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餐廳的喧囂都消失了。
波洛偵探挺著的肚子，菲利普·馬洛的酒杯，鄰桌的歡聲笑語，都變成了無聲的默片。
諾諾就那麼看著他，一動不動。
她臉上的玩世不恭，她的驕傲，她的防備，在那一刻全部碎裂，只剩下最純粹的錯愕。
路明非說完，自己反倒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了。
他低下頭，繼續跟面前那塊牛排較勁，把它們切成整整齊齊的小塊，再一塊一塊地送進嘴裡。
不知過了多久，一隻叉子伸到了他的面前。
叉子上是一小塊巧克力蛋糕，黑色的蛋糕上沾著一點點融化的白色奶油。
“嚐嚐？”諾諾的聲音有些飄忽。
路明非愣了一下，抬頭看見諾諾正舉著叉子。
他沒多想，張開嘴，把那塊蛋糕吃了進去。
濃郁的黑巧克力帶著一點點苦味，隨即被甜奶油和溫熱的內餡包裹。
“雖然貴，”他含糊不清地評價，“但是意外地好吃。”
諾諾沒說話，只是收回叉子，自己也叉了一塊放進嘴裡。
然後，她把自己手邊的一杯奶油冷飲推了過去。
那是一杯堆得老高的草莓聖代，粉色的奶油尖上插著一根吸管。
“這個也嚐嚐？”
路明非的動作停住了。
他看著那杯紅色的冷飲，又看了看那根孤零零的吸管。
諾諾剛剛還用它喝過，上面甚至能看到淺淺的唇印和齒痕。
他猶豫了一下，拿起旁邊一個沒用過的小勺子，準備挖一點點杯沿的奶油。
“你可以用我的吸管，”諾諾白了一眼路明非。
不知道是不是路明非的錯覺，他總覺得諾諾這一眼似乎帶著別樣的情愫。
諾諾的聲音裡好似也帶上了幾分溫柔與輕佻，“我又沒病。”
“我可能有病。”路明非下意識地回了一句，隨後覺得自己這回答簡直蠢到家了。
諾諾目光炯炯的盯著路明非，她身體微微前傾，紅色的長髮垂落下來：“我不在意。”
這句話成功地戳中了路明非的某個開關。
他不再廢話，準備用行動說明一切。
路明非放下勺子，伸手拿過了那杯草莓聖代，嘴巴微張，對準那根諾諾用過的吸管，準備一口氣吸掉半杯。
就在路明非的嘴唇即將碰到吸管的那一刻。
千鈞一髮之際。
一隻小手從旁邊伸了過來，快如閃電，按住了他的嘴。
嗯？
路明非抬眼一看。
是零。
路明非感受著嘴唇上的微涼，腦子還沒反應過來。
零已經探過身子，搶在他前面，用她那小巧的嘴唇，叼住了那根吸管。
“咕嘟咕嘟——”
零的腮幫子像一隻小倉鼠似的鼓了起來，她閉著眼睛，很享受地吸了一大口。
然後，她鬆開吸管，不顧旁邊已經徹底石化的路明非，轉頭看向諾諾，認真地評價：
“嗯，這奶昔真好喝。”
諾諾掩著嘴，肩膀劇烈地抖動，最後終於忍不住，爆發出清脆的笑聲。
“沒錯吧，”她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我的品味還不賴吧？”
零面無表情地點點頭：“雖然不知道值不值這個價，但確實好喝。”
說完，她又把那杯聖代拉回自己面前，繼續小口小口地喝了起來。
路明非感覺自己像是一臺被強行拔掉電源的電腦，大腦裡一片空白。
他低頭看著自己盤子裡那些被切得整整齊齊的牛排，忽然覺得人生，或者說他的人生，就是一場充滿了荒誕轉折的黑色喜劇。
和師姐間接接吻的機會就這麼被零破壞了，路明非有那麼一刻甚至懷疑是不是上次迷暈零的時候，記憶清洗做得不到位，導致零一有機會就想報仇。
路明非在心底長嘆一聲，繼續吃著他的牛排，諾諾用小勺子一點點颳著盤子裡的樹莓慕斯，零則專注於消滅那杯草莓聖代，偶爾會停下來，用紙巾仔細地擦擦嘴。
三人誰也沒再說話。
良久。
當路明非把他盤子裡最後一塊牛排送進嘴裡。
諾諾用小銀勺颳著早就空了的慕斯杯底，發出細微的刺啦聲。
零則慢條斯理地疊好了自己的餐巾，放在手邊，坐姿筆挺得像是要接受檢閱計程車兵。
路明非覺得自己應該說點甚麼，比如“師姐你那蛋糕看起來不錯”或者“零你喝那麼快肚子不疼嗎”。
但感覺有點像廢話，張不開嘴。
他腦袋裡另一個念頭跳出來，自己這次表白太倉促了，如果有機會再重來一次就好了。
表白這種事，果然還是應該在櫻花樹下或者摩天輪頂上幹。
在這種大家一起吃牛排喝龍舌蘭的地方幹，就像是在葬禮上講笑話，氣氛不對。
不過剛才熱血上頭幹了也就幹了，他其實也不後悔，只是對儀式感的缺失感到一點遺憾。
路明非百無聊賴地環顧四周，突然感覺餐廳裡有些不對勁。
現在是晚上十點，早就過了用餐高峰期。
可餐廳裡幾乎座無虛席，而且沒有一桌在買單走人。
鄰桌那對情侶的盤子早就空了，但他們還在低聲聊著天，時不時朝餐廳中央張望一下。
另一邊，幾個穿著大學校服的年輕人也是如此，他們面前只剩下幾個空酒杯，卻一個個都伸長了脖子，一副期待著甚麼好戲開場的樣子。
他們在等甚麼呢?
路明非心底正疑惑。
就在這時，餐廳門口的風鈴響了。
紅鯡魚餐廳的老闆，那個之前見過的身材魁梧的墨西哥大叔，從後廚走了出來。
他換下了一身油膩的廚師服，穿上了一件還算體面的花襯衫，手裡拿著一張小小的、像是手卡一樣的東西。
他走到餐廳正中央，清了清嗓子。
一瞬間，整個餐廳都安靜了下來。
剛才還嗡嗡作響的交談聲戛然而止，所有人都齊刷刷地轉過頭，看著他。
那場面，活像是課堂上老師突然走進教室，所有開小差的學生都條件反射地坐直了身體。
諾諾也停下了刮盤子的動作，抬起頭，饒有興致地看著老闆。
零也把疊好的餐巾又展開，重新疊了一遍，但她的動作慢了下來，顯然注意力也被吸引了過去。
“各位親愛的偵探、探員、法醫以及潛伏在人民群眾中的兇手們，晚上好！”
老闆用他那洪亮的嗓音宣佈，帶著一股濃濃的墨西哥捲餅味兒，“感謝各位光臨‘紅鯡魚’，又到了我們每週一次的頭腦風暴時間！”
他舉起手裡的卡片。
“第三屆‘紅鯡魚’懸疑愛好者有獎問答大賽，還有十分鐘，即將正式開始！”
餐廳裡響起了一陣熱烈地歡呼和口哨聲。
路明非側頭看了眼諾諾，見她的注意力被老闆吸引，漂亮的瞳孔裡倒映著餐廳溫暖的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