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雷的引擎在山頂的停機坪上熄火。
世界安靜得只剩下風聲。
風從山谷裡灌上來,帶著草木和溼潤泥土的味道,吹得路明非的額髮亂七八糟。
他坐在摩托車上,單腳撐地,維持著一個看似瀟灑的姿勢,但其實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
話說出去了。
那句他上輩子憋到死都沒能說完整的話,這輩子就這麼輕易地、突兀地、甚至帶著點混不吝的挑釁意味,丟了出去。
“你來做我女朋友吧。”
感覺很操蛋。
不像是表白,倒像是在一場豪賭裡,他亮出了自己的底牌,然後發現那張牌既不是同花順也不是皇家同花順,只是一張讓人看不懂的鬼牌。
他不知道這張牌會贏還是會輸,他只是把它扔在了桌子中央,然後等著莊家宣判他的死刑。
這種等待,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他身後的諾諾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路明非甚至能感覺到她身體的僵硬,隔著一層薄薄的衣料傳遞過來,帶著一種微小的戰慄。
終於,身後傳來輕微的響動。
諾諾下車了。
她的動作有些慢,不像平時那樣乾脆利落。
她從他身邊走過,海藻般的紅髮擦過他的手臂,帶起一陣微癢的電流。
她沒有看他,徑直走向停機坪的邊緣。
那裡沒有護欄,再往前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諾諾就那麼站在懸崖邊上,夜風吹得她的裙襬獵獵飛揚,整個人像是要乘風而去。
路明非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想開口說點甚麼,比如“師姐我剛剛是開玩笑的”,或者“剛才風太大我沒說清楚”,但他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知道,現在任何的解釋都只會讓他看起來更像一個小丑。
遠處是卡塞爾學院的點點燈火,在夜色裡連成一片朦朧的光海,看上去那麼不真實,像海市蜃樓。
她就那麼站著,背對著他,一言不發。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就在這時,一陣低沉的嗡嗡聲從遠方的天際傳來,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
直升機來了。
巨大的探照燈光柱撕裂了夜幕,從天而降,將整個停機坪照得亮如白晝。
狂風呼嘯,如刀割面,吹得地上的碎石和落葉四處飛濺。
路明非眯起眼睛,看到夜空裡一個巨大的黑影正在快速下降,機身上閃爍的航行燈在黑暗中劃出時隱時現的軌跡。
西科斯基S-76,裝備了兩臺普惠PT6B-36A渦輪軸發動機,最高時速能達到287公里。
它的內部被改造成了豪華的空中套房,鋪著手工羊毛地毯,有真皮沙發和一整套的水晶酒具。
直升機穩穩地降落在停機坪中央,巨大的螺旋槳掀起狂風,吹得路明非幾乎睜不開眼。
站在懸崖邊的諾諾轉過身來。
她的臉在探照燈的強光下顯得有些蒼白,海藻般的紅髮在狂風中亂舞,遮住了她的表情。
她逆著光,一步一步向路明非走來。
路明非看不清她的臉,只能看到一個輪廓。
她走到哈雷摩托前,停下腳步。
直升機的噪音震耳欲聾,他們離得很近,卻聽不清彼此的呼吸。
諾諾忽然伸出手,不是打他,也不是推他,而是伸出食指,在他的胸口上不輕不重地戳了一下。
“喂,師弟,你膽子真不小啊,不怕被凱撒打斷腿嗎?”
“他打不過我。”路明非說。
這不是吹牛,也不是逞強,只是一句陳述。
陳述一個他上輩子花了很久時間才搞明白的事實。
諾諾戳在他胸口的手指僵住了。
她大概是想看他驚慌失措的樣子,想看他趕緊擺手說“師姐我開玩笑的”。
然後她就可以順勢嘲笑他幾句,把剛才那句石破天驚的表白當成一個拙劣的笑話給揭過去。
可路明非沒有。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她,平靜得讓她心裡發毛。
直升機的螺旋槳還在瘋狂旋轉,掀起的狂風裡混雜著航空燃油的味道。
一名穿著黑色西裝、戴著墨鏡的男人從駕駛艙跳下來,快步跑到路明非面前,躬身遞上一副抗噪耳機:“路先生,一切準備就緒。”
路明非接過來,自己沒戴,而是遞給了諾諾。
就在這時,一個冷不丁的聲音插了進來,穿透了S-76渦輪軸發動機的巨大轟鳴,清晰得詭異。
“你們要去哪兒?”
路明非的動作停住了。
他和諾諾同時轉頭,看向停機坪的另一端,通往山下小路的入口。
一個人影正從黑暗裡走出來,走進了探照燈的光暈裡。
那是個身材不高的女孩,看起來比他們小很多,穿著一身纖塵不染的白色連衣裙,一頭白金色的長髮在狂風裡紋絲不動,服帖地垂在身後。
她的臉龐精緻得像是冰雪雕成的藝術品,但沒有任何表情,一雙大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他們。
是零。
路明非腦袋裡嗡的一聲。
見鬼了,她怎麼會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