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九霄那一聲滾字,裹挾著浩瀚龍威與無上意志,如同九天悶雷滾過龍首峰頂,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響,心神搖曳。
馬家眾人面色灰敗,體內仙家蟄伏,氣息萎靡,在絕對的血脈與力量壓制下,生不起絲毫反抗之心。
天下道門諸派,從張天毅、玄陽這等掌教至尊,到普通弟子、散修遊俠,盡皆被那盤旋於斬龍臺上、睥睨四方的暗金黑色蛟龍虛影所懾。
心中除了震撼,便是深深的忌憚與無力。
一頭活生生的、道行高深的蛟龍!
這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鄒臨淵背後,站著一個足以顛覆當今玄門格局的恐怖存在!
這意味著,今日這除魔衛道之舉,已然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甚至可能引火燒身!
峰頂落針可聞,只有山風呼嘯,以及眾人粗重或壓抑的呼吸聲。
鄒臨淵背靠龍柱,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胸口的劇痛。
但嘴角那抹冰冷而桀驁的笑意卻未曾消失,目光掃過那些神色各異的正道魁首,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
龍九霄的赤金龍瞳淡漠地掃視全場,如同神靈俯瞰螻蟻,正準備再吐出一兩個字,徹底奠定這碾壓般的局面。
或者乾脆一爪子拍死幾個跳得最歡的,比如那個滿臉陰沉的老牛鼻子,或者那個賊眉鼠眼的玩蟲子傢伙。
然而,就在這極致的壓抑與寂靜即將被龍九霄的下一句話或者下一個動作打破之時。
“喲——!”
一個拖長了調子、帶著三分戲謔、三分玩世不恭、還有四分老子來看熱鬧不嫌事大意味的尖細聲音,冷不丁地鑽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這聲音不大,沒有龍九霄龍吟的恢宏霸道,卻帶著一種詭異的穿透力,彷彿能無視距離,直接響在人的神魂深處,讓人聽得牙根都有些發酸。
“挺熱鬧啊!”
聲音繼續響起,依舊是那副吊兒郎當,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腔調。
“嘖嘖,看看這陣仗,這氣場,這龍威……
嚯!了不得,了不得!”
“比本先鋒當年在伏龍洞當洞主,帶著小的們打群架……
啊呸,是會盟諸山妖王的時候,場面還要霸氣那麼一丟丟嘛!”
話語內容堪稱大逆不道,竟敢將眼前這真龍現世、天下道門噤聲的場面,與打群架、會盟妖王相提並論,甚至還帶著點品頭論足的味道。
這誰啊?!
活膩歪了?!
敢在這位龍君面前如此放肆?!
所有人,包括龍九霄那冷漠的赤金龍瞳,都帶著一絲詫異與不悅,齊刷刷地循聲望去。
只見在靠近峰頂邊緣,一塊不起眼的生著幾叢枯草的山岩上,不知何時,蹲著一隻……黃鼠狼。
沒錯,就是一隻黃鼠狼。
體型比尋常黃鼠狼略大一些,約有家犬大小,但也就僅此而已。
它一身皮毛油光水滑,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半黑半白之色。
從鼻尖到脊背再到尾巴尖,一條清晰的中軸線將其分為兩半,左邊是如墨的漆黑,右邊是如雪的純白,涇渭分明,詭異中透著一種別樣的神異。
最奇特的是它的耳朵,一黑一白,此刻正微微抖動著,一雙綠豆小眼滴溜溜亂轉,裡面充滿了好奇、興奮、以及一種爺就是來看戲的欠揍光芒。
它就這麼大大咧咧、毫無形象地蹲在石頭上,一條毛茸茸的大尾巴在身後悠閒地晃來晃去,前爪還像人一樣抱在胸前,歪著腦袋,打量著空中那尊恐怖的蛟龍虛影,以及下方噤若寒蟬的眾人。
那表情,活像一個蹲在村口曬太陽,點評誰家媳婦屁股大的老光棍。
“這……這是……”
有眼尖的修士認出了這生物的種族,但更疑惑了。
“一隻……黃皮子?
會說話的黃皮子?
妖?
可這氣息……”
這黃鼠狼身上的妖氣並不算特別磅礴,大約在築基後期到假丹境界之間,在場能輕鬆捏死它的一大把。
但詭異的是,它的氣息非常凝練和純粹,而且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靈動與古老的意味。
與尋常妖族或馬家仙家那種或駁雜、或兇戾、或清靈的氣息截然不同。
尤其是它那身黑白分明的毛色,更是罕見。
“青……青黃巔峰?!還是變異的?”
馬家陣營中,一位對黃家仙家頗為了解的老輩人物失聲低呼,眼中充滿了不可思議。
黃鼠狼修煉,毛色會隨道行變化,從灰黃到金黃,再到更高的境界。
但青黃之色,乃是黃鼠狼修煉到極高境界,產生質變時才可能出現的異象,代表其法力精純,已近返璞歸真。
而眼前這隻,不僅是青黃之色,更是黑白分明的變異體,這簡直是聞所未聞!
“伏龍洞……洞主?”
有年紀大的,見識更廣的散修喃喃重複著這黃鼠狼剛才自稱的伏龍洞洞主,臉色驟變。
“難道是……百年前,曾在關外青田山一帶赫赫有名,佔據伏龍洞,自稱伏龍洞洞主,攪得方圓千里妖族不得安寧,甚至曾與幾位成名已久的辟穀期老怪交手而不敗的那個……
黃戰天?!”
“黃戰天?
那個傳說中以一百八十年道行,硬撼過七百年道行黃家老祖而不落下風的天地異種,打架狂魔,嘴炮之王?!”
另一個似乎聽過其威名的修士倒吸一口涼氣,聲音都變了調。
黃戰天?!
伏龍洞洞主?!
青黃巔峰的變異黃鼠狼?!
這幾個名頭組合在一起,讓知道其光榮歷史的少數人頭皮發麻。
這位爺可不是甚麼善茬,雖然道行聽起來不算頂尖。
但它是變異品種,天賦異稟,實際戰力足以媲美甚至壓制尋常七八百年道行的同族!
而且此獠性子乖張,睚眥必報。
尤其一張嘴更是損到沒邊,當年在關外修行界是出了名的人嫌狗厭。
偏偏實力強橫,許多勢力都不願輕易招惹。
可它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還在這位恐怖的蛟龍龍君面前如此……放肆?
就在眾人驚疑不定,竊竊私語之時,蹲在石頭上的黃戰天。
也就是這隻黑白黃鼠狼,似乎對眾人的反應很滿意,綠豆小眼眯成了縫,人性化地用爪子捋了捋嘴邊那幾根白色的鬍鬚。
繼續用那尖細滑稽、卻又清晰傳遍全場的聲音說道。
“哎呀呀,本洞主閉關多年,難得出來溜達溜達,就碰上這等盛事,真是運氣,運氣啊!”
它目光掃過噤若寒蟬的馬家眾人,尤其在那些之前被龍九霄威壓逼出。
此刻雖然縮回弟子體內但仍瑟瑟發抖的黃家仙家虛影殘留的氣息上停留了一瞬。
撇了撇嘴,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語氣道。
“瞅瞅,瞅瞅你們這些不爭氣的東西!
一個個平日裡在自家山頭稱王稱霸,鼻孔朝天,怎麼見了真……
咳,見了這位龍君大人,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兒了?
還有點咱老黃家的骨氣沒?
丟人!
忒丟人!”
那些馬家弟子體內隱藏的黃家仙家,聞言更是瑟瑟發抖,連個屁都不敢放。
這位爺,可是黃家傳說中的刺頭老祖宗,輩分高,實力強,嘴巴毒,它們哪裡敢吱聲?
黃戰天又看向空中那尊盤旋的,因為它的突然出現和評頭論足而顯得有些不耐煩,龍威愈發沉重的暗金黑色蛟龍虛影,綠豆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和興奮,但嘴上卻依舊不饒人。
“這位龍君大人,威風,霸氣!
嘖嘖,這鱗片,這爪子,這角,這眼神……
一看就是有品位、有格調、有追求的大人物!
比本洞主當年在伏龍洞門口盤著的那條只知道睡覺的蠢蟒強多了!”
它這馬屁拍得……清新脫俗,還順帶踩了一腳自己以前的鄰居。
龍九霄的龍鼻中噴出一股帶著黑色煞氣的吐息,赤金龍瞳盯著這只不知死活、話癆一般的黃鼠狼,冰冷的龍威如同潮水般向它壓去。
尋常築基妖族,在這等龍威下早已魂飛魄散,跪地求饒了。
然而,黃戰天只是身上那黑白分明的毛髮微微亮起一層淡淡的,奇異的光暈。
竟將那浩瀚龍威抵消了大半,它只是身體微微晃了晃,便又站穩了,甚至還伸出爪子,撓了撓自己黑白相間的耳朵,嘟囔道。
“哎喲,龍君大人好大的威風,小的我這把老骨頭都快被吹散架嘍!”
這番舉動,再次讓眾人瞳孔收縮。
這黃鼠狼,果然不簡單!
竟能在一定程度上抵抗蛟龍威壓!
雖然看似勉強,但也足以驚世駭俗了!
要知道,就算是金丹期的人族修士,在這等龍威下也絕不好受!
張天毅、玄陽等掌教眼中精光閃爍,心思急轉。
這突然冒出來的變異黃鼠狼,似乎與這蛟龍並非一夥?
甚至……有點對著幹的意思?
難道……有機會?
然而,下一刻,讓所有人,包括張天毅等人在內,眼珠子都差點瞪出來的一幕發生了!
只見那蹲在石頭上、剛剛還在點評龍威,顯得頗為不羈甚至有點挑釁意味的黃鼠狼黃戰天,忽然毫無徵兆地,從石頭上跳了下來。
然後,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這隻黑白黃鼠狼,邁著一種極其彆扭,卻又帶著某種古老韻律。
彷彿某種滑稽宮廷步的步子,一扭一扭、大搖大擺地,朝著斬龍臺下、癱坐在龍柱旁的鄒臨淵,走了過去。
它走得不快,甚至有點慢悠悠。
那黑白分明的尾巴在屁股後面一晃一晃,綠豆小眼依舊滴溜溜亂轉,嘴裡還在嘀嘀咕咕,聲音不大。
但全場死寂,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哎呀,這地上石頭有點硌腳……
這風有點大,吹亂了本洞主帥氣的髮型……
咦?
那邊那個老道,你瞪甚麼瞪?
沒見過這麼英俊瀟灑、玉樹臨風的黃大仙啊?”
它指著的,正是臉色陰沉,被它這不著調的話氣得鬍子發抖的龍虎山張天毅。
張天毅何曾受過如此羞辱,被一隻黃鼠狼當眾點評瞪眼,還自稱英俊瀟灑?
他臉色瞬間鐵青,手中拂塵捏得嘎吱作響。
若非忌憚空中的蛟龍,早就一道雷法劈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