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男走進了火海。
那些肆虐的火舌在接觸到他風衣的一瞬間,像是遇到了天敵一樣畏縮了。
他周圍彷彿有一個無形的力場,將高溫和火焰隔絕在外。
他筆直地向前走,腳下的土地原本覆蓋著如茵的綠草。
現在卻像是被巨人那燃燒的犁耙狠狠地翻了一遍。
黑色的痕跡縱橫交錯,深入泥土層,每一道都有近百米長。
翻開的泥土呈現出一種令人心悸的焦黑色,還在冒著縷縷青煙。
那是某種巨大的力量在地面上拖行留下的傷疤,醜陋,獰惡。
原本精心鋪設的鵝卵石小徑已經不見了,只剩下粉碎的石粉和熔化的膠結劑。
面具男目不斜視。
他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腳下那朵正在迅速枯萎的、原本價值幾千美金的變種蘭花。
這並不是因為他冷漠或者傲慢,而是因為他根本就沒有“感情”這種奢侈的配件。
他是死士,是傀儡,是那位端坐在至高王座上的神明的影子。
影子怎麼會有感情呢?
影子只需要跟隨主人的意志,延伸,覆蓋,吞噬。
他穿過了植物園,身後留下一條筆直的、焦黑的路徑。
那些還在燃燒的樹木在他的身後倒塌,發出轟然巨響,火星四濺。
像是一場盛大而淒涼的煙火表演,在為這位死神的使者送行。
前方是通往冰窖的隧道。
光線在這裡斷崖式下跌,從之前的火光沖天瞬間變成了絕對的黑暗。
這黑暗並不空虛,反而帶著一種實質般的粘稠感,像是幾千年來積澱下來的塵埃和秘密都被壓縮在了這狹長的空間裡。
空氣變得寒冷而乾燥,帶著一股陳舊的紙張和鏽蝕金屬的味道。
面具男的步伐沒有任何改變。
頻率、步幅、力度,依然精準得像是瑞士鐘錶裡的齒輪。
在這漫長的黑暗中,他既不需要照明,也不需要指引。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為了抵達那個終點。
這段路很長,長得足以讓一個正常人走到精神崩潰。
沒有聲音,沒有參照物,只有無盡的黑暗在向後退去。
這裡是卡塞爾學院的最深處,是埋藏著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的地方,是連風都不願意光顧的死角。
但他終於還是走到了盡頭。
湮沒之井。
一切到了這裡都會被湮沒,無論是光、聲音,還是那些名為“希望”的東西。
這裡的地面坑坑窪窪,到處都是戰鬥留下的痕跡。
巨大的混凝土碎塊散落在地上,鋼筋像是由某種怪力扭曲成了麻花,裸露在外。
之前的入侵者似乎在這裡進行了一場狂歡,把這個堅固的地下堡壘拆得七零八落。
面具男停下了腳步。
他站在一片狼藉之中,那身黑色的風衣就像是這片廢墟上升起的一面旗幟。
他緩緩地抬起手,手中出現了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古怪的羅盤。
它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是現代科技的產物,沒有液晶屏,也沒有精密的刻度。
盤身似乎是用某種大型生物的腿骨打磨而成的,泛著慘白的色澤,上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如同蝌蚪般扭曲的銘文。
那些銘文不屬於人類歷史上的任何一種文字,它們屬於那個被埋葬的時代,屬於火與血的紀元。
羅盤的指標是一根黑色的尖刺,此時正在盤面上瘋狂地旋轉,發出一陣陣細微的、像是昆蟲振翅般的嗡嗡聲。
面具男低下頭,看著那個瘋狂旋轉的指標。
他的面具上只有兩個漆黑的空洞,沒有人能透過那裡面看到他在想甚麼。
或許他甚麼都沒想,只是在等待程式的響應。
幾秒鐘後,指標突然停了下來。
指向了一個方向。
面具男收起羅盤,轉身朝著指標指引的方向走去。
他踩過碎石和瓦礫,靴底碾碎玻璃的聲音在空曠的井底迴盪,顯得格外刺耳。
他最終停在一面黑色的岩石牆壁面前。
這面牆看起來普普通通,就像是地質運動形成的天然岩層,粗糙,堅硬,上面還掛著幾縷不知從哪裡飄來的蜘蛛網。
對於那些不懂鍊金術的人來說,這就是一面死路。
但對於面具男來說,這才是大門。
他沒有尋找機關,也沒有吟唱咒語。
他只是簡單地、粗暴地舉起了右手,在那隻被黑色手套包裹的手掌上,金色的光芒一閃而逝。
那是純粹的力量,是規則的具現化。
“轟!”
一聲沉悶的巨響。
那面看似堅不可摧的岩石牆壁,瞬間崩碎。
石屑紛飛,煙塵四起。
牆壁後面,露出了一個隱藏的空間。
這不是一個天然的洞穴,而是一間經過精心修葺的密室。
密室並不大,大概只有半個籃球場大小,四壁都是那種吸光的黑色材質,給人一種極度的壓抑感。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硫磺味,像是剛剛開啟了一座封閉千年的古墓。
密室的中央,刻畫著一個複雜的鍊金矩陣。
那線條繁複得讓人看一眼就會覺得頭暈目眩。
圓環套著圓環,三角形切割著正方形,無數細密的符文填充在每一個幾何圖形的空隙裡。
這些線條並不是用顏料畫上去的,而是直接在堅硬的岩石地面上鑿出來的,溝槽深約兩寸,邊緣鋒利如刀。
這是鍊金術的極致,用幾何圖形和文字來以此撬動世界的規則。
而在矩陣的最核心處,也就是所謂的“陣眼”,有著九個圓形的空腔。
它們排列成一個奇異的圖案,像是一朵還未綻放的蓮花,又像是一張等待進食的巨口。
那九個空腔深邃黑暗,似乎在渴望著某種東西來填滿它們。
面具男走進了密室。
他的腳步在矩陣邊緣停下,沒有踩壞任何一條線條。
他似乎對這個地方充滿了某種敬畏,或者是出於某種嚴謹的操作規範。
他再次抬起手,掌心向上,五指張開。
這一次,空氣開始扭曲。
一把長矛,緩緩地從虛空中浮現出來。
那並不是神話傳說中那種光芒萬丈的神器,相反,它看起來醜陋極了。
矛杆像是枯萎的樹枝,彎彎曲曲,表面佈滿了粗糙的結節。
矛尖則是一塊鏽跡斑斑的鐵片,上面沾滿了暗紅色的汙漬,分不清那是鐵鏽還是乾涸了幾千年的龍血。
但這把長矛出現的瞬間,整個密室的溫度似乎都下降了好幾度。
一股令人窒息的死亡氣息從那斑駁的鏽跡中散發出來。
命運之槍,岡格尼爾。
或者是它的仿製品?
誰在乎呢。
在這個世界上,有些東西哪怕只是個贗品,也足以引發一場浩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