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棉巾,帶著殘存的溫度,輕柔地擦拭過趙銘蒼白而僵硬的手臂。
蕭雅的動作小心得近乎虔誠,彷彿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寶。
她的眼淚已經漸漸止住,但眼眶依舊紅腫,鼻音濃重。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輕微的抽噎。
靜室裡很安靜,只有棉巾摩擦面板的細微聲響,和蕭雅低低的啜泣餘韻。
她一邊擦拭,一邊低垂著眼簾,不敢去看兒子那雙紫色的眼睛,彷彿那雙眼睛裡的冰冷,會凍傷她剛剛燃起希望的心。
但心底翻騰的、這半個月來積壓的恐懼、擔憂、後怕,以及剛剛得知兒子甦醒的巨大沖擊。
還有那些從外界傳來的,讓她聽得心驚肉跳又云裡霧裡的訊息,都像沸水一樣在她胸腔裡翻滾,急需一個宣洩的出口。
“銘兒……”
她終於忍不住,再次開口,聲音還帶著濃重的哭腔,卻又努力想顯得平靜些,更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沉睡的兒子傾訴。
“你昏迷這些天……外面……外面可真是……天翻地覆了……”
趙銘沒有睜眼,也沒有任何反應,彷彿真的又陷入了沉睡。
只有胸口那片暗紅色疤痕隨著極其微弱的呼吸幾乎不可察地起伏著。
蕭雅並不在意兒子的沉默。
對她而言,兒子能睜開眼睛,能發出聲音。
哪怕那聲音冰冷嘶啞,哪怕那雙眼眸不再是熟悉的黑色,只要他還能聽著,就夠了。
她太需要傾訴了,需要把這些日子的擔驚受怕,把那些讓她瞠目結舌的訊息,一股腦地倒出來。
彷彿這樣,就能驅散縈繞在兒子身上、也縈繞在她心頭的死亡陰影。
“媽知道你不愛聽這些打打殺殺的事,以前你爸說那些商場上的勾心鬥角,你都說煩……”
蕭雅的聲音輕柔,帶著回憶的恍惚。
“可這次……這次不一樣。
你淵哥他……他為了你,真是……真是把天都捅了個窟窿啊!”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如何向兒子描述那些對她而言如同神話傳說般的事情。
“那天……你被送回來的時候,媽差點沒嚇死過去……
胸口那麼大一個洞,黑乎乎的,邊兒上還燒焦了……”
蕭雅的聲音又帶上了哭腔,握著棉巾的手微微發抖,但很快又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是你淵哥,臨淵那孩子,把你抱回來的。
他當時……渾身是血,臉色也白得嚇人,可抱著你的手,穩得跟甚麼似的……”
“他就那麼把你放到這裡,跟我說:‘蕭姨,銘子交給你,看好他,別讓任何人靠近。”
蕭雅模仿著鄒臨淵當時的語氣,那平靜下壓抑著驚濤駭浪的決絕,讓她至今回想起來,仍感到一陣心悸。
“然後他兩天後,就帶著你那三個兄弟,王虎、陳浩、趙強,頭也不回地走了……
去了那個甚麼……
青龍山,龍首峰,斬龍臺……”
“青龍山?”
一直閉目不語的趙銘,喉嚨裡忽然擠出三個嘶啞乾澀的音節。
他依舊沒有睜眼,但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青龍山,龍首峰,斬龍臺……
這些地名,他自然知道。
在他沒有成為殭屍之前,也去過這個地方遊玩過,是一個很不錯的名勝古蹟。
“對!就是那兒!”
見兒子有了反應,蕭雅像是受到了鼓勵,語速加快了些,帶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激動和後怕。
“你淵哥他……他一個人就去了!媽後來聽人傳,聽你那幾個兄弟回來說……好傢伙,那陣仗!
比電視裡演的還嚇人!”
她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帶著普通婦人講述驚天秘聞時特有的誇張與驚悸。
“說是那個甚麼……武當山、龍虎山、茅山、瑤池谷,還有甚麼趕屍門……
反正就是一大堆,數都數不清的,那些能飛天遁地的高人,把那個龍首峰圍得跟鐵桶似的!
那架勢,那場面……
我的天爺啊,就跟……
就跟那個甚麼《倚天屠龍記》裡,六大門派圍攻光明頂似的!
不對,比那還厲害!
電視裡都是假的,這可是真的啊!”
蕭雅說得有些語無倫次,但臉上的恐懼和隨之而來的激動卻無比真實。
“那些人,口口聲聲說甚麼交出屍魔,除魔衛道,清理門戶……
媽不懂他們那些大道理,媽只知道,他們是衝著你來的!
是想把你從臨淵手裡搶走,要你的命啊!”
她的聲音再次哽咽,帶著哭腔。
“可你淵哥……他就一個人,往那兒一站!
就把你牢牢地護在身後了!
不,不是身後,你是躺在這兒,但媽知道。
他那時候,是把整個江城,不,是把全天下的壓力,都扛在自己肩上了!
他就擋在那裡,誰都不讓過!”
“後來怎麼樣了?打起來了!可厲害了!”
蕭雅似乎完全沉浸在了那從別人口中聽來的,驚心動魄的描述裡,手舞足蹈,儘管她的可厲害了蒼白無力。
但眼中卻閃爍著一種近乎盲目的崇拜與慶幸。
“媽沒親眼見著,但你那三個兄弟,王虎他們,回來說得可玄乎了!
說你淵哥……
他、他不是一般人!
他是甚麼……
甚麼陰陽家的傳人!
對對,就是這個!
還有甚麼……他請來了神仙!
對,神仙!
還有甚麼大蛇……
不,是龍!是蛟龍!
還有甚麼黃大仙!我的老天爺啊……”
她拍了拍胸口,彷彿仍心有餘悸。
“反正就是,你淵哥不知道用了甚麼法子,厲害得不得了!
把那些圍著的人,全都給……給鎮住了!
打退了!
一個都沒讓過去!
王虎那孩子回來的時候,說話都結巴了,一個勁兒地說淵哥太牛了、跟天神下凡似的、那些人嚇得臉都白了……”
蕭雅努力回想著從王虎、陳浩、趙強那裡聽來的,零零碎碎,夾雜著無數她聽不懂的術語和誇張形容的片段,試圖拼湊出一個她能理解的畫面。
“他們說,你淵哥最後,還……還成了甚麼大帝?
陰陽大帝?
媽也不懂,反正就是……
就是天底下最厲害、最了不起的那一撥人了!
連那些之前凶神惡煞、要打要殺的山啊、門啊的,現在見了他,都得客客氣氣,恭恭敬敬的!
再沒人敢提來抓你、害你的事了!”
她說著說著,眼淚又流了下來,這次卻是喜極而泣。
“銘兒,你聽見了嗎?
沒事了!
都沒事了!
有你淵哥在,誰都動不了你!
他……他真是你的貴人,是你的親兄弟啊!
為了你,他……他這是跟全天下作對啊!”
全天下作對……
趙銘緊閉的眼皮下,紫色的瞳仁,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
冰冷的胸腔深處,那早已停止跳動的地方,似乎有一股極其微弱、極其陌生的暖流,試圖衝破層層寒冰。
他幾乎能想象出那個畫面。
青龍山,龍首峰,天下道門,正邪齊聚,刀劍如林,殺氣騰騰。
而鄒臨淵,他的淵哥,就那樣獨自一人,或許帶著王虎他們三個,擋在所有人面前,攔下了那滔天的惡意與殺機。
為了他。
這個認知,像一根燒紅的針,猝不及防地刺入他冰封的心臟,帶來一陣尖銳的悸痛。
“他……現在?”
趙銘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嘶啞簡短,但似乎比剛才順暢了那麼一絲。
“他現在可了不得了!”
蕭雅連忙道,臉上露出與有榮焉的神情,雖然她其實也不太明白陰陽大帝到底意味著甚麼。
“反正現在啊,外面的人,不管以前多厲害,見了他都得低頭,都叫他陛下。
咱們這兒,這整個陰陽殿,現在可威風了!
再沒人敢來鬧事,連看門的都神氣得很!”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帶著普通婦人見識了大人物後那種樸素的敬畏與自豪。
“媽也不懂甚麼陰陽家,甚麼大帝的,媽就知道,你淵哥現在有本事了,天大的本事!
他能護著你了!這就夠了!
媽這心啊,總算能放回肚子裡一些了……”
她說著,又拿起棉巾,換了乾淨的一角,繼續為兒子擦拭另一隻手臂,動作依舊輕柔。
“銘兒啊,你淵哥把你安置在這兒,又派了人保護,還讓我來照顧你,他是真的把你當親兄弟,處處為你著想。
你現在醒了,可要好好的,快點好起來……”
她停下動作,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向兒子依舊蒼白的臉,語氣裡帶上了深深的哀求與後怕。
“媽不懂你們那些打打殺殺,甚麼修行啊,道法啊,媽都不懂。
媽就是個婦道人家,頭髮長見識短。
媽就認一個死理兒。
你得活著,得好好的,快快樂樂地活著!”
她的聲音驟然激動起來,帶著哭腔。
“媽可再也經不起嚇了!
那天看見你那樣被抱回來,媽的心都快碎了!
媽就你這麼一個兒子啊!
你要是……
你要是再有個三長兩短,你讓媽和你爸怎麼活啊?”
“你淵哥有本事,你現在跟著他,媽放心。
可你自己也得爭氣,快點好起來。
有甚麼想問的,想知道的,等你好了,自己去找你淵哥問。
他肯定都告訴你。
媽只求你一件事……”
她放下棉巾,用那雙因為操勞和哭泣而不再光滑細膩、卻依舊溫暖的手,輕輕捧住兒子冰冷的臉頰,強迫他看著自己。
儘管趙銘依舊閉著眼。
“答應媽,好好的。
別再去拼命,別再去冒險。
媽不要你有多大出息,不要你報甚麼仇,媽只要你平平安安的,活著。
媽……媽真的不能再失去你了……”
滾燙的淚水,再次滴落在趙銘冰冷的臉頰上,帶來灼熱的刺痛。
趙銘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動了幾下。
母親的話語,像一把遲鈍的鑿子,一下,又一下,鑿在他冰封的心房上。
他想說,媽,我已經不是以前那個趙銘了。
我想平平安安,可這世道,那些高人,容不下我。
他想說,淵哥的情,我記下了。
但這力量,這身份帶來的麻煩,不是他想躲就能躲掉的。
他想說,我儘量。
可話到嘴邊,卻只變成極其乾澀、極其艱難的幾個字。
“我……知道。”
喉嚨裡像是有沙礫在摩擦,每一次發聲,都牽扯著僵硬的聲帶和冰冷的臟腑,帶來細微卻清晰的痛楚。
這具軀體,似乎正在極其不情願地,重新學習如何像一個人那樣交流。
頓了頓,似乎覺得這兩個字太生硬,他又努力地,極其緩慢地補充。
“會去……問他。”
然後,彷彿耗盡了所有的力氣,他極其輕微地,朝著母親的方向,側了側頭。
一個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主動靠近的動作。
蕭雅愣住了,隨即,巨大的酸楚和憐愛湧上心頭,將她整個人淹沒。
她不再說話,只是顫抖著,用盡全身力氣,小心翼翼地將兒子冰冷僵硬的身體,連同那床薄薄的黑綢,一起,輕輕地擁入了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