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諾笑得身體微微後仰,暗紅色的長髮在肩頭起伏,像一簇燃燒的海藻。
路明非看著她,那顆懸在半空的心也跟著她的笑聲一上一下。
腳上的劇痛,好像都不那麼重要了。
老闆的女兒露娜,那個還沉浸在密室殺人手法裡的小姑娘,被這笑聲驚得一個激靈。
她看看眼前這三個人,一個笑得花枝亂顫,一個面無表情地維持著踩腳的姿勢。
而被踩的那個,臉上混合著痛苦、無奈和一種想跟著笑的古怪表情。
露娜覺得自己的腦子有點不夠用了。
這難道是甚麼新型的角色扮演遊戲嗎?
“那個……請問要點餐嗎?”她把三份牛皮紙選單遞過去,聲音怯生生的。
路明非齜牙咧嘴地把自己的腳從零的白色小皮鞋下拯救出來,接過選單。
他感覺自己的腳背骨頭大概已經有了細微的裂痕。
這個三無少女下腳可真是一點折扣都不打。
他翻開選單,上面的菜名都很有趣,比如“不在場證明”玉米片,“血字的研究”墨西哥捲餅。
他沒細看,直接點了選單上最實在的“鐵證如山”烤牛排法士達,分量大,價格也公道。
雖然他現在卡里數字的零頭就能買下整個餐廳,但衰仔時期養成的習慣已經刻進了骨子裡。
錢要花在刀刃上,比如在師姐生日的那天晚上給師姐送上一場全世界最華美的煙花慶祝。
對了,這次得提前跟俱樂部的人說清楚,別再把師姐的名字拼錯了。
“我要跟他一樣的。”零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她甚至沒看選單。
路明非心裡咯噔一下。
他覺得自己像是被甚麼雷達鎖定了。
對面的諾諾已經止住了笑。
她接過選單,纖長的手指在上面劃過,最後點的東西讓路明非的眉毛不自覺地跳了一下。
她點了一份看起來分量很小的“嫌疑人X的獻身”玉米餅作為主食,這東西的價格和路明非的牛排差不多。
然後,她又連續點了三份甜點,都是些很貴但分量小得可憐的玩意兒,比如“東方快車謀殺案”巧克力熔岩蛋糕,“無人生還”樹莓慕斯。
這三份甜點的總價,已經超過了他們三個主食的總和。
最後,她合上選單,對露娜眨了眨眼:“再來一杯‘尼羅河上的慘案’。”
露娜在點餐機上查了一下,小聲提醒:“那個……是龍舌蘭。”
“就要那個。”諾諾說。
露娜手忙腳亂地記下,逃也似的跑開了。
路明非看著選單上那些甜點後面跟著的數字,眉頭皺了皺。
他不是心疼錢,他只是覺得這種組合很奇怪,高熱量的甜點配上烈酒,像是一場盛大的自我放縱,又帶著點自毀的氣息。
諾諾捕捉到了他臉上那一閃而過的表情。
“怎麼?路老闆,”她單手託著下巴,歪著頭看路明非,暗紅色的髮絲垂落下來,“心疼了?怕我把你吃破產?”
“不是,”路明非搖搖頭,很認真地回答,“只是覺得……這很像你。”
諾諾握著水杯的手指緊了一下,隨即又鬆開,笑了笑,沒再說話。
烈酒最先被送了上來。
不是一杯,而是一整瓶通透的培恩龍舌蘭酒,配著三個小巧的子彈杯。
露娜還貼心地送來一小碟鹽和幾瓣青檸檬。
諾諾拿起酒瓶,瓶口傾斜,金色的酒液依次注入三個杯中。
給三個杯子都倒滿,三杯酒液像融化的黃金在燈光下晃動著。
諾諾捏起一撮鹽放在虎口,舔掉,然後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帶著一種不羈的瀟灑。
路明非也端起杯子。
他上輩子酒量爛得一塌糊塗,但這輩子,身體裡那股不知名的力量似乎也強化了新陳代謝。
他學著諾諾的樣子,把那杯辛辣的液體灌進喉嚨。
火線從喉頭一直燒到胃裡。
他看向零,零也已經面不改色地喝完了,白皙的臉龐上看不出任何變化,就像喝了一杯白水。
諾諾又倒了第二輪。
機艙裡的沉默似乎延續到了這裡,但酒精總能讓人緊繃的神經慢慢鬆弛。
就在這時,零開口了。
她一直在安靜地觀察著諾諾,在她喝下第一杯龍舌蘭,眼神裡那層鋒利的冰殼融化了一絲的瞬間,她丟擲了自己的問題。
“你晚上和一個男人出來玩,你男朋友,愷撒,”她用一種陳述事實的平淡口吻說,“他不會生氣嗎?”
路明非剛送到嘴邊的第二杯酒差點灑出來。
諾諾的動作頓了頓。
她把酒杯放在桌上,發出“當”的一聲輕響。
她撇了撇嘴。
“他?學生會主席閣下這會兒應該正忙著在慶功宴上表演親民呢。
跟校董會的代表握手,跟加圖索家的老傢伙們假笑,他可沒空管我。”
路明非喉嚨發緊,那杯剛喝下的龍舌蘭像是重新在食道里燒了起來。
他很想問,你跟凱撒在一起,真的開心嗎?
那個像太陽一樣驕傲耀眼的男人,真的能看到你藏在火焰下的孤獨嗎?
他還沒來得及組織語言,零的第二個問題接踵而至,像手術刀一樣精準。
“論壇上說,你們的婚約是加圖索家和秘黨的世紀聯合,天作之合,是真的嗎?”
路明非簡直想給零發個獎章。
這是問到了他最想聽的那個點上。
諾諾這次沉默了很久。
她沒有立刻反駁,只是用指尖輕輕敲擊著玻璃杯壁,發出清脆的聲響。
餐廳裡嘈雜的音樂和鄰桌的歡笑聲,在這一刻都變得遙遠。
“世紀聯合?天作之合?”她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裡帶著一種冷意。
“說得真好聽。翻譯一下,就是一頭血統優良的種馬,配上一頭基因完美的母馬,期待他們能生出一匹更快的賽馬。”
她抬起頭,紅色的長髮滑落到胸前,那雙總是亮得驚人的眼睛,此刻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她看著路明非,又看了看零,最後把目光落回到自己杯中晃動的酒液上。
“你們想聽點論壇上沒有的故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