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室裡,蕭雅依舊輕輕擁著兒子冰冷僵硬的身體,低低的啜泣聲漸漸平息,只剩下偶爾一聲壓抑的抽噎。
趙銘閉著眼,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像,任由母親抱著。
只有那深紫色的睫毛,在陽光的光線下,幾不可察地微微顫動。
這份沉重中帶著一絲微弱暖意的靜謐,被門外一陣刻意放輕卻依舊難掩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
腳步聲停在門外,似乎有人將耳朵貼在了厚重的石門上偷聽。
隨即,一個激動和難以置信的年輕男聲響起,帶著點不確定的試探,又像是自言自語。
“誒?裡頭……好像有說話聲?
蕭姨在哭?
不對……好像還有別的聲音?
是……是銘子的聲音?!我靠,該不會是……”
門外的趙強似乎被自己的猜測激動得不行,也顧不上甚麼輕聲細語了。
猛地拔高了一點音量,帶著難以抑制的興奮,對著門內喊道。
“蕭姨?蕭姨你在裡面嗎?是不是銘子……銘子他醒了?!”
這聲音穿透安靜的房門,清晰地傳了進來。
蕭雅被這突如其來的喊聲驚得身體一顫,連忙鬆開趙銘。
胡亂擦了擦臉上的淚痕,下意識地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亂的頭髮和裙襬,這才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些。
“是……是強子嗎?我在裡面,銘兒他……他醒了。”
“我靠!真醒了!”
門外的趙強發出一聲壓抑的歡呼,緊接著是砰一聲似乎是他興奮地捶了一下牆壁的聲音。
“太好了\(^▽^)/!銘子醒了!真的醒了!等著!我馬上叫他們過來!”
“強子!強子!別……”
蕭雅想阻止趙強的大呼小叫,免得驚擾了剛剛甦醒,還很虛弱的兒子
但門外已經傳來一陣咚咚咚快速跑遠的腳步聲,顯然趙強已經激動地去找王虎和陳浩了。
蕭雅無奈地嘆了口氣,轉身看向床上的趙銘,臉上還帶著淚痕,卻已經擠出了一絲笑容,帶著歉意解釋道。
“是趙強那孩子,還是那麼毛毛躁躁的。
他肯定是太高興了……
你昏迷這些天,他們仨沒少來,在外面守著,也幫了不少忙。
知道你醒了,肯定急著來看你。”
趙銘依舊閉著眼,但幾不可察地,幅度極小地點了一下頭。
算是回應。
沒過多久,門外就傳來一陣雜亂和急促的腳步聲,還夾雜著趙強興奮的催促。
“快快!這邊!虎子你快點!浩哥你也是!”
“哐當!”
房門再次被推開,不過這次顯然用力過猛,撞在旁邊的牆壁上,發出不小的聲響。
三個人影,幾乎是擠著衝了進來。
為首的正是趙強,一頭短髮根根直立,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狂喜,眼睛瞪得溜圓,一進門視線就死死鎖定了床上的趙銘。
他身後,是塊頭最大的王虎,此刻也是滿臉激動,憨厚的臉上漲得通紅,嘴巴咧得老大。
最後面是陳浩,相對沉穩些。
但眼中也閃爍著如釋重負的欣喜,快步跟了進來。
“銘子!”
“我靠!銘子你真醒了!”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小子命硬!”
三人幾乎是異口同聲,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炸開,帶著年輕人特有的活力和毫不掩飾的喜悅,瞬間沖淡了滿室的陰鬱和沉重。
他們衝到石臺邊,將蕭雅都擠到了一旁。
三人六隻眼睛,像探照燈一樣,仔仔細細地打量著趙銘。
看到他蒼白但依舊熟悉的臉,看到他那雙緊閉的眼,看到他胸口那片暗紅色的疤痕,三人的表情都變了變,但那份狂喜卻沒有減少分毫。
“銘子!你能聽見我們說話不?認得我們不?我是趙強!”
趙強第一個憋不住,俯下身,幾乎把臉湊到趙銘面前。
急切地問道,還伸出手在趙銘眼前晃了晃。
王虎一把將趙強扒拉開,甕聲甕氣地說。
“你起開!銘子剛醒,肯定虛著呢,你別咋咋呼呼的!”
他雖然這麼說,但自己臉上的激動也一點不比趙強少,他看著趙銘,搓著手,咧著嘴笑,眼眶居然有點發紅。
“銘子,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可擔心死我們了!”
陳浩稍微冷靜些,但聲音也帶著明顯的顫抖,他輕輕拍了拍王虎的肩膀,示意他讓開點,然後看著趙銘,語氣鄭重又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
“銘子,歡迎回來。”
床上的趙銘,似乎被這充滿活力的喧囂吵到了。
他長長的睫毛再次顫動了幾下,然後,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依舊是那雙深紫色的沒有太多人類情感的眼眸。
但這一次,當他的視線緩緩掃過面前三張熟悉又似乎有些關切的臉時。
那深不見底的紫色幽潭深處,似乎有極其微弱的、幾乎無法捕捉的波瀾,輕輕漾開了一絲。
他看著趙強那張永遠精力過剩、此刻激動得眉毛都要飛起來的臉。
看著王虎那憨厚朴實、此刻卻眼圈發紅、咧著嘴傻笑的大臉。
看著陳浩那相對沉穩、但眼中欣喜幾乎要溢位來的面容。
胸口那片冰冷死寂的地方,那股之前被母親眼淚和擁抱撩撥起的、陌生的微暖,似乎又強烈了那麼一絲。
他想開口,想叫他們的名字,想像以前那樣,罵趙強一句吵死了,捶王虎一拳哭個屁,對陳浩點點頭說我沒事。
可喉嚨和臉頰的肌肉依舊僵硬,努力了半晌,也只從乾澀的喉嚨裡,擠出幾個嘶啞破碎的音節。
“強……虎……浩……”
聲音很低,很慢,沒有任何語調起伏,冰冷得像金屬摩擦。
但就是這簡單的、幾乎不成調的幾個字,聽在三人耳中,卻如同天籟!
“對對對!是我們!是我們!”
趙強激動地跳了起來,差點撞到旁邊的王虎。
“銘子認得我們!他醒了!他真的醒了!”
王虎也咧著嘴,一個勁兒地點頭,想說甚麼,卻因為太激動,只是用力拍著陳浩的後背,發出砰砰的悶響。
陳浩被拍得齜牙咧嘴,但臉上笑容更甚,他看著趙銘,長長舒了一口氣,彷彿心頭一塊大石終於落地。
“認得就好,認得就好。
銘子,你感覺怎麼樣?
身上還疼不?
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趙銘極其緩慢地搖了搖頭,動作僵硬得像生鏽的機器。
他想說不疼,但發這兩個音似乎比剛才更難,最終只是又搖了搖頭。
“不疼就好!不疼就好!”
趙強搶著說,隨即又興奮地手舞足蹈起來。
“銘子你可不知道!
你昏迷這半個月,外面可出大事了!
不對,是天大的事!
全都因為你淵哥,哦不,現在是陛下了!”
他學著陳浩的樣子,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嚴肅一點,但眉飛色舞的樣子完全出賣了他。
“大哥,哦不,陛下!
為了你,半個月前在青龍山龍首峰,我的媽呀,那陣仗!
你是沒看見……
呃,你當時昏著當然沒看見。
反正就是,全天下那些牛鼻子老道,禿……
咳咳,反正就是那些自以為了不起的傢伙,烏泱泱全來了!
那傢伙,跟拍電影似的,不對,比電影還誇張!
甚麼飛劍啊,法寶啊,閃光啊,嗷嗷叫喚啊……”
趙強說得唾沫橫飛,手舞足蹈,極力想描述當時的場面。
奈何詞彙貧乏,只能靠誇張的肢體語言和擬聲詞。
王虎在一旁憨憨地補充,試圖讓描述更準確一點。
“對,可多人了!
都圍著大哥,啊是陛下,還有我們。
陛下就擋在前面,一點都不帶怕的!
後來……
後來陛下不知道唸了啥,天上就嘩啦啦下來可多金光,還有蛟龍!
真的蛟龍!
老大了!還會叫!
然後那些傢伙就都傻眼了,不敢動了!”
陳浩聽著兩人漏洞百出卻又激情澎湃的描述,無奈地搖了搖頭,但也忍不住嘴角上揚。
他知道,這倆活寶是故意用這種誇張搞怪的方式,想逗趙銘開心,想讓他感受到兄弟之間熟悉的氣氛。
他也看向趙銘,語氣認真了些。
“銘子,強子和虎子說得雖然誇張,但意思沒錯。
陛下他……
為了護住你,確實以一己之力,攔下了天下道門。
如今,再無人敢來陰陽殿生事。
你安心養傷便是。”
趙銘紫色的眼眸,靜靜地看著他們三人誇張的表演和認真的述說。
他能感受到他們話語背後那份毫無保留的激動、慶幸,以及……笨拙卻真誠的,想要讓他“開心”起來的努力。
“後來呢後來呢?”
趙強又搶過話頭,眼睛放光,彷彿在說書。
“後來陛下就更厲害了!
直接就成大帝了!陰陽大帝!
聽著就霸氣!
現在咱們陰陽殿,那可是這個!”
他豎起大拇指,一臉與有榮焉。
“對對!”
王虎也猛點頭,憨厚的臉上滿是興奮。
“銘子,你是沒看見,那些以前拽得二五八萬的傢伙,現在見到陛下,那腰彎得,都快貼到地上了!
一口一個陛下,恭敬得不得了!”
趙強眼珠一轉,臉上露出賊兮兮的笑容,湊近趙銘,壓低聲音,彷彿在說甚麼了不得的秘密。
“銘子,我跟你說,咱們哥幾個這下可算是抱上金大腿了!
陛下是咱們大哥,那你想想,等陛下以後……
嘿嘿,那咱們不就是開國功臣了?”
他掰著手指頭,開始暢想未來,說得眉飛色舞。
“虎子力氣大,能打,以後封個侯爺,不,國公!
浩哥腦子好使,以後就是丞相!
至於我嘛……”
他挺了挺胸,一臉得意。
“我怎麼著也得是個王爺吧?
畢竟我跟陛下,啊不,跟銘子你,關係最鐵了!”
王虎聽得一愣一愣的,撓撓頭。
“王爺?國公?那……那銘子是啥?”
趙強一副你這都不懂的表情,用胳膊肘捅了捅王虎。
“廢話!銘子跟陛下那是過命的交情!
陛下為了他都能跟全天下幹架!
等陛下坐穩了江山,銘子那最起碼得是個……並肩王!
對!並肩王!
比王爺還大!”
陳浩實在聽不下去了,沒好氣地拍了一下趙強的後腦勺。
“你小子閉嘴吧!越說越沒邊了!
還並肩王,你當是演古裝劇呢?
陛下才剛站穩腳跟,外面盯著的人多著呢,哪有你想的那麼簡單!”
趙強捂著後腦勺,不服氣地嘀咕。
“想想還不行嘛……
再說了,咱們兄弟跟著陛下,以後肯定吃香的喝辣的!
銘子,你說是不是?
你快點好起來,咱們兄弟四個,還像以前一樣,跟著陛下……
不對,是輔佐陛下!
打下一片大大的江山!”
王虎也憨憨地點頭,看著趙銘,眼中充滿期待。
“銘子,你快點好。
淵哥,啊陛下,說了,等你好了,咱們還有好多事要做呢。
你不在,我們都覺得沒意思了。”
陳浩雖然覺得趙強的話太不著調,但看著趙銘那雙依舊冰冷的紫眸,心中也升起一絲希望。
他知道,趙強和王虎雖然是在插科打諢,胡說八道。
但目的就是想讓趙銘感受到兄弟的情誼,想用這種熟悉的熱鬧,驅散他身上的死寂和冰冷,哪怕只能讓他感覺上更像個活人一點。
一直靜靜站在旁邊,看著這三個年輕人鬧騰的蕭雅,此刻也忍不住破涕為笑。
她看著兒子被趙強他們圍著,雖然依舊面無表情,僵硬地躺在那裡。
但那雙紫色的眼睛,卻是一直在看著他們,聽著他們吵吵鬧鬧。
這讓她那顆一直揪著的心,稍稍放鬆了一些。
至少,兒子不是完全封閉在自己的世界裡,他還能感知到外界的喧鬧,感知到兄弟們的熱情。
“好了好了,你們三個,”
蕭雅擦了擦眼角笑出來的淚花,開口打斷趙強越來越離譜的封王拜相暢想。
“銘兒剛醒,身體還虛著呢,需要靜養。
你們這麼吵吵嚷嚷的,他聽著也累。”
趙強這才反應過來,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對著蕭雅嘿嘿傻笑。
“對不起啊蕭姨,我們太激動了,一時沒忍住。”
說著,他又看向趙銘,語氣認真了些,但眼中笑意不減。
“銘子,你好好休息,快點把身體養好。
咱們兄弟,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
等你好了,咱們再一起喝酒!
喝最好的酒!不醉不歸!”
王虎也用力點頭。
“對!喝酒!吃肉!
大哥……
陛下那裡有好酒!
等你好了,咱們去討來喝!”
陳浩相對理智,但也微笑道。
“銘子,安心養傷。
外面的事,有陛下,有我們。
你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快點好起來。”
蕭雅看著這三個真心實意關心兒子的年輕人,心中滿是感激。
她走上前,輕輕拍了拍趙強的胳膊,又對王虎和陳浩點點頭,語氣柔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
“你們的心意,蕭姨替銘兒謝謝你們。
不過他現在真需要靜養。
你們也先出去吧,讓他好好休息。
等他再好些,你們再來陪他說話。”
趙強三人雖然還想多待會兒,但也知道蕭雅說得在理。
他們又圍著趙銘,你一言我一語地叮囑了幾句。
這才在蕭雅的催促下,一步三回頭地,輕手輕腳地退出了靜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