己現在的造型大概很像那些好萊塢大片裡最後登場的救世主。
只不過救世主通常是來終結Boss的,而他是來思考怎麼把Boss毫髮無傷地送回家的。
這感覺就像你是個潛伏在警察隊伍裡的黑幫臥底。
大家都在對著你兄弟瘋狂開火,你還不得不舉著槍大喊“去死吧混蛋”,然後心裡琢磨著怎麼把子彈打偏到姥姥家去。
真是見了鬼的世道。
戰場中心的景象堪稱魔幻現實主義的巔峰。
那個被稱為“青銅與火之王”的男人正被困在兩股截然不同的暴力之間。
昂熱校長的身影根本無法捕捉。
對於普通人來說,時間是均勻流逝的長河,但對於希爾伯特·讓·昂熱來說,時間是可以隨意切片的吐司麵包。
他蒼老卻挺拔的身影在雨幕中拉出無數道殘影,每一次閃現都伴隨著折刀切開空氣的銳嘯。
那柄名為“梅涅克”的折刀在高溫蒸汽中劃出淒厲的銀線,像是死神揮舞著鐮刀在收割稻草。
諾頓就像個笨拙的沙袋,儘管他的軀體強韌得不可思議,但在“時間零”的領域裡,他只能被動挨打。
昂熱的每一刀砍得都不深,但問題是疼啊,而且傷口多了也流血啊。
昂熱的身影在一次突襲後驟然凝固在廣場邊緣的陰影裡,那個穿著昂貴英倫西裝的老男人微微喘息著,手中折刀上的血珠被高熱瞬間蒸發。
“時間零”也不是永動機,這老頭子畢竟一百三十多歲了,哪怕是臺法拉利老爺車,把引擎轉速拉到紅線跑這麼久也得停下來散熱。
昂熱退場的瞬間,槍聲如雷鳴般炸響。
這就是愷撒·加圖索的戰鬥方式,優雅、狂暴且充滿了毫無必要的炫技感。
他站在英靈殿那幾根巨大的多立克石柱之間,雙持著那一對著名的“沙漠之鷹”。
還是鍍銀典藏版,槍身上刻著繁複的花紋,也不怕炸膛。
言靈·鐮鼬被他催動到了極致,那些看不見的風妖將整個戰場的聲音資訊匯聚到他的耳膜上。
哪怕是心跳聲、肌肉纖維崩斷的聲音、血液流動的聲音,都清晰得像是就在耳邊。
砰!砰!砰!砰!
每一發子彈都精準得令人髮指。
愷撒甚至根本不需要用眼睛去瞄準,他是在用聽覺“看”這個世界。
諾頓剛剛因為昂熱的退開而獲得了一絲喘息的機會,正想怒吼一聲宣洩一下被切了幾百刀的鬱悶。
一顆英寸口徑的馬格南子彈就精準地鑽進了他張開的嘴裡。
撞在他那口足以咬碎鋼鐵的牙齒上,爆出一團火花。
“這幫人是魔鬼嗎?”路明非在心裡替諾頓哀嚎了一聲。
這根本不是戰鬥,這是凌遲。
昂熱負責切肉,愷撒負責撒鹽。
諾頓真的很慘。
他現在渾身上下都是細密的刀口,雖然傷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
但他全身已經被血染成了暗紅色。
他左支右絀,像頭被困在鬥獸場裡的笨熊。
路明非看出來了,諾頓沒下死手。
如果諾頓下死手,此刻英靈殿廣場大概已經變成了一座流淌著岩漿的火湖。
哪怕是諾頓只要稍微釋放一點真正的權能,愷撒手裡的沙漠之鷹就會融化成鐵水燙爛他的手,昂熱那身漂亮西裝也會瞬間變成灰燼。
但這貨只是在用蠻力硬抗。
他在剋制,死死地壓抑著那股足以毀滅一切的暴怒。
路明非在場外看得很焦急,腦子飛速運轉,急待一個讓諾頓脫身的辦法。
諾頓似乎感應到了甚麼,在躲開愷撒一發爆頭射擊的間隙,那雙燃燒著熔岩般金色的瞳孔猛地掃向了這邊。
四目相對。
隔著漫天的蒸汽和暴雨,路明非讀懂了那個眼神。
那不是龍王的威嚴注視,也不是復仇者的憤怒凝視。
那是一個倒黴蛋在絕境中看到了熟人時的那種,“臥槽兄弟你終於來了,快拉我一把這幫孫子太狠了”的眼神。
甚至帶著點委屈。
看到這一幕,路明非瞬間就有點繃不住了,他的眼眶泛酸,腦子轉得更快了。
然而還沒等路明非在腦子裡構建出一個完美的“如何衝上去主導戰場,然後假裝失手放走龍王”的劇本,身邊的楚子航已經動了。
這就好比你正準備勸架,結果你帶來的兄弟直接抄起板磚就衝了上去。
“掩護我。”楚子航只丟下這麼三個字。
掩護你妹啊,路明非有點欲哭無淚。
下一秒,黑色的火焰在楚子航身上轟然騰起。
那是言靈·君焰。
不同於諾頓那種純粹、暴烈、象徵著權柄的高溫,楚子航的君焰帶著一種壓抑的、內斂的瘋狂。
他沒有把火焰釋放出去攻擊,而是極度壓縮在身體周圍,形成了一層暗紅色的、近乎實質的保護膜。
用高溫對抗高溫,用暴力對抗暴力。
楚子航提著那柄名為“村雨”的刀,像是一枚被髮射出去的黑色導彈,筆直地撞進了諾頓的防禦圈。
一邊是渾身燃燒著赤金火焰的太古龍王,一邊是周身纏繞著暗紅業火的年輕混血種。
兩團火雲在雨幕中轟然對撞。
鐺——!
村雨斬在諾頓用來格擋的小臂上,發出了洪鐘大呂般的巨響。
火星四濺,比煙花還要絢爛。
諾頓顯然沒料到這半路殺出來的程咬金這麼猛。
如果是全盛時期,這種程度的攻擊對他來說也就是撓癢癢。
但問題是他現在已經先被昂熱颳了痧,又被愷撒放了血,正處於虛弱和煩躁的邊緣。
楚子航這一刀,偏偏又砍在了昂熱之前留下的一道傷口上。
傷上加傷。
諾頓痛得齜牙咧嘴,一聲低沉的咆哮從喉嚨裡滾了出來。
那不是威懾,那是真的疼。
他反手一拳轟出,帶起的高溫拳風瞬間蒸發了面前所有的雨水,形成了一個真空通道。
楚子航沒有任何閃避的意思。
這個面癱師兄打起架來向來是不把自己的命當命的。
他藉著那股拳風的反作用力,身體在空中強行扭轉,村雨在手中挽出一個淒厲的刀花,反手又是一刀撩向諾頓的下巴。
快、準、狠。
這就是獅心會會長的風格,沒有任何花哨,全是殺人技。
路明非看得心驚肉跳。
這哪是打架,這分明是在玩命。
楚子航現在的狀態,黃金瞳亮得嚇人,那是深度爆血的前兆。
他在燃燒自己的血統,試圖在短時間內獲得能夠抗衡龍王的力量。
如果讓楚子航這麼打下去,他說不定就先把自己給燒廢了。
“還有我呢,小夥子們!”
一直沒說話的副校長弗拉梅爾也出手了。
這個看起來像是剛剛宿醉醒來的老牛仔,手裡拿著那把著名的鍊金左輪“弗裡吉亞”。
這把槍不需要瞄準,因為它發射的根本不是普通子彈,而是被鍊金彈頭攜帶的某種規則。
砰!
一聲沉悶的槍響。
正準備一巴掌拍飛楚子航的諾頓身形猛地一滯。
那一瞬間,他感覺周圍的空間彷彿變得粘稠了起來,動作出現了極其細微的遲緩。
雖然只是千分之一秒的停頓,但在這種級別的戰鬥中,這就是生與死的界限。
楚子航抓住了這個機會,村雨再次切入,寒光爆閃,瞬間在諾頓的胸口拉出了一道又一道恐怖的血痕。
這次終於破防了,有不少傷口都深可見骨,熔金色的血液汩汩流淌而出。
這下是真的玩脫了。
路明非清晰地看到,諾頓那雙原本還在剋制和猶豫的黃金瞳裡,理智的光芒正在迅速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古老而暴虐的戾氣。
那是刻印在龍血最深處的本能。
是君王被螻蟻冒犯後的狂怒。
是野獸被逼入絕境後的困獸之鬥。
他不想殺人,他只想帶著弟弟回家,他只想繼續回去打星際爭霸吃羊肉串。
但這幫人就是不想讓他走。
他們像瘋狗一樣咬著他不放。
他們拿著刀,拿著槍,把他往死裡逼。
既然如此……那就都去死吧。
周圍的溫度陡然升高,不再是那種單純的熱浪,而是一種能夠點燃靈魂的恐怖高溫。
地面上的積水瞬間沸騰,英靈殿廣場上的石磚開始發紅、軟化。
諾頓緩緩直起了身子,不再躲避,不再格擋。
他任由愷撒的子彈打在身上,任由楚子航的刀鋒切開面板。
他張開雙臂,仰天發出了一聲淒厲至極的咆哮。
那是言靈·燭龍的前奏。
“糟了,玩大了。”副校長手裡的左輪轉了一圈,臉上的猥瑣表情消失了,“這老小子要開大了!”
......
中央控制室的穹頂極高,像是一座用鋼鐵和電路板搭建的現代大教堂。
只不過此刻,這座教堂裡沒有信徒,也沒有牧師,只有明明滅滅的紅色警報燈在閃爍。
那些紅光打在光滑的黑色地板上,像是一灘灘還沒來得及乾涸的血跡。
那個戴著面具的男人,就這樣突兀地出現在了這裡。
他沒有觸發任何門禁,也沒有暴力破拆的痕跡,就像是一滴墨水滴進了清水裡,自然而然地暈染開來。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長風衣,衣襬在恆溫空調的微風中輕輕擺動,帶著一股來自那個雨夜的潮溼和寒意。
他沒有看那些正在瘋狂閃爍的螢幕,也沒有理會那些顯示著“入侵”字樣的紅色彈窗。
對於一隻路過蟻穴的大象來說,螞蟻們的恐慌和尖叫是毫無意義的噪音。
他像幽靈一樣悄無聲息地穿過這片鋼鐵叢林。
穿過中央控制室,前面就是昂熱引以為傲的植物園。
這裡本該是卡塞爾學院裡最奢侈的角落,種滿了從世界各地移植來的珍稀植物。
恆溫系統維持著春天般的溫暖,自動噴淋系統灑下富含營養液的細雨。
但現在這裡已經變成了地獄的某一層。
火焰正在燃燒。
那些價值連城的紅豆杉、那些從亞馬遜雨林運來的不知名蕨類,此刻都在火焰中扭曲、尖叫、碳化。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奇異的焦香味,那是名貴木材和植物油脂混合燃燒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