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寒,刺骨的冰寒。
並非單純湖水溫度的寒冷,而是一種直透靈魂,彷彿能凍結生命本源的陰寒。
這陰寒中,還夾雜著濃郁到化不開的怨氣、死氣、以及一種如同沉積了千百年的絕望氣息。
鄒臨淵周身籠罩著一層薄而堅韌的真元氣罩,將渾濁漆黑的湖水隔絕在外。
氣罩表面,不斷髮出細微的“滋滋”聲。
那是湖水中的陰邪之力試圖侵蝕氣罩,卻被鄒臨淵的精純真元消磨的聲音。
鄒臨淵像一條游魚,悄無聲息地向下潛去。
越往下,光線越是黯淡,直至徹底被黑暗吞噬。
尋常人至此,早已伸手不見五指,但鄒臨淵神識雖受壓制,目力卻非凡俗。
鄒臨淵眼中金色光芒微微流轉,如同暗夜中的貓瞳,勉強能看清周遭數丈範圍。
水下一片死寂。
沒有游魚,沒有水草,甚至連水中常見的浮游生物都絕跡。
只有無窮無盡的湖水,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腥腐味道。
四周的岩石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慘白色,上面佈滿了蜂窩狀的孔洞,彷彿被甚麼東西腐蝕過。
下潛約莫二十丈,壓力驟增,水溫也低得嚇人。
鄒臨淵心中越發警惕,他能感覺到,趙銘那絲飛殭屍氣,就從下方更深處傳來,時斷時續,彷彿風中殘燭。
就在鄒臨淵繼續下潛,神識艱難地向前方探查時,異變突生。
前方原本平靜的湖水中,突然出現了點點幽綠的光芒。
起初只是零星幾點,如同鬼火飄蕩。
但隨著鄒臨淵靠近,那幽綠光芒越來越多,密密麻麻,從四面八方湧來,將鄒臨淵隱隱包圍。
“嗚嗚嗚……”
“還我命來……”
“好冷……好黑……”
“陪我……下來陪我……”
淒厲、哀怨、痛苦、充滿無盡惡意的低語、哭泣、嘶吼聲。
毫無徵兆地在鄒臨淵腦海中直接響起,並非透過聲音傳播,而是直接作用於神魂!
無數負面情緒如同潮水般湧來,冰冷、絕望、瘋狂、怨毒……
試圖衝擊鄒臨淵的心神,汙染鄒臨淵的靈臺。
鄒臨淵眉頭一皺,冷哼一聲,眉心中的陰陽玄字印記微微一亮,一股清正平和的元神之力掃過,瞬間將那些雜音和負面情緒滌盪一空,靈臺恢復清明。
鄒臨淵凝神看去,只見那無數的幽綠光芒,赫然是一個個面目模糊,身形扭曲的“人”形虛影!
他們有的穿著現代服飾,有的卻是古代裝束,有的身體殘缺,有的則保持著臨死前的痛苦模樣。
他們共同的特徵是,眼神空洞,充滿了無盡的怨念,周身散發著濃郁的陰氣和死氣。
正貪婪而瘋狂地朝著鄒臨淵湧來,似乎想要將他拖入這冰冷的湖底,成為他們中的一員。
水鬼!
而且數量如此龐大!
鄒臨淵眼神一凝。
並非第一次見識水鬼,但如此規模,而且其中明顯夾雜著許多死亡時間不長、怨氣極重的新魂,這就極不尋常了!
月牙灣雖然傳說有鬼,但若真有如此多新魂滯留,早就該怨氣沖天,引發大規模靈異事件了,天下道門,正道修士不可能毫無察覺。
除非……
這些新魂,是被某種力量強行拘束在此,無法離開,也無法被地府正常接引!
鄒臨淵立刻聯想到寧古塔、塞北城,聯想到那些離奇失蹤、連地府勾魂司都找不到的生魂!
難道……
鄒臨淵心中震動,面上卻不動聲色。
鄒臨淵並指如劍,指尖一縷金紫色的真元吞吐不定,散發出純陽破煞的氣息。
那些靠近的水鬼冤魂感受到這股令他們本能恐懼的氣息,發出更加尖銳的嘶嚎,紛紛後退,不敢再輕易撲上。
但依舊在周圍徘徊,幽綠的眼睛死死盯著鄒臨淵,充滿了怨毒。
鄒臨淵沒有立刻出手超度或消滅它們,一方面是不想打草驚蛇,驚動水下更深處的存在。
另一方面,鄒臨淵需要觀察,需要確認。
鄒臨淵頂著無數水鬼冤魂的窺視,繼續小心翼翼地下潛。
越往下,水鬼的數量不僅沒有減少,反而越來越多,形態也越來越詭異。
有些水鬼似乎被某種力量侵蝕,魂體變得腫脹、畸形,甚至互相吞噬、融合,形成更加扭曲強大的怨魂聚合體。
湖水的陰寒和怨氣也濃郁到幾乎化為實質,若非鄒臨淵修為精深,且有蛟龍真元護體。
恐怕早已被侵蝕成冰雕,或者被無窮怨念沖垮神智。
就在鄒臨淵下潛到約莫五十丈深度,感覺周圍壓力和水溫已經達到一個極其恐怖的程度,連真元氣罩都開始微微變形時,鄒臨淵眼前的景象,驟然一變!
下方不再是無窮無盡的黑暗湖水,而是出現了一片……奇異的“界”!
那是一片散發著微弱暗紅色光芒的區域。
其邊緣扭曲、模糊,彷彿與現實的水域格格不入,像是硬生生“鑲嵌”在湖底的一個獨立空間。
這片區域大約有百丈方圓,內部並非湖水,而是充斥著一種如同血漿般的霧氣。
霧氣翻滾,隱約可見其中有無數的魂魄沉浮、掙扎、哀嚎,其中就包括大量自己剛剛看到的水鬼冤魂。
而在霧氣深處,似乎有某種更加龐大、更加黑暗的東西在緩緩蠕動,散發出令人靈魂顫慄的邪惡氣息。
而趙銘那絲飛殭屍氣,正是從這片暗紅色區域的邊緣傳來的!
但最讓鄒臨淵心神劇震的,並非這片詭異的空間,也非那其中沉浮的無數魂魄,更非那深處蠕動的黑暗存在。
而是……
瀰漫在這片暗紅色“界”的每一寸空間、每一縷霧氣、甚至每一個哀嚎魂魄中的氣息。
那是至高無上、威嚴浩瀚、裁定萬物生死的。
法則力量!
這股力量,鄒臨淵並不完全陌生!
在地府,在黑白無常身上,甚至在泰山府君虛影降臨之時,都曾隱約感受過類似的氣息,那是……
執掌生死輪迴的權柄之力!
是屬於“生死簿”的力量!
是“界”的力量!
是“矇蔽天機”,“自成規則”的力量!
是能將生魂強行從陽間剝離,拘束於此的力量!
是能扭曲空間,製造出這片獨立於月牙灣湖底卻又依附其上的詭異區域的力量!
“果然是它……生死簿!”
鄒臨淵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雖然早有猜測,但當真正確認,那股屬於地府至寶,人書生死簿的獨特法則波動就在眼前時,鄒臨淵還是感到一陣寒意。
地府重器,執掌眾生壽夭生死,記錄三界六道生靈命數的無上至寶。
竟然真的流落陽間,而且被用在此等邪惡汙穢之地,拘禁生魂,滋養邪祟!
這簡直是駭人聽聞!
但,這還不是全部!
就在鄒臨淵強忍震驚,將神識凝聚到極致,小心翼翼地向那片暗紅色“界”的深處,向那蠕動著的黑暗存在探去時!
一股帶著隱晦和深邃,帶著無上威嚴。
卻又充滿了陰冷、暴戾、貪婪、彷彿能吞噬一切生機的恐怖氣息,如同沉睡的太古兇獸,在那一團黑暗的最核心處,微微波動了一下。
這股氣息……
鄒臨淵的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
心臟,彷彿被一隻冰冷的無形大手狠狠攥住!
這氣息……
雖然同樣被生死簿的力量扭曲、掩蓋,雖然摻雜了太多邪惡汙穢。
但其本源深處,那一點至高無上、統御幽冥、令萬鬼臣服的威嚴本質……
是地府閻君的氣息!
至少是閻君那一層次的存在才擁有的幽冥權柄氣息!
“閻君……地府十殿閻羅之一?”
這個念頭如同驚雷,在鄒臨淵腦海中炸響。
“生死簿失竊……
果然是地府內部人做的!
而且,極有可能,就是某一位,或者幾位閻君親自出手,或者至少是主謀!”
難怪!
難怪生死簿失竊如此隱秘,連地府內部都難以追查!
難怪能輕易動用生死簿的力量,在寧古塔、塞北城乃至這月牙灣,神不知鬼不覺地攝取如此多生魂!
難怪敢如此肆無忌憚,以地府至寶行此逆天邪術!
如果盜取並使用生死簿的,本身就是地府的執掌者之一,那一切都說得通了!
他們熟悉生死簿,有許可權接觸,更能掩蓋天機,瞞過地府其他存在!
甚至,他們本身就擁有部分幽冥權柄,與生死簿力量同源,更能發揮其威力,也更能扭曲其用途!
“好一個監守自盜!
好一個地府閻君!”
鄒臨淵心中怒極,反而生出一股冰寒到極致的殺意。
身負執掌輪迴、維護陰陽平衡之責,卻行此戕害生靈、逆亂陰陽的罪惡勾當!
這已非簡單的失職或墮落,這是對整個陰陽秩序的背叛,是對天地法則的褻瀆!
鄒臨淵死死壓制住內心翻騰的怒意和殺機,知道此刻絕不能衝動。
下方那片暗紅色“界”顯然是藉助生死簿力量構建的巢穴,其中拘禁了不知多少生魂,那核心處的黑暗存在更是散發著堪比閻君的恐怖氣息。
而且趙銘還被困在邊緣,生死不知。
貿然闖入,不僅救不了趙銘,打草驚蛇,還可能將自己也陷進去。
對方既然敢在月牙灣設下此局,必定有恃無恐。
鄒臨淵心念電轉,瞬間做出決斷。
鄒臨淵再次深深看了一眼那片暗紅色的詭異“界”和其中蠕動的黑暗。
將此地的情況,尤其是生死簿力量的確切存在以及那疑似閻君的氣息,牢牢刻印在腦海中。
然後,鄒臨淵不再停留,身形如同最靈巧的游魚,悄無聲息地向後退去,遠離那片區域。
周圍的水鬼冤魂似乎受到某種限制,無法離開暗紅色“界”太遠。
只是在不遠處朝著鄒臨淵嘶吼,卻無法追來。
鄒臨淵一邊上浮,一邊心中念頭飛轉。
“閻君級存在親自下場,盜取生死簿,收集生魂,在此構建巢穴……
所圖必然極大!
趙銘闖入,恐怕是感應到了同源的高階屍氣,或者被甚麼力量吸引……
他現在情況如何?
是否被那黑暗存在控制?”
“此地已成絕兇之地,單憑我一人,貿然闖入那片界中,勝算渺茫。
需從長計議。
當務之急,是先確保岸上眾人安全,並立刻將此地情況,尤其是涉及地府閻君的可能,傳遞給轉輪王殿下,甚至閻羅王殿下!
此事,已非我一個人可以處理,必須去地府找人!”
“但地府內部,必定有一個閻君有問題,訊息傳遞必須慎之又慎,絕不能打草驚蛇……”
心思百轉間,鄒臨淵已快速離開那片區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