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在身後被雷敬澤輕輕帶上,隔絕了走廊微弱的光線與聲響。
VIP病房的裡間,霎時間陷入一種儀器規律低鳴所定義的寂靜之中。
空氣恆溫恆溼,瀰漫著無菌環境特有的潔淨氣息,混合著一絲極淡的、用於安撫病人的薰衣草精油的味道,以及……
一種長久臥床之人身上屬於生命緩慢流逝般的沉寂感。
鄒絕站在進門處,渾濁卻精光內斂的老眼,緩緩掃過房間。
鄒臨淵的目光掠過那些閃爍著或綠或紅指示燈的昂貴儀器,掠過懸掛著的,尚未滴完的營養液袋,掠過窗臺上擺放的、依舊鮮翠的綠植。
最後,落在了病床之上,落在了那個被柔軟潔白被褥覆蓋的、纖細而安靜的身影上。
雷敬澤則悄無聲息地移動到了窗邊,抱著手臂,背靠著冰冷的玻璃窗,目光同樣落在病床上。
但更多是帶著一種職業性的審視,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慨嘆。
半年了,他見過這姑娘太多次,每次來巡視,都會隔著玻璃看上一眼。
生命體徵平穩得如同一潭死水,美麗得如同被冰封的睡蓮,卻始終等不來喚醒她的春風。
而鄒臨淵。
從踏入這個房間的第一步起,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注意力,彷彿都被那張病床,被床上的伊人,牢牢吸附了過去。
鄒臨淵甚至沒有注意到太爺爺和雷敬澤的存在,沒有在意空氣中浮動的氣味,沒有去看那些維持著生命的儀器。
鄒臨淵的世界裡,只剩下那一片白,和白色中央,那張褪去了血色,卻清麗輪廓的臉龐。
半年了,林曉冉睡在這個床上半年了。
鄒臨淵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到床邊。
腳步很輕,踩在柔軟的地毯上,幾乎沒有任何聲音。
鄒臨淵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這張椅子,鄒臨淵似乎坐了無數遍,椅背的弧度,扶手的溫度,都已熟悉。
窗外的雪,似乎下得大了些。
不再是雨夾雪,而是柔軟的雪花,一片一片,悠悠然從漆黑的夜空飄落,被病房內透出的溫暖燈光映照著,像是一場靜謐的舞蹈。
雪花落在窗玻璃上,很快便融化成細小的水痕,蜿蜒而下,模糊了窗外城市的燈火。
病房內很安靜,只有監護儀規律而單調的嘀——嘀——聲,像是一顆冰冷機械的心臟在跳動,丈量著床上之人沉睡的時間。
鄒臨淵的目光,終於落在了林曉冉的臉上。
她瘦了些。
原本就小巧的臉頰,如今更顯清減,面板是長久不見陽光的蒼白,幾乎透明,能看見底下淡青色的纖細血管。
長長的睫毛如同兩把小小的扇子,在眼瞼下方投出安靜的陰影,鼻樑挺秀,嘴唇是缺乏血色的粉。
長髮被仔細地梳理過,柔順地鋪散在枕畔,烏黑,襯得臉色愈發蒼白。
她靜靜躺在那兒,呼吸微弱而均勻,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被潔白的被子覆蓋著。
她睡著,彷彿只是陷入了異常深沉的夢境,對外界的一切,對時間的流逝,對守候者的焦灼與期盼,渾然未覺。
鄒臨淵看著,看著。
鄒臨淵伸出手,動作是前所未有的輕緩,甚至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顫抖,輕輕地,握住了露在被子外面的,那隻蒼白纖細的手。
冰涼。
比鄒臨淵因為修煉而常年溫涼的手,還要涼上幾分。
是缺乏自身氣血執行,僅靠外部維生系統維持的溫度。
那種涼意,透過面板,絲絲縷縷,滲入鄒臨淵的掌心,沿著手臂的脈絡,一路蔓延到心口,激起一陣細微尖銳的刺痛。
鄒臨淵下意識地,收攏了手指,將那微涼的手,小心翼翼地包裹進自己溫熱的掌心。
彷彿想用自己的體溫,去暖熱這三年多的冰寒。
“曉冉。”
鄒臨淵開口,聲音低沉沙啞,在寂靜的病房裡響起,帶著一種沉澱了太久太久的重量。
“半年多了。”
鄒臨淵繼續說,目光一瞬不瞬地凝望著她沉靜的睡顏,彷彿在對著一個清醒的人傾訴。
“你睡了,半年多了。”
“這半年,發生了很多事。”
鄒臨淵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又似乎只是讓那些紛繁的畫面在腦海中一一掠過。
“我……突破了。
不再是以前那個,遇到強敵還需要你擋在身前,需要你以命相護的鄒臨淵了。”
鄒臨淵的手指,不自覺地,輕輕摩挲著她冰涼的手背,指尖描繪著她手背上清晰卻脆弱的骨節輪廓。
“我如今,已是辟穀期的修士。
放在以前,或許算不得甚麼,但在這個末法時代,在這人間,明面上……也算是個強者了。”
鄒臨淵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但那份平淡之下,卻蘊藏著只有鄒臨淵自己才懂的。
一路走來的艱辛、血腥、與無數次在生死邊緣的掙扎。
“我能保護你了,曉冉。”
鄒臨淵看著她緊閉的眼,聲音低了下去,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的堅定。
“我再也不需要,你再也不需要像半年前那個晚上那樣,毫不猶豫地擋在我前面,去承受那些你根本承受不住的東西。”
“我有力量了,我能保護我想保護的人,能守護我想守護的一切。”
鄒臨淵微微傾身,靠得更近了些,溫熱的氣息拂過她冰涼的臉頰。
“你聽見了嗎?我有力量了……
所以,你快點醒來,好不好?”
病房裡,只有儀器的嘀嗒聲,和鄒臨淵近乎呢喃的話語在迴盪。
窗外的雪,靜靜落著。
鄒絕和雷敬澤站在不遠處,一個捋著鬍子,眼神複雜地看著自己曾孫那難得流露出的,近乎脆弱的側影。
一個抱著手臂,目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眉宇間那道疤痕微微動了動,最終化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移開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無聲飄落的雪。
“你說你喜歡我。”
鄒臨淵的聲音更低了,低得幾乎像是在耳語,卻又清晰得令人心悸。
“三年前,在醫院,在我出院前那個晚上,你紅著臉,低著頭,聲音小得像蚊子。
但每一個字,我都聽清楚了。
你說,鄒臨淵,我……喜歡你。’”
鄒臨淵的嘴角,勾起一個無數複雜情緒的弧度,那弧度裡,有苦澀,有回憶的微甜,有深重的愧疚,也有最終釋然後的、沉甸甸的決斷。
“那時候,我沒敢回應你。”
鄒臨淵繼續說,像是在懺悔,又像是在解釋。
“不是不喜歡。是……不敢,也不能。
我那時麻煩纏身,前路未卜,陰陽家的擔子,血衣樓殺手的注視,還有那些隱藏在暗處的屍鬼門鬼蜮伎倆……
我自己都不知道明天會怎樣,怎麼敢把你扯進來?
怎麼敢給你任何承諾?
我以為,不回應,冷淡處理,拉開距離,對你是最好的保護。”
鄒臨淵握著她的手,微微用力,彷彿想將自己的決心、悔恨、還有那遲來了三年的答案,都透過這交握的手傳遞過去。
“可我錯了,大錯特錯。”
鄒臨淵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是深不見底的痛與堅定。
“我以為的遠離和保護,最終卻讓你以另一種更慘烈的方式,捲了進來,付出了……我無法承受的代價。”
“這半年,每一天,我都在後悔。
如果我有力量的話一定可以消滅那個母子血煞,你就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了。”
“但現在,不一樣了,曉冉。”
鄒臨淵抬起頭,目光似乎穿透了病房的天花板,看向了遼遠的所在,聲音裡帶上了一種屬於陰陽大帝的威嚴與力量。
“我不再是那個朝不保夕,需要隱藏行跡的鄒臨淵。
我是陰陽大帝,是地府親封的陰陽總長,是陰陽家這一代的傳人,更是陰陽殿的宗主。
我有我的勢力,我的地盤,我的力量。
足以在這人間,在這陰陽兩界,庇護我想庇護的一切。”
鄒臨淵重新看向林曉冉,目光灼灼,那其中蘊含的情感,如深海,如烈火,冰冷的外殼下,是壓抑了太久、終於噴薄而出的岩漿。
“你聽著,林曉冉。”
鄒臨淵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枚釘子,要釘入這時空,釘入她的夢境深處。
“你對我的心意,我豈能不知?
我豈敢辜負?
以前是我不敢,不能。
現在,我能了。”
“我鄒臨淵,今日在此,對著這漫天飛雪,對著這寂靜長夜,對著你的沉睡之靈,立誓。”
“只要你醒來。”
“只要你肯睜眼看看我,看看這個我已經有能力為你撐起一片天的世界。”
“我便給你名分。
明媒正娶,三書六禮,昭告陰陽兩界,你,林曉冉,是我鄒臨淵認定的妻子,是我陰陽殿的女主人之一。”
“我會保護你,用我全部的力量,用我如今擁有的一切。
再沒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傷你分毫。”
“你陪我走過的時光,用你的方式守護過我。
那麼餘生,就讓我來守護你。”
“上至碧落,下至黃泉,無論人間繁華,還是幽冥詭譎。
只要你願意,我便帶你去看,去闖,去經歷。
大起大落,風光無限,或是平平淡淡,細水長流,都好。”
“只要你醒來。”
“所以,快點醒來,好不好?”
“給我一個機會,也給你自己一個機會。”
“曉冉……求你,醒來。”
最後幾個字,幾乎帶著一絲屬於這個強大男人內心深處最柔軟處的顫抖與哀求。
鄒臨淵緊緊握著她的手,彷彿那是溺水之人唯一的浮木,是漫長寒夜裡唯一的光源。
時間,在儀器的嘀嗒聲和窗外無聲的落雪中,緩慢流淌。
床上的女子,依舊靜靜沉睡,長睫未顫,呼吸平穩。
鄒臨淵那些滾燙的話語,沉重的誓言,似乎都未能穿透那層深沉的夢境壁壘。
鄒絕看著曾孫彷彿承載了萬鈞重量的背影,看著他那雙緊握著床上女子冰涼的手。
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的手,無聲地嘆了口氣。
他活了太久,見過太多悲歡離合,情愛痴纏。
自己這曾孫,看似冷靜自持,實則是個情種,也是個責任重於泰山的人。
這份情債,這份遲來的覺悟與承諾,不知是福是禍。
雷敬澤也收回瞭望向窗外的目光,再次看了一眼床邊那對身影。
一個沉睡如冰封,一個傾訴如烈焰。
他搖了搖頭,心中也滿是複雜。
鐵漢柔情,最是動人,也最是傷人。
這鄒臨淵,如今貴為陰陽大帝,卻肯對一個沉睡半年的女子許下如此重諾,這份心性,倒讓他這旁觀者,也生出幾分敬意,與……同情。
鄒絕看了一眼雷敬澤,努了努嘴,低聲道。
“雷小子,走吧。
讓這傻小子……一個人靜靜待會兒。”
雷敬澤會意,點了點頭,又最後看了一眼床上床下的兩人。
轉身,跟著鄒絕,放輕腳步,無聲地退出了病房,並輕輕帶上了門。
咔噠一聲輕響。
病房內,再次只剩下儀器的低鳴,雪落窗欞的微響,和床邊那個彷彿要凝固成雕塑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