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市一中心醫院。
江城冬夜的寒,是溼冷入骨的那種。
白日裡若有似無的雪籽,到了深夜,已化作細密冰冷的雨夾雪,被呼嘯的北風捲著,撲打在臉上,像無數細小的冰針。
街道兩旁的梧桐早已落光了葉子,光禿禿的枝椏在昏黃路燈下張牙舞爪,映著地面溼漉漉的反光,更添幾分悽清。
空氣裡瀰漫著屬於城市冬夜混雜著汽車尾氣,潮溼塵土和隱約遠處食物氣味的複雜味道。
但更多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寒意,彷彿能穿透厚厚的衣物,直往骨頭縫裡鑽。
市第一中心醫院,即便是深夜,依舊燈火通明。
急診大樓前永遠有車輛和行色匆匆的人,住院部大樓則相對安靜許多,只有零星幾個視窗還亮著燈,像沉睡巨獸偶爾睜開的眼睛。
VIP病區獨佔一棟副樓,環境更為幽靜,綠化帶裡的常青植物在慘白路燈照射下。
顯出濃得化不開的墨綠色,葉子上凝結著冰冷的霜。
一輛黑色的轎車悄無聲息地滑入VIP病區的地下停車場。
車門開啟,鄒臨淵率先下車,依舊是一身便於行動的深色休閒裝,外面罩了件黑色長風衣,衣襬被車庫通道里的冷風吹得微微拂動。
神色平靜,但那雙深邃的眼眸在停車場略顯昏暗的燈光下,卻比這冬夜更沉靜幾分。
狐月兒從另一側輕盈躍下。
她似乎格外畏寒,裹著一件毛茸茸的、帶著大大兜帽的雪白色羽絨服,幾乎將她整個人都包裹進去,只露出一張明媚嬌豔的小臉,和一雙在昏暗光線下依舊流光溢彩的眸子。
她小巧的鼻尖凍得微微發紅,一下車就忍不住跺了跺腳,朝手心呵了口暖氣,抱怨道。
“嘶——好冷!
人間的冬天真是討厭,還是山裡暖和些。”
鄒絕最後慢悠悠地鑽出車子。
老人家依舊穿著他那身略顯陳舊的深灰色棉袍,頭上戴了頂的狗皮帽子,看起來就像個剛從鄉下進城的老頭。
他對狐月兒的抱怨嗤之以鼻,嘟囔道。
“冷?這點寒氣就叫冷了?
小狐狸就是嬌氣!
想當年老夫在長白山天池底下蹲守寒玉蛟,那才叫一個……阿嚏!”
話沒說完,自己先打了個響亮的噴嚏,他揉揉鼻子,悻悻地住了口。
鄒臨淵對一老一少的鬥嘴恍若未聞,他的目光已然投向電梯方向,徑直走去。
腳步看似平穩,但熟悉鄒臨淵的人卻能察覺,那步伐比平日似乎快了那麼一絲絲,也沉重了那麼一絲絲。
電梯緩緩上行,金屬廂壁映出三人模糊的身影。
鄒絕似乎終於從那個噴嚏中緩過勁來,瞥了一眼身側面無表情的曾孫,咂咂嘴,忽然道。
“我說臭小子,你這相好的姑娘,住這兒多久了?”
鄒臨淵目光依舊落在不斷跳動的樓層數字上,聲音平淡:“六個月零七天。”
狐月兒眨眨眼,悄悄吐了吐舌頭。
記得真清楚。
鄒絕哦了一聲,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瞭然,也不再問。
叮的一聲,電梯到達目標樓層。
門開,一股醫院特有的,混合著消毒水、藥品和冰冷潔淨的氣息撲面而來。
走廊寬敞安靜,燈光是柔和的暖白色,地上鋪著吸音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
只有護士站偶爾傳來極低的交談聲,和儀器規律的、微弱的嗡鳴。
鄒臨淵對這裡顯然輕車熟路,拐過兩個彎,徑直走向走廊盡頭那間最大的VIP病房。
病房門緊閉著,門上的觀察窗被簾子遮住,看不見裡面。
就在鄒臨淵的手即將觸碰到門把手的瞬間,旁邊消防通道的陰影裡,忽然傳來一箇中氣十足的男聲。
“喲,這不是鄒老弟嗎?這大半夜的,來看林姑娘?”
聲音帶著明顯的熟稔,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調侃。
鄒臨淵動作一頓,手停在半空,側頭看去。
只見消防通道的門被推開,一個高大的身影走了出來。
來人約莫三十五六歲年紀,寸頭,國字臉,濃眉,眼神銳利如鷹,嘴唇習慣性地抿著,給人一種堅毅甚至有些冷硬的感覺。
他穿著很普通,甚至有些臃腫的黑色羽絨服和深色工裝褲,腳下是一雙沾了些泥漬的短靴,看起來像個夜間巡視的保安或維修工。
但那股子從骨子裡透出來的,經年累月與非常規事件打交道磨礪出的精悍與沉穩氣場,卻絕非普通職工能有。
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左側眉骨上方,有一道淺淺的、斜斜的疤痕,給他原本就硬朗的面容更添幾分煞氣。
正是江城鎮玄司青龍行動組的副組長,雷敬澤。
一個在江城靈異圈和某些特殊部門裡,名字頗有分量的男人。
“雷組長?”
鄒臨淵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恢復正常,收回手,微微頷首。
“你怎麼在這兒?”
雷敬澤幾步走過來,目光先是在鄒臨淵臉上掃過,然後迅速掠過後面的狐月兒,在鄒絕身上多停留了兩秒,眼底閃過一絲探究。
他咧了咧嘴,那笑容沖淡了些許臉上的冷硬,但眉梢那道疤也跟著動了動。
“我?例行巡視唄。
這地方,還有裡面躺著的那位,可是咱們的重點關照物件。”
雷敬澤說著,很自然地掏出煙盒,磕出一根叼在嘴上,卻沒點,只是嗅了嗅菸草味,然後看向鄒臨淵,眼神裡帶著玩味。
“倒是你,鄒老弟,哦不,現在該叫……鄒大帝?”
他語氣裡的調侃意味更濃了,但並無惡意,反而透著一種你小子行啊的讚賞。
“青龍山那一戰,幹得漂亮!
雖然動靜大了點,後續擦屁股的事兒可不少,不過……”
他湊近些,壓低聲音,嘿嘿一笑。
“夠勁!解氣!哥哥我喜歡!”
鄒臨淵無奈地搖搖頭。
“雷組長就別取笑我了。
甚麼大帝不大帝的,還是叫臨淵順耳。”
“行,臨淵就臨淵。”
雷敬澤從善如流,目光再次瞟向鄒絕,這次是直接打量了,眼裡好奇更甚。
“這位老爺子是……看著眼生,但氣度不凡啊。
能跟在你鄒大帝身邊的,肯定不是普通人。
怎麼,新招攬的高人?
還是……”
他頓了頓,眼中精光一閃,試探道。
“不會是……之前的那位,蜀山劍派前任太上長老,你家老祖吧?”
鄒臨淵還沒答話,旁邊的鄒絕不樂意了,吹鬍子瞪眼。
“老祖?老夫看起來很老嗎?
會不會說話!
鎮玄司的小傢伙,現在都這麼沒大沒小了?”
雷敬澤被這劈頭蓋臉一頓小傢伙叫得一愣,非但不惱,反而眼睛更亮了。
他可不是雛兒,在鎮玄司摸爬滾打這麼多年,眼力毒辣得很。
這老爺子乍一看就是個普通怕冷老頭,可那眼神,那氣度。
再加上鄒臨淵對這老人的態度,明顯是晚輩對長輩的恭敬……
電光石火間,雷敬澤猛地想起了甚麼,臉色一整,立刻將嘴裡沒點的煙拿下來,隨手揣回口袋。
然後對著鄒絕,抱拳,躬身,行了一個頗為標準的古禮,語氣也帶上了前所未有的鄭重。
“晚輩雷敬澤,江城鎮玄司青龍行動組副組長,不知前輩駕臨,方才言語唐突,還請前輩恕罪!
敢問前輩,可是鄒家……鄒絕鄒老爺子當面?”
這下,連鄒臨淵都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太爺爺的事,鎮玄司的人居然知道,沉睡多年,看來這大炎國官方機構的能力,比鄒臨淵想象的還要深。
狐月兒也好奇地眨巴著大眼睛,看看雷敬澤,又看看鄒絕。
鄒絕對雷敬澤突然轉變的態度似乎頗為受用,老臉上的皺紋都舒展了些,哼哼道。
“算你小子還有點眼力見。
鎮玄司……
嗯,司徒家的那個小司徒,現在混得怎麼樣?
當年他爺爺司徒老鬼帶著他來拜訪老夫的時候,還是個穿開襠褲、流鼻涕的小屁孩呢!”
雷敬澤嘴角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小司徒?流鼻涕?
這位老爺子口中的,該不會是如今坐鎮帝都鎮玄司總部、威名赫赫、令無數邪祟聞風喪膽的司徒文禮司長吧……
他不敢接這個話茬,連忙道。
“司徒司長他老人家一切安好,時常惦念舊友。
沒想到今日能在此地得見鄒老爺子,真是晚輩的榮幸!”
姿態放得很低。
開甚麼玩笑,這位可是鄒臨淵的太爺爺,鄒家真正的老祖宗,活化石級別的存在!
從鄒臨淵如今的實力和潛力反推,這位老爺子的深淺,簡直不敢想!
別說他一個副組長,就是他們司長來了,恐怕也得客客氣氣。
鄒絕擺擺手,顯然對客套沒興趣,目光轉向那扇緊閉的病房門,問道。
“裡面那女娃娃,就是為臨淵擋災的那個?”
提到林曉冉,雷敬澤的神色也正經嚴肅起來,點了點頭。
“是,林曉冉林姑娘,半年前因豬血白菜案那次受害,重傷昏迷,一直在此治療。
我們司裡一直有備案,也安排了人暗中看護,確保她絕對安全,不受任何外界侵擾。”
他看了一眼鄒臨淵,補充道。
“臨淵你放心,林姑娘這裡,半年來風平浪靜。
我們的人二十四小時輪值,監控、防護陣法、常規檢查都沒斷過,連只不乾淨的蒼蠅都飛不進來。
她的生命體徵一直很平穩,只是……醒不過來。”
最後幾個字,他說得有些低沉。
這三年,他親眼看著這個年輕漂亮、本該有大好前程的女護士,如同睡美人般躺在這裡,也親眼看著鄒臨淵每次來時,那份沉重與執著。
於公於私,他都希望這姑娘能醒來。
鄒臨淵沉默著,對雷敬澤點了點頭,算是感謝。
這份情,鄒臨淵記下了。
鎮玄司的暗中保護,確實省了自己不少後顧之憂。
雷敬澤擺擺手,示意不用客氣,然後看向鄒絕,眼中帶著希冀。
“鄒老爺子您這次親自過來,可是……有了救治林姑娘的法子?”
他可是知道,眼前這位,是真正意義上的老神仙級別,說不定真有辦法。
鄒絕沒立刻回答,只是捋了捋稀疏的鬍子,眯著眼看向病房門,彷彿能透過厚重的門板,看到裡面沉睡的人。
半晌,才慢悠悠道。
“法子嘛,總得看過才知道。
這女娃娃的情況,聽臨淵小子說,有點意思。
被那等兇戾血煞正面衝擊,魂魄未散,肉身不腐,還維持了半年……
這本身就不尋常。
走吧,進去瞧瞧。”
說著,他就朝病房門走去。
雷敬澤立刻上前一步,很自然地掏出通用門禁卡,在門邊的感應器上一刷。
“嘀”的一聲輕響,門鎖解開。
他推開門,側身讓開,做了個請的手勢。
病房內,光線比外面走廊更加柔和溫暖。
寬敞的套間,外間是簡單的會客區,裡間才是病室。
空氣裡瀰漫著好聞的消毒水味和一種安神的精油香氣,混合著儀器執行時規律的嘀嗒聲。
鄒臨淵的腳步,在踏入裡間的那一刻,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鄒臨淵的目光,越過站在床尾正在記錄著甚麼的護士,越過那些閃爍著各色指示燈,維持著生命執行的精密儀器。
最終,落在了房間正中央,那張被各種管線環繞的,寬大而潔白的病床上。
落在了床上,那個靜靜躺著,彷彿只是熟睡了的女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