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華燈初上。
古玩街褪去了白日的喧囂與浮華,青石板路映著兩側店鋪簷角掛起的仿古燈籠暈黃的光。
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檀香,舊書頁和不知名古董的陳舊氣息,間或夾雜著隔壁燒烤攤飄來的煙火氣。
以及從街角蜜雪冰城透出的,與整條街氣質微妙衝突又奇異融合的甜膩奶香。
陰陽殿,這座三層高的仿古建築,在這條充斥著真真假假老物件的街上並不算最起眼。
但此刻,它門口懸掛的兩盞幽幽的白色燈籠已然點亮,在黑夜裡散發著穩定而冷清的光暈,與隔壁喧鬧的燒烤攤和甜蜜的奶茶店形成了鮮明對比。
殿門半掩,隱約可見內部店鋪的格局,無不告訴別人這是處理靈異怪事的店鋪。
二樓,大廳。
這裡並非想象中陰森詭異的佈置,反而頗為雅緻。
牆壁是深灰色的仿古磚,掛著幾幅意境幽遠的水墨山水。
天花板上懸著造型簡潔的現代吊燈,灑下溫暖明亮但不刺眼的光線。
一張足夠容納十餘人就餐的實木圓桌擺在中央,鋪著素雅的米白色桌布,上面已經擺好了精緻的骨瓷餐具和高腳杯,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桌上並非山珍海味,而是些精緻可口的家常菜,搭配幾樣清爽的時蔬和一份燉得恰到好處的藥膳湯,顯然是照顧了不同人的口味和趙銘的特殊情況。
空氣中瀰漫著食物的香氣,混合著淡淡的茶香,與這所店鋪顯得那麼的貼切。
陸書桐和狐月兒正幫著蕭雅從旁邊的開放式小廚房裡端出最後幾道菜。
陸書桐依舊是那副清麗溫婉的模樣,穿著簡單的米色針織衫和長裙,動作輕柔利落。
狐月兒則是一身改良的漢元素連衣裙,長髮用一根木簪鬆鬆挽起,眼波流轉間自帶幾分難以言喻的媚意。
但此刻也收斂了許多,只是安靜地幫忙擺盤。
蕭雅臉上帶著久違的、輕鬆了些許的笑容,雖然眼底仍有揮之不去的憂色。
但整個人氣色明顯好了許多,換了身得體的深藍色旗袍,頭髮也精心梳理過。
王虎、趙強、陳浩三人早就到了,正圍坐在圓桌旁。
趙強坐不住,一會兒跑到窗邊看看樓下古玩街的夜景,一會兒又湊到餐桌前嗅嗅菜香,嘴裡還不停。
“哇,這紅燒肉絕了!
蕭姨手藝又精進了!
這湯聞著就補!
浩哥,你說銘子現在……能喝湯不?”
陳浩推了推眼鏡,有些無奈。
“你問我,我問誰去?
等會兒大哥……
咳,陛下和銘子來了,自然知道。
不過我看蕭姨準備了,應該是有用的。”
王虎則眼巴巴看著那盤油光發亮的紅燒肉,嚥了咽口水,憨憨道。
“肯定有用,聞著就香。
銘子醒了,是該好好補補。”
“補甚麼補,他現在是……”
趙強脫口而出,話說一半又趕緊剎住,偷眼看了看正在擺菜的蕭雅,壓低聲音。
“……是那個啥,估計吃東西跟咱們不一樣。
不過聞聞香味也好嘛!”
正說著,樓梯口傳來沉穩的腳步聲。
眾人立刻停下交談,目光齊刷刷望去。
鄒臨淵率先走了上來。
他換下了一身戰鬥或正式場合的服飾,只穿著簡單的黑色休閒長褲和一件質地柔軟的深灰色羊絨衫,身形挺拔,眉宇間少了些日前的肅殺與帝威,多了幾分內斂的平和。
但那雙深邃的眼眸掃過眾人時,依舊帶著不容忽視的,久居上位的從容氣度。
而跟在他身後,一步一步,略顯緩慢但異常穩定地走上來的,正是趙銘。
他依舊穿著那身寬鬆的黑色綢緞衣褲,襯得臉色愈發蒼白,但不再是之前那種毫無生氣的死白,而是透著一絲冰冷的玉色。
那頭黑髮有些長,隨意地披散在肩頭。
最引人注目的,依舊是那雙深紫色的眼眸,在溫暖的燈光下,不再顯得那麼幽暗瘮人。
反而泛著一種冰冷的、非人的光澤,平靜地掃過在場眾人。
他的動作還有些許不易察覺的僵硬,但已能自主行走,不再需要攙扶。
“銘子!”
“銘子!”
王虎三人立刻站了起來,臉上滿是毫不掩飾的欣喜。
蕭雅也放下手中的湯碗,快步走上前,想扶又不敢扶,只連聲道。
“慢點,慢點,剛恢復,別累著。”
陸書桐和狐月兒也停下動作,微笑著看向趙銘,點頭致意。
趙銘的目光緩緩掠過眾人,在王虎三人激動擔憂交織的臉上停留一瞬,在母親欲言又止的神情上頓了頓,對陸書桐和狐月兒微微頷首,最後,落在了鄒臨淵身上。
四目相對。
鄒臨淵的眼神很深,裡面翻滾著許多複雜的情緒。
欣慰、如釋重負、一絲難以察覺的歉疚,以及更多無需言說的兄弟情誼。
鄒臨淵走上前,沒有過多的動作,只是抬手,輕輕拍了拍趙銘的肩膀。
手掌下的觸感,冰冷,堅硬,不同於常人的血肉之軀。
但那份紮實的存在感,讓鄒臨淵心中最後一塊石頭終於落地。
“銘子,”
鄒臨淵開口,聲音低沉平穩,卻帶著不容錯辯的暖意。
“能自己走上來,看來恢復得不錯。
這飛僵之軀,果然玄妙。”
鄒臨淵的語氣很自然,彷彿只是在評論今天的天氣,或者趙銘身上一件不錯的新衣服。
沒有刻意迴避飛僵這個字眼,也沒有過分強調,就像在說你這身體素質可以。
趙銘紫色的眼眸微微動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但發聲對他來說依舊有些困難,最終只是從喉嚨裡擠出幾個簡短嘶啞的音節。
“嗯,淵哥……費心了。”
聲音依舊冰冷,毫無起伏,但那份生澀的努力,在場的每個人都聽出來了。
“說這些幹甚麼。”
鄒臨淵搖了搖頭,引著趙銘在主座旁邊的位置坐下。
那是陸書桐特意為鄒臨淵留的,椅子都比別的寬大舒適些。
“坐下說。今天沒外人,就是給你接個風,去去晦氣。”
“對對對!接風洗塵!”
趙強立刻附和,殷勤地給趙銘拉開椅子,又麻利地擺好碗筷,雖然那碗筷趙銘大機率用不上。
“銘子,你看,這都是蕭姨親手做的,還有嫂子和月兒幫忙,可香了!你聞聞,開開胃也是好的!”
陳浩也笑道:“銘子,你能恢復,真是太好了。
這段時間,大家都很擔心你。”
王虎用力點頭,眼圈又有點紅。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咱們兄弟又能在一塊兒了!”
蕭雅看著兒子坐下,雖然依舊面無表情,身體僵直,但能好端端地坐在這裡,聽著兄弟們說話,她已是滿心感激,偷偷抹了抹眼角,笑道。
“好了好了,人都齊了,快坐吧。
臨淵,你也坐。
書桐,月兒,辛苦你們了,快都坐下吃飯,菜涼了就不好吃了。”
氣氛在眾人的刻意引導和蕭雅的張羅下,漸漸活絡起來。
雖然趙銘幾乎不開口,只是沉默地坐著,偶爾在有人直接對他說話時,用最簡短的音節或點頭搖頭回應。
但他坐在那裡,本身就像一塊定心石,讓這場劫後餘生的聚會,有了核心。
菜餚很可口,趙強和王虎吃得尤其歡實,陳浩則相對斯文些。
陸書桐和狐月兒也小口吃著,偶爾低聲交談幾句。
蕭雅忙著給眾人佈菜,特別是鄒臨淵和趙銘面前,雖然趙銘只是看著,但她還是堅持給他盛了小半碗溫熱的。
特意用特殊藥材熬製的清湯,輕聲說:“銘兒,這是臨淵特意讓準備的,對你現在的……身體,有好處。
多少喝一點,暖暖身子。”
趙銘看著面前那碗冒著嫋嫋熱氣的清湯,沉默了片刻,極其緩慢地,伸出依舊有些僵硬的手,端起了碗。
他沒有用勺子,只是將碗湊到嘴邊,微微仰頭,將那色澤清亮、散發著淡淡藥香的湯汁,緩緩飲下。
動作雖然依舊有些滯澀,但流暢了許多。
蕭雅看著他喉結微微滾動,將湯汁嚥下,臉上頓時綻開一個欣慰的笑容,連聲道。
“好,好,喝了就好。”
鄒臨淵也注意到了這個細節,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放鬆。
能進食,說明趙銘的軀體正在進一步適應和活化,這是好現象。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氣氛更加放鬆,趙強的話匣子又開啟了,他好奇地看了看趙銘,又看看鄒臨淵,終於忍不住問出了憋在心裡好久的問題。
“大哥,那個……我一直想不明白。
銘子這……這情況,到底算多厲害?
我聽那些老傢伙嘀咕過甚麼紫眼飛僵,聽起來就牛得很!
這殭屍……到底是怎麼分等級的?
銘子這屬於啥水平?”
他這個問題一出口,桌上頓時安靜了一瞬。
王虎也停下筷子,陳浩也看了過來。
蕭雅則是有些擔憂地看了兒子一眼,但沒說甚麼。
鄒臨淵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神色平靜,似乎對這個問題早有預料。
看了一眼旁邊沉默的趙銘,見後者紫色的眼眸也靜靜地看著自己,並無反對之意,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殭屍之屬,超脫六道,不在五行。
其形成與進階,與尋常修行之路大不相同。
一般而言,殭屍的等級,確實有高低之分。
但這高低,往往與年歲、埋屍地、機緣乃至血脈都息息相關。”
鄒臨淵略微組織了一下語言,用更通俗的方式解釋。
“最常見的,是那些死於非命、怨氣不散,或葬於特殊陰煞之地,經年累月吸收地脈陰氣、月華之精,機緣巧合下醒過來的。
這類殭屍,初始渾渾噩噩,只憑本能嗜血,隨著時間推移,吸納陰氣日深,可能會逐漸開啟靈智,軀體強化,便是所謂的行屍、跳僵、毛僵等等。
其力量速度防禦都會提升,但過程緩慢,且受地脈、天時限制極大,往往需要數十年乃至上百年的積累。
且靈智低下,多為只知殺戮的怪物。”
“而銘子這種情況,”
鄒臨淵看向趙銘,目光中帶著一絲探究和肯定。
“則截然不同。
他並非自然形成,也非葬於陰煞之地經年孕育。
他是在極短時間內,因特殊際遇,直接跨越了尋常殭屍需要耗費漫長時間積累的過程,一步登天,成就了飛僵之體,更是罕見的紫眼。”
“飛僵?”
趙強瞪大了眼睛。
“聽著就比甚麼跳僵毛僵厲害多了!是不是能飛?”
“並非簡單的飛行能力。”
鄒臨淵搖了搖頭。
“飛僵之飛,更意指其超脫了一般殭屍的桎梏。
行動如風,迅捷無倫只是表象。
可御空飛行,隔空吸血。
其軀體之強韌,遠超同階修士法寶。
力量之大,可生撕虎豹。
更兼不畏尋常水火符咒,對生靈血氣感應極其敏銳。
至於銘子的紫眼……”
鄒臨淵頓了頓。
“殭屍瞳色,往往與其潛力、血脈、甚至生前特質有關。
灰白眼最常見,再強一點的便是藍眼,黃眼、綠眼已屬罕見,紅眼更是兇戾滔天。
而趙銘……直接越過了藍眼,達到了紫眼,通常意味著其血脈天賦極高,潛力巨大,甚至可能觸及殭屍之道中某些更深層次的力量。
其具體玄妙,恐怕連銘子自己,也尚在摸索之中。”
鄒臨淵總結道:“簡單來說,尋常殭屍,如同地底緩慢生長的頑石,靠的是時間和環境的磨礪。
而銘子,則像是被投入烈火中反覆淬鍊、瞬間成型的精鋼。
起點、本質、潛力,都截然不同。
至於他究竟如何獲得這飛僵之力……”
鄒臨淵的目光再次落到趙銘身上,帶著詢問,也帶著尊重。
這是趙銘的隱私,若非他自願,鄒臨淵不會替他說。
桌上所有人的目光,也隨之聚焦在趙銘蒼白的臉上。
趙銘沉默著。
紫色的眼眸在燈光下顯得更加深邃。
他緩緩轉動著手中空了的湯碗,碗壁冰涼,觸感清晰。
關於那個奇怪大叔,關於衛景然,關於那瓶改變自己的殭屍血……
許多畫面在他冰冷的腦海中閃過。
最終,他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嘶啞地吐出幾個字。
“機緣……巧合,不必再提。”
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終結意味。
鄒臨淵立刻了然,不再追問,轉而說道。
“無論如何,銘子如今已非凡軀。
過去之事,不必執著。
關鍵在於將來。
既然擁有了這身力量,如何運用,如何自處,才是首要。”
陳浩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大哥說得對,力量本身無善惡,關鍵在於掌握力量的人。
銘子心性堅韌,縱然遭此劇變,初心未改,這身力量,未必是禍。”
王虎也甕聲甕氣地道:“管他甚麼僵不殭屍的,銘子就是銘子,是咱們兄弟!
有這身本事,以後看誰還敢欺負咱們!”
趙強更是興奮地搓手。
“就是!以後咱們兄弟跟著大哥……
呃,跟著陛下,銘子有這身銅皮鐵骨,打架肯定衝第一個!
嘿嘿,想想就帶勁!”
他這沒心沒肺的話,倒是沖淡了剛才略顯沉重的氣氛。
蕭雅也鬆了口氣,她最怕的就是兒子因為這副模樣而被兄弟們疏遠或畏懼。
現在看來,這幾個孩子,是真的把銘兒當兄弟,沒把這非人的身份當回事。
陸書桐柔聲笑道:“趙銘大哥吉人天相,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如今有臨淵在,有大家在一起,以後的日子,一定會越來越好的。”
狐月兒也巧笑嫣然,眼波流轉。
“是呢,趙銘哥哥這般模樣,不知要羨煞多少苦苦修煉體魄的修士呢。
而且……”
她美目瞥了一眼鄒臨淵,意有所指。
“有陛下在,趙銘哥哥的身份,也無人再敢置喙了。”
這話倒是提醒了蕭雅,她連忙看向鄒臨淵,眼中充滿感激。
“臨淵,這次……真的多虧了你。
要不是你,銘兒他……”
她聲音又有些哽咽。
鄒臨淵擺擺手,神色平和。
“蕭姨,見外了。
銘子是我兄弟,護他周全,是我分內之事。
過去的事,都過去了。
眼下,他恢復得不錯,這才是最重要的。”
他看向趙銘,語氣輕鬆了些。
“等你再好些,這陰陽殿內外的事務,還有外面的一些應酬,恐怕還得你多費心。
你腦子活絡,以前打理趙氏那麼大產業都井井有條,現在這點攤子,也該幫我分擔分擔。”
這話半是玩笑,半是認真,更是將趙銘直接拉回了自己人、核心成員的位置,絕口不提他殭屍的身份可能帶來的不便。
趙銘紫色的眼眸微微閃動了一下,看著鄒臨淵,幾秒後,極其輕微地點了下頭,嘶啞道:“好。”
雖然只有一個字,但其中意味,不言而喻。
蕭雅看著這一幕,心中更是百感交集。
兒子雖然變成了這副模樣,言語稀少,冰冷僵硬。
但他還在,他的兄弟還在,他的淵哥更是為他撐起了一片天。
這比甚麼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