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宴客廳內的溫馨氣氛,因著蕭雅那通電話,瞬間被注入了一股濃烈的期待與激動。
桌上殘餘的菜餚香氣似乎都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或明或暗地,投向了樓梯口的方向。
燈光溫暖,杯盤輕響,但一種無聲的緊繃感,悄然瀰漫。
蕭雅幾乎坐不住了,她不停地看向樓梯,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旗袍的衣角,臉上是混合著喜悅、緊張、近鄉情怯的複雜表情。
她低聲對旁邊的趙銘重複著。
“快了,快了,你爸馬上就到了……
路上不堵了,拐進古玩街就好……”
像是在安撫兒子,更像是在安撫自己那顆狂跳的心。
趙銘依舊端坐著,姿勢甚至比剛才更加僵硬幾分。
他紫色的眼眸,沉靜地望向樓梯口的陰影處,那冰冷的目光深處,似乎有甚麼東西在緩慢地攪動。
放在膝蓋上的雙手,指節微微繃緊,透露出並非全然平靜的內心。
他想像常人一樣,在久別的父親即將出現時,調整一下坐姿,理一理衣襟,甚至露出一個期待的笑容。
可這具軀體,卻像是生鏽的精密儀器,每一個微小的情感表達指令。
都被那冰冷非人的本質所阻滯,只能以最深層的僵硬和沉默來應對。
鄒臨淵將一切盡收眼底。
端起手邊的清茶,緩緩啜飲一口,姿態從容,但眼神深處,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柔和。
鄒臨淵理解蕭雅的激動,也理解趙銘那沉默下的暗湧。
王虎、趙強、陳浩三人也收斂了嬉笑,正襟危坐,臉上是發自內心的高興。
陸書桐和狐月兒交換了一個眼神,安靜地等待著。
時間,在沉默的期待中,被拉得細長。
終於,樓下傳來了清晰而急促的腳步聲。
不同於年輕人輕快的步伐,那是屬於一箇中年男人,帶著奔波後的疲憊,卻又被某種強烈情緒驅使著,幾乎是小跑著上樓的沉重而迅疾的腳步聲。
“噔、噔、噔……”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絃上。
蕭雅猛地站了起來,雙手捂住了嘴。
趙銘紫色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
腳步聲在二樓平臺停頓了一瞬,似乎是來人在調整呼吸,或者確認方向。
隨即,那腳步聲更加急促地逼近宴客廳的門口。
“吱呀——”
厚重的仿古木門被猛地推開,撞在牆上,發出一聲輕響。
一個高大的身影,帶著一身夜風的微涼和難以掩飾的疲憊與焦灼,出現在門口。
正是趙天雄。
他看起來比之前蒼老了不少,鬢角的白髮似乎更多了,眼下的烏青清晰可見,一向熨帖得一絲不苟的定製西裝,此刻也帶著趕路的褶皺。
但他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那是多年商海沉浮磨礪出的,刻在骨子裡的堅韌。
他幾乎是衝進來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帶著血絲,帶著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急切,瞬間掃過整個房間。
然後,死死地盯在了那個坐在鄒臨淵旁邊。
身穿黑衣,臉色蒼白,有著一雙深紫色眼眸的年輕人身上。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趙天雄高大的身軀,肉眼可見地劇烈震顫了一下。
他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閃電擊中,整個人僵在門口,呼吸驟然停止。
那雙因連日擔憂、心力交瘁而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瞪大,瞳孔深處,是難以置信的狂喜、是巨大的驚愕、是深不見底的後怕,以及……瞬間湧上來的、幾乎要將他淹沒的、失而復得的巨大酸楚。
他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張了張,似乎想喊出那個名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只有喉嚨裡,發出那像破舊風箱般的抽氣聲。
“天雄……”
蕭雅帶著哭腔喊了一聲,眼淚瞬間決堤。
這一聲呼喊,彷彿解開了趙天雄身上的定身咒。
他猛地深吸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如此之深,以至於整個胸腔都劇烈起伏起來。
然後,他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又像是害怕驚擾了一場易碎的夢境,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哽咽,一字一句,破碎地擠出喉嚨。
“銘……銘兒……?真、真的是你……?”
他的目光,貪婪地、一寸一寸地掠過兒子的臉。
那熟悉的眉眼,那高挺的鼻樑,那緊抿的、顯得有些無血色的唇……是他!
是他的兒子趙銘!
不再是那個躺在冰冷石臺上、胸口破開大洞、生死不知的可怕模樣,而是活生生地坐在那裡,看著他!
儘管臉色蒼白得異常,儘管那雙眼睛變成了詭異的深紫色,儘管整個人的氣質冰冷沉靜得讓他感到一絲陌生和心悸……
但那就是他的兒子!
他趙天雄在這世上唯一的血脈!
他差點失去兩次的骨肉!
巨大的衝擊,讓這個在商場上叱吒風雲、見慣了大風大浪的男人,眼眶瞬間通紅,淚水毫無預兆地奔湧而出,順著他剛毅卻已顯滄桑的臉頰,肆意流淌。
他顧不上擦,也顧不上甚麼形象,幾乎是踉蹌著,跌跌撞撞地撲到了圓桌旁,撲到了趙銘的面前。
“銘兒!我的銘兒!”
他伸出顫抖的大手,似乎想觸碰兒子的臉頰,卻又在即將碰到的瞬間,猛地停住,彷彿怕自己的觸碰會證實這只是一場幻覺。
他的手就那樣僵在半空中,劇烈地顫抖著,連同他整個寬闊的肩膀都在微微聳動。
“你……你真的醒了……你知不知道……
知不知道這些天,爸是怎麼過來的?!”
趙天雄的聲音徹底崩潰了,帶著一個父親最原始的恐懼和後怕,混雜著巨大的喜悅,語無倫次。
“月牙灣……月牙灣那次,你丟了魂,你媽哭了好幾次,爸這心……就跟被挖出來放在油鍋裡煎一樣!
好不容易,臨淵把你的魂魄找回來……”
他猛地喘了口氣,眼淚流得更兇,聲音嘶啞。
“這還沒安生兩天,半個月前……城西月牙灣那次,你……你又受了重傷,胸口……胸口……”
他說不下去了,那恐怖的場景似乎又浮現在眼前,讓他痛徹心扉。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得猛地投向趙銘的胸口。
那裡,黑色的綢緞衣料下,是平坦的輪廓,並沒有記憶中那猙獰可怖的血洞。
趙天雄的哭聲戛然而止,像是被扼住了喉嚨。
他死死盯著兒子的胸口,呼吸再次變得粗重。
然後,他像是突然反應過來,猛地伸出手。
這次不再猶豫,帶著一種近乎粗暴的急切,一把抓住了趙銘胸前的衣襟,向兩邊用力一扯!
“天雄!”
蕭雅驚呼一聲,想阻止,卻已來不及。
黑色的綢緞被扯開,露出了趙銘蒼白卻肌理分明的胸膛。
心臟的位置,原本應該是致命傷口的地方,此刻覆蓋著一片顏色略淺的疤痕。
疤痕看起來依舊有些觸目驚心,昭示著這裡曾承受過何等可怕的創傷,但,它癒合了。
不再是那個吞噬生命的黑洞,而是變成了一個……奇異的疤痕。
趙天雄死死盯著那片疤痕,眼睛瞪得幾乎要凸出來。
他顫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觸碰上去。
冰涼,堅硬。
如同上好的寒玉。
但,是完整的。
是連線著的,是癒合了的。
“真……真的……長好了……”
趙天雄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夢囈。
他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氣,抓著兒子衣襟的手猛地鬆開,高大的身軀晃了晃,向後踉蹌了一步,被眼疾手快的王虎和陳浩一左一右扶住。
他沒有理會攙扶,只是用那雙佈滿血絲,淚痕未乾的眼睛,死死地看著兒子的胸口,又緩緩上移,看向兒子那雙深紫色的眼眸。
然後,這個在江城商界說一不二、鐵骨錚錚的男人。
在確認兒子胸口那致命傷真的奇蹟般癒合的這一刻,彷彿被抽走了所有支撐的力氣,也卸下了所有強行維持的堅強外殼。
他猛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臉,指縫間,壓抑了許久的、沉痛的、如野獸負傷般的嗚咽聲,再也控制不住地,爆發了出來。
那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深沉壓抑的,一個父親在經歷兩次差點失去獨子的巨大恐懼和折磨後。
驟然看到希望,確認孩子真的回來了時,那種劫後餘生、悲喜交加到極致的情緒宣洩。
他的肩膀劇烈地抖動著,淚水從指縫中洶湧而出。
蕭雅早已泣不成聲,撲過來抱住了丈夫顫抖的肩膀,夫妻二人相擁而泣,哭聲在安靜的宴客廳裡迴盪,充滿了心酸。
卻也充滿了巨大的、失而復得的慶幸。
桌上其他人,無不為之動容。
王虎扭過頭,用力眨了眨發酸的眼睛。
趙強也低下頭,抹了抹眼角。
陳浩默默遞過去紙巾。
陸書桐和狐月兒眼中也滿是感慨。
而趙銘。
他就那樣靜靜地坐著,任由父親扯開自己的衣襟,任由父親顫抖的手指觸碰胸口的疤痕,任由父母在他面前相擁痛哭。
他紫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著父親。
看著這個在他記憶中永遠沉穩如山、從容不迫、似乎無所不能的男人。
此刻像個孩子一樣,捂著臉,哭得渾身顫抖,泣不成聲。
他看到了父親鬢角刺眼的白髮,看到了他臉上新增的皺紋,看到了他眼中那濃得化不開的。
幾乎要溢位來的,名為父愛的,幾乎要將他冰冷軀殼灼傷的情感。
一股強烈到無以復加的,酸澀溫暖的,夾雜著巨大愧疚和同樣深沉依戀的洪流,猛地衝撞著他冰封的胸膛。
衝擊著他那已然停止跳動,卻依舊殘留著人類情感印記的心臟。
他想哭。
想像父親一樣,讓淚水肆無忌憚地流淌出來,沖刷掉這半個多月來淤積在胸腔裡的冰冷、絕望、憤怒和……恐懼。
他想說話。
想喊一聲爸,想用嘶啞的聲音告訴父親。
“爸,我沒事了,我真的回來了,你別哭了,對不起,讓你和媽擔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