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戰天卻渾不在意,繼續邁著它的宮廷步,穿過那被龍威震懾,無人敢動的真空地帶,徑直走到了鄒臨淵面前。
然後——
“噗通!”
一聲不算響亮,但在此刻寂靜的峰頂卻格外清晰的跪地聲響起。
只見那剛剛還嘴炮無敵,調侃龍威,嘲諷天師的黃戰天。
此刻竟然毫不猶豫地對著癱坐在地,氣息萎靡,嘴角有血的鄒臨淵,單膝跪地!
它前爪抱拳,那尖嘴猴腮的臉上,竟瞬間換上了一副嚴肅恭敬,甚至帶著幾分諂媚的表情,用比剛才清晰響亮,充滿了忠心耿耿意味的嗓音,大聲說道。
“屬下先鋒——黃戰天!
救駕來遲,讓殿主您受驚了!
還請殿主恕罪!”
靜。
死一般的寂靜。
比剛才龍九霄現世時,還要死寂。
所有人都石化了,呆若木雞,大腦一片空白。
彷彿被一道九天玄雷直接劈中了天靈蓋,外焦裡嫩,魂飛天外。
什……甚麼?!
這隻看起來吊兒郎當,嘴炮無敵,似乎連蛟龍都敢調侃兩句的變異黃鼠狼。
這自稱伏龍洞洞主,青黃巔峰修為,可戰七八百年大妖的天地異種……
竟然……
對著那個他們口誅筆伐、欲除之而後快的魔頭鄒臨淵……
單膝跪地?!
還口稱“屬下”?!
還說甚麼“救駕來遲”,“殿主恕罪”?!
殿主?!
甚麼殿主?!
他鄒臨淵是甚麼殿的殿主?!
資訊量太大,太炸裂,太顛覆認知了!
所有人的腦子都像被灌滿了漿糊,完全無法理解眼前這一幕。
剛剛還震驚於鄒臨淵體內藏著一頭恐怖蛟龍,已經覺得世界觀被顛覆了一次。
現在倒好,又來一隻實力詭異,輩分似乎極高,在黃鼠狼一族中恐怕是老祖級別的變異黃大仙。
竟然對著鄒臨淵下跪稱屬下?!
這鄒臨淵……到底是甚麼來頭?!
他到底還有多少底牌?!
這殿主又是甚麼身份?!
就連盤旋空中的龍九霄,那赤金色的龍瞳中也閃過一絲明顯的錯愕,隨即似乎想到了甚麼,眼中露出一絲瞭然。
又有一絲果然如此的無奈,鼻腔中哼出一股帶著火星子的氣息。
彷彿在說:這廝果然還是這副德行……
而癱坐在龍柱下的鄒臨淵,看著眼前這隻單膝跪地,表情嚴肅恭敬。
卻掩不住眼中那絲狡黠和看熱鬧不嫌事大光芒的黑白黃鼠狼,嘴角也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雖然事先透過契約隱隱知道這傢伙會來,但這出場方式……
這戲精附體的表現……
還真是……一點沒變啊。
“咳……”
鄒臨淵咳嗽一聲,牽扯到傷勢,又是一陣齜牙咧嘴,勉強壓住想笑的衝動,虛弱但清晰地開口道。
“黃……戰天?你來了。”
“屬下在!”
黃戰天立刻挺直了腰板,聲音洪亮。
綠豆眼眨巴著,偷偷瞄了一眼鄒臨淵胸口的傷勢和血跡,眼中閃過一絲真正的關切,但嘴上卻道。
“老大您這造型……挺別緻啊!
這血吐得,頗有屬下當年在伏龍洞被那條蠢蟒抽了一尾巴後的風範!
都是戰損帥!”
鄒臨淵:“……”
眾人:“……”
這都甚麼跟甚麼啊!
“無妨。”
鄒臨淵擺擺手,懶得理會這貨的嘴炮,直接問道。
“你怎麼找到這裡的?事情都辦妥了?”
“回殿主!”
黃戰天繼續保持恭敬姿態,但語氣又帶上了那副欠揍的調調。
“屬下循著您那英俊瀟灑,威武霸氣,隔著八百里都能閃瞎鼠眼的王霸之氣……
哦不,是循著契約感應和這邊沖天的熱鬧氣……
呃,是龍君大人那威震寰宇、獨斷萬古的龍威找來的!
您放心,您交代的那點小事,屬下早就辦得妥妥帖帖,那幾個不開眼的小毛賊,已經被屬下用愛和道理感化,送去見他們太奶了。
就是路上看這邊又是打雷又是放光,還有龍吟,想著這麼熱鬧的場合,怎麼能少了本先鋒……
啊不,是屬下我!
所以特地趕來,給殿主您搖旗吶喊,端茶遞水,順便看看有沒有哪個不長眼的,需要屬下幫您料理了!”
它一番話說得又快又溜,馬屁與自誇齊飛,表功共胡扯一色。
但關鍵資訊都傳達了:事情辦完了,他是感應到龍威和動靜趕來的,來給鄒臨淵撐場子的。
鄒臨淵點點頭,不再多問。
有黃戰天這個嘴炮無敵、實力也頗為詭異強橫的傢伙在場,再加上空中的龍九霄虛影,今日的局面,似乎……更有趣了。
而此刻,終於從極度的震驚和荒謬感中稍稍回過神來的眾人,再次將目光聚焦在黃戰天身上。
尤其是馬家眾人,以及那些隱藏在弟子體內的黃家仙家。
只見黃戰天說完,似乎才想起旁邊還有人,它轉過身,依舊是那副單膝跪地的姿勢。
但腦袋卻昂了起來,綠豆小眼掃過馬家陣營,尤其是在那些擁有黃家仙家的弟子身上停留,用一種恨鐵不成鋼,兼帶老祖宗訓斥不肖子孫的語氣,尖聲道。
“喂!那邊那幾個!
對,就是說你們!
身上沾著咱老黃家味兒的小兔崽子們!
還有你們體內藏著的那幾個不成器的小輩!”
“都傻愣著幹甚麼?!
見了本老祖……
咳,見了本先鋒,還不趕緊滾過來見禮?!
一點規矩都不懂!
白在圈裡混這麼多年了?!”
它話音剛落——
“嗖!”
“嗖!”
“嗖!”
彷彿受到了某種無法抗拒的血脈與位階的召喚與壓制,與之前被龍九霄龍威逼出不同。
這一次,是主動地,帶著無比的惶恐與敬畏,一道道黃色、淡金色、甚至帶著一絲青氣的虛影,慌慌張張、連滾帶爬地從那幾個擁有黃家仙家附體的馬家弟子身上自行脫離出來。
甚至有兩個因為太慌張,直接從弟子體內掉了出來,在地上滾了兩滾才化作虛影。
這些虛影,有的是純粹黃鼠狼形態,有的則帶著部分人形特徵。
但無一例外,氣息都在幾十年到一百多年道行不等,在普通妖族中算是不錯。
但在黃戰天這青黃巔峰,變異異種,曾為洞主的老祖面前,簡直如同螢火之於皓月。
它們一現身,根本不敢有絲毫怠慢,也顧不得甚麼顏面,甚麼場合了。
齊刷刷地朝著黃戰天的方向,五體投地,叩拜下去,尖細的聲音因為恐懼而顫抖變形,此起彼伏地響起。
“不肖子孫黃三,黃五、黃七……拜見老祖!老祖恕罪!老祖恕罪啊!”
“小輩黃有才,李鐵柱……
不知老祖仙軀駕臨,有失遠迎,罪該萬死!”
“老祖神通廣大,福壽無疆!
饒了小的們吧!”
一時間,馬家陣營那邊,又出現了詭異的一幕。
幾個馬家弟子氣息萎靡地站在原地,他們身前,幾隻黃鼠狼仙家虛影,正對著鄒臨淵……
旁邊單膝跪地的另一隻黃鼠狼,磕頭如搗蒜,瑟瑟發抖,哀求不止。
這場面,比起剛才面對龍九霄時那種源自生命層次的絕對恐懼壓制,少了幾分浩瀚。
卻多了幾分滑稽與荒誕,但也同樣彰顯了黃戰天在黃鼠狼一族中,那堪稱老祖級別的,至高無上的地位與威懾力!
雖然它沒有龍九霄那種屬於妖族王者的至尊血脈威壓。
但它這青黃巔峰,變異異種,曾為一洞之主的身份和實力。
在黃鼠狼這個族群中,就是活著的神話,行走的傳奇!
是足以讓所有黃家仙家納頭便拜,不敢有絲毫違逆的祖宗級存在!
其他各家仙家柳、白、常、蟒、狐、灰等。
雖然不像黃家那樣直接跪地磕頭,但虛影也再次不受控制地微微顫動,顯然對黃戰天也充滿了忌憚。
畢竟,這位爺的名聲和實力,在關外妖族圈子裡,那也是響噹噹的。
是個不好惹的滾刀肉,打架狂魔。
馬嘯天,這位馬家家主,此刻已經徹底麻木了。
他看著自家請來的黃家仙家,對著那隻對著鄒臨淵下跪的黑白黃鼠狼磕頭喊老祖宗,又看了看空中那尊霸絕天下的蛟龍虛影。
最後目光落在龍柱下那個雖然重傷、卻彷彿被真龍與黃大仙共同拱衛的青衫年輕人身上……
他只覺得腦子裡嗡嗡作響,眼前發黑。
今天這到底是怎麼了?
先是蛟龍,再是黃家大仙老祖……
這鄒臨淵,他到底是甚麼人?
他背後到底站著怎樣恐怖的存在?!
馬家……今日真的還能、還應該,與他為敵嗎?
不止是馬嘯天,張天毅、玄陽、清風子、陸沉舟、了凡、瓔珞、妙音、端木星辰、唐烈……
所有天下道門的頂尖人物,此刻心中都掀起了驚濤駭浪。
看向鄒臨淵的目光,已經從最初的必殺魔頭,變成了忌憚,又變成了震驚。
現在,則徹底變成了難以置信、匪夷所思,以及難以言喻的恐懼與迷茫。
一個鄒臨淵,身懷疑似曠世魔劍,自身實力強橫詭異,能連破武當、茅山大陣。
體內竟藏有一頭道行高深,威壓恐怖的蛟龍為其撐腰!
現在,又冒出來一隻在黃鼠狼一族中堪稱老祖宗、實力詭異、嘴炮無敵的變異黃大仙。
當眾對其下跪,口稱“殿主”、“屬下”!
這……這他孃的還怎麼打?!
拿頭打嗎?!
就算他們所有人一起上,能對付得了那頭明顯不是善茬的蛟龍嗎?
就算僥倖能,旁邊還有個虎視眈眈、看起來就很能打,而且嘴皮子肯定更毒的黃大仙老祖呢!
而且,誰知道這小子還有沒有別的後手?!
今日這除魔滅屍大會,開到這份上,已經徹底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斬龍臺上,鄒臨淵緩緩地用手撐地,想要站起來。
黃戰天立刻殷勤地上前,伸出爪子想扶,卻被鄒臨淵擺擺手拒絕了。
鄒臨淵倚著冰冷的龍柱,一點一點地站了起來,雖然身體搖晃,臉色慘白,胸口血跡刺目。
但腰桿,卻挺得筆直。
目光掃過全場,掃過那一張張寫滿了震驚、駭然、恐懼、不甘、茫然的臉。
最後,落在了臉色最為陰沉難看的張天毅等人身上。
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嘲諷,又帶著無盡桀驁的弧度。
鄒臨淵沒有說話。
但此刻,無聲,勝有聲。
龍九霄的虛影在空中緩緩盤旋,赤金龍瞳漠然俯瞰。
黃戰天則叉著腰,站在鄒臨淵側前方半步,綠豆小眼挑釁地掃過眾人,尤其是剛才對它瞪眼的張天毅,尖聲道。
“喂!那邊那個拿拂塵的老雜毛!
還有那個背劍的、吹笛子的、玩蟲子的、甩暗器的……
你們剛才不是挺橫嗎?
不是要除魔衛道嗎?
不是要以多欺少嗎?”
“來啊!繼續啊!”
“本先鋒今天就在這兒看著,我看哪個不開眼的,敢動我家殿主一根汗毛!”
“我黃戰天把話撂這兒,誰動,本先鋒就跟他講道理,一直講到他們家祖墳冒青煙為止!”
峰頂,寒風呼嘯。
除了黃戰天那尖細囂張的聲音在迴盪,再無其他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