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平日裡永遠像是一臺精密儀器的獅心會會長,此刻看起來有些狼狽。
他那件標誌性的風衣被撕開了好幾道口子,露出下面同樣殘破的白色襯衫。
不過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筆直,像是一杆即便折斷了也不會彎曲的長槍。
他的右臂環繞著蘇茜的肩膀,大部分身體重量都承載著這個已經因為失血昏迷過去的女孩。
蘇茜的長髮溼漉漉地貼在臉頰上,平日裡那個幹練得甚至有些凌厲的學生會女性領袖,此刻安安靜靜地閉著眼,臉色蒼白。
“都沒事吧?”楚子航開口了,嗓音有些沙啞。
他不久前才在副校長的鍊金秘術下甦醒過來,終於結束了那漫長的夢魘。
他沒有問學院其他地方不時傳來的槍聲和爆炸是怎麼回事。
只是單純地確認面前人的存活狀態。
這就是楚子航,永遠只關注最核心的邏輯,至於過程中的那些怪力亂神,在他看來大概都屬於“無需過多關注的變數”。
“還活著,全須全尾。”路明非聳了聳肩。
“倒是師兄你這造型,要是被那群愛慕你的學妹看見了,估計校網論壇今晚又要癱瘓一次,標題我都想好了。
《戰火中的守護神:會長大人的浴血抱妹殺》。”
楚子航沒理會這句爛話,他那雙永遠燃燒著永不熄滅的黃金瞳掃過在場的幾人,最後定格在英靈殿的方向。
那裡的天空被不自然的紅光照亮,雲層低垂,彷彿觸手可及的鉛塊。
雨幕在接近那片區域時就被高溫瞬間蒸發,升騰起濃重的白霧,而在那白霧深處,隱約傳來沉悶的撞擊聲,每一次撞擊都讓腳下的地面跟著顫抖,像是巨人的心臟在搏動。
“我剛剛收到施耐德導師的緊急通訊。”楚子航說,語速很快,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晰。
“昂熱校長和愷撒正在英靈殿廣場攔截入侵者。
根據能量波動分析,對方疑似青銅與火之王的初代種。”
“居然是那個玩火的傢伙?”副校長弗拉梅爾挑了挑眉毛,從牛仔衣口袋裡掏出一個銀質的小酒壺,狠狠灌了一口。
“昂熱那老傢伙這把骨頭還經得起折騰麼?別到時候還得我去給他收屍,那可太晦氣了。”
“他們需要支援。”楚子航沒有理會副校長的吐槽,或者說他早已習慣了這個為老不尊的傢伙。
“情況很危急,對方的戰鬥力超出了預估。”
路明非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諾頓。
他為甚麼還在那裡?
以諾頓覺醒後的權能,想走根本沒人攔得住。
只要他想,哪怕是昂熱的時間零,也很難留住一位決意逃離的初代種。
除非……他不想走。或者說,他沒辦法毫無顧忌地衝破昂熱和凱撒的包圍圈。
龍類的記憶力好得驚人,特別是對於仇恨和……那微不足道的“友情”。
如果他全力爆發言靈·燭龍,整個卡塞爾學院都會化作焦土,但他沒有。
他始終在壓抑自己的力量,像是一個明明手裡握著核彈發射器,卻選擇用拳頭跟人互毆的傻子,只因為怕炸死旁邊看熱鬧的螞蟻。
真的是……蠢透了。
路明非感覺喉嚨裡堵著一團溼透的棉花。
“那還等甚麼?再不去校長就要被打成老年痴呆了!”
路明非嚷嚷著,把那份焦慮掩蓋在急躁的表象下。
他必須得去,而且得快,要在諾頓被徹底逼到絕境之前趕到。
但他不能讓諾諾去。
諾諾太聰明瞭。
她的側寫能力簡直就是個人形測謊儀,哪怕是在混亂的戰場上,她也能敏銳地捕捉到那些不合理的細節。
如果讓她看到路明非和那個“龍王”之間的微妙互動,看到那個“龍王”在面對路明非時的遲疑,她一定會猜到甚麼。
而且……那是龍王級的戰場。
哪怕是稍微擦著一點邊,對於現在的諾諾來說也是致命的。
他不能賭,也賭不起。
楚子航點了點頭,看了一眼懷裡的蘇茜:“你們先過去,我先把蘇茜送到奧丁廣場。
那邊有校醫部的臨時營地,還有獅心會的預備隊駐守,相對安全。”
“師兄!”路明非突然打斷了他。
楚子航停下腳步,那張面癱臉上雖然沒甚麼表情,但那種安靜的等待本身就是一種詢問。
路明非指了指蘇茜,又指了指旁邊的諾諾。
臉上堆起那種很狗腿的笑容:“你看啊,師兄你可是我們的主力輸出,擁有‘君焰’這種大殺器的男人。
怎麼能把時間浪費在送人這種後勤工作上?
這種事兒交給我們貼心的陳師姐不就行了?
再說了,你看蘇師姐這衣服溼的,你一個大男人抱著也不太方便是吧……
雖然你是正人君子,但這種細緻活兒,還是讓陳師姐來吧。”
副校長那個老流氓嘿嘿一笑,衝路明非擠了擠眼睛。
顯然是看穿了路明非那點小男生的情竇初開的小心思。
楚子航愣了一下,他看路明非的表情有些古怪。
但還是同意了,因為路明非說得對。
昂熱那邊拖不起,多一份戰力就多一份勝算。
而把蘇茜交給諾諾,確實是目前最優的解法。
“好。”楚子航沒有多餘的廢話,小心翼翼地把蘇茜交到了諾諾手中。
諾諾接過蘇茜,那雙暗紅色的眸子卻越過蘇茜的頭頂,直勾勾地盯著路明非。
雨水順著她酒紅色的髮絲流淌下來,劃過她那張精緻的臉。
她沒有立刻說話,那種審視的感覺讓路明非覺得渾身的皮都緊了緊。
這就是陳墨瞳,總是能一眼看穿你底褲顏色的紅髮小巫女。
她肯定感覺到了甚麼。
路明非那看似無厘頭的安排下,藏著某種不想讓她涉險而支開她的意圖。
若是換作以前,她一定會揪著路明非的耳朵問個底朝天,或者是直接一腳踹過去說“少替老孃做決定”。
但今晚,在那漫天的火光和路明非那雙偶爾閃過一絲疲憊與狠厲的黑眸裡,她讀出的東西叫“擔當”。
讓她一時間竟硬不起心腸去辜負他的好意。
“行吧,誰讓我是大姐頭呢,照顧傷員這種事確實得我來。”
諾諾最終只是撇了撇嘴,罕見的妥協了。
她單手扶住蘇茜,另一隻手從大腿槍套裡利落地拔出一把格洛克17,上膛的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股子颯爽的匪氣。
“你自己小心點,別死了。”諾諾轉過身,背對著路明非揮了揮手裡的槍,“要是缺胳膊少腿了,以後誰給我跑腿買可樂?”
“放心吧師姐,我這人命硬,閻王爺不收我。”路明非咧嘴一笑,笑得沒心沒肺。
看著諾諾攙扶著蘇茜消失在雨幕和廢墟的陰影中,路明非臉上的笑容瞬間垮了下來。
像是一張被雨水泡爛的面具,露出了下面那張寫滿凝重的臉。
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點砸在地面上,濺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霧。
遠處的英靈殿方向,一聲比一聲沉重的撞擊聲傳來,那是金屬與金屬的碰撞。
“走吧,讓我們去看看那位……遠道而來的客人。”路明非深吸了一口氣。
“嘖嘖嘖,現在的年輕人,連撬牆角談個戀愛都搞得這麼生離死別的。”
副校長搖了搖頭,把空了的酒壺塞回口袋,順手從腰間拔出那把大得誇張的弗裡吉亞鍊金左輪,
“不過說好了啊,老頭子我只是個搞後勤的鍊金術士,打打殺殺這種事主要靠你們,我頂多在後面放個冷槍。”
楚子航已經率先衝進了雨幕中,他的身影在暴雨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殘影,村雨出鞘的聲音清越激昂,像是渴望飲血的野獸在長嘯。
路明非緊隨其後。
他的步伐沒有楚子航那麼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冰冷的雨水順著衣領灌進脖子裡,讓他那顆有些燥熱的心稍微冷卻了一些。
等等我,諾頓。
別做傻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