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陽殿內,氣氛前所未有的壓抑。
王虎、趙強、陳浩三人輪值守在外圍,神經緊繃到了極點,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讓他們如臨大敵。
陸書桐在一樓靜室中不斷推演著可能用到的陣法,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
狐月兒則隱匿在殿內陰影中,警惕著一切異常。
後殿,鄒臨淵獨自盤坐。
閉目凝神,心神卻如同一張拉滿的弓,感應著四面八方那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的恐怖氣息。
鄒臨淵知道,最後的時刻正在逼近。
三日後的斬龍臺,或許便是他鄒臨淵與這陰陽殿的終局。
心如古井,不起波瀾。
既已做出選擇,便無怨無悔。
只是偶爾,腦海中會閃過幾張面孔。
爺爺生前的模糊記憶,師父鬼谷子嚴厲又隱含期許的眼神,銘子憨厚又帶著點狡黠的笑容,還有……那兩抹倩影。
鄒臨淵甩甩頭,將這些雜念強行壓下。
此去凶多吉少,何必徒增牽掛,徒惹傷悲。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以及王虎壓低聲音的阻攔。
“站住!你們……馬小姐?林小姐?
你們怎麼來了?
這裡危險,快回去!”
“讓開!我們要見鄒臨淵!”
一個清脆哭腔的女聲響起,是林曉冉。
“王大哥,讓我們進去!
我們有話跟他說!”
另一個聲音溫婉堅定,是馬笑笑。
鄒臨淵猛地睜開眼,眉頭緊緊皺起。
她們怎麼來了?!
在這個節骨眼上!
還不等他起身,前殿的門已被砰地一聲推開,兩道纖細卻帶著決絕氣息的身影,不顧王虎的阻攔,直接衝了進來。
正是馬笑笑和林曉冉。
許久不見,兩人都清減了許多。
馬笑笑依舊穿著素雅的衣裙,但眼眶紅腫,面色蒼白,顯然是連日擔憂哭泣所致,此刻她緊咬著下唇,一雙美眸定定地看向鄒臨淵,裡面充滿了焦急、心疼、決絕,以及不顧一切的勇氣。
林曉冉則是一身利落的運動裝,頭髮有些凌亂,臉上帶著奔跑後的紅暈,大眼睛裡噙著淚水,卻倔強地不肯落下,只是死死瞪著鄒臨淵,彷彿在控訴鄒臨淵的不告而別和自尋死路。
看到真是她們,鄒臨淵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心中湧起復雜的情緒,有感動,有溫暖,但更多的是焦急和氣惱。
霍然起身,語氣不由得帶上了幾分嚴厲。
“笑笑!小冉!怎麼是你們兩個?!
胡鬧!簡直是胡鬧!”
快步上前,攔住還想往裡衝的兩人,壓低聲音斥道。
“你們知不知道現在是甚麼時候?
天下道門齊聚江城,矛頭直指我鄒臨淵!
這陰陽殿如今就是龍潭虎穴,是風暴中心!
你們不好好在馬家待著,跑到這裡來添甚麼亂?!
這是天下道門對我鄒臨淵一人的針對,與你們無關,你們沒必要,也不應該摻和進來!”
鄒臨淵目光嚴厲地看向馬笑笑。
“馬笑笑!你這麼做,讓你父親馬家主如何自處?
你這是在逼他,是在將整個馬家拖入萬劫不復之地!
你忘了馬家的立場了嗎?
你忘了你身上的責任了嗎?”
馬笑笑被鄒臨淵訓斥,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仰起臉,聲音微微發顫,卻無比清晰。
“責任?立場?
臨淵哥哥,我知道馬家的責任是驅魔誅邪,我知道父親身為家主的難處!
可我的責任,我的心,告訴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去送死!
你是鄒臨淵,是救過我、幫過我、讓我知道這世間除了家裡之外,總是讓我開心的的鄒臨淵!
我不管甚麼天下道門,我只知道,你是對的!
趙銘大哥沒有錯!
錯的是那些不講道理、仗勢欺人的人!”
她越說越激動,眼淚終於滑落。
“我知道我這樣做,會讓父親為難,會讓馬家陷入非議。
可如果連心裡認定對的人、對的事都不敢去支援,眼睜睜看著他在不公中隕落,那我馬笑笑,活著又有甚麼意思?
與其在馬家擔驚受怕,日夜煎熬,不如……”
說到這裡,她猛地從懷中掏出一物,不由分說地塞到鄒臨淵手裡。
那是一支通體晶瑩剔透、流轉著淡淡紫色光華的玉簪,正是當初狐妖紫苑殘魂寄託的紫玉簪!
“不如與他並肩,生死與共!”
話音未落,那紫玉簪驟然紫光大盛!
一道虛幻卻美麗絕倫的倩影,自簪中飄然而出,落在鄒臨淵身前,盈盈下拜。
她身著古裝宮裙,容顏絕美,氣質溫婉中帶著一絲妖異的魅力,正是紫玉簪中沉睡的花妖紫苑的妖魂!
“公子!”
紫苑的聲音空靈而急切,美眸含淚,望著鄒臨淵。
“紫苑雖為妖魂,蒙公子不棄,與公子簽訂保家仙契約。
贈簪護主,得以棲息,感知公子與笑笑姑娘心意。
近日簪身震盪,紫苑感知外界殺機滔天,公子身處險境,日夜難安。
與其在簪中感知公子涉險而無力,不如現身相伴!
紫苑願以此殘魂之軀,追隨公子左右。
無論刀山火海,萬劫不復,生死不離!”
鄒臨淵愣住了。
沒想到,馬笑笑會如此決絕,更沒想到,一直沉睡的紫苑妖魂,會在此刻主動現身,說出這樣一番話。
“紫苑,你……你真是胡鬧!”
鄒臨淵看著眼前淚眼婆娑,一臉堅定的狐妖,又看看手中溫潤卻彷彿燙手的紫玉簪,心中五味雜陳,又是感動,又是氣急。
“你魂魄未穩,離了玉簪滋養,在外界兇險萬分!趕緊回去!”
“不!公子若不允,紫苑便在此長跪不起!”
紫苑倔強地搖頭,妖魂光芒閃爍,顯得有些虛弱,但眼神無比堅定。
“笑笑姑娘一介凡人之軀,尚不惜家族前程前來相伴,紫苑蒙受公子大恩,豈能獨善其身?
縱是魂飛魄散,也要與公子同進退!”
看著紫苑決絕的眼神,感受著紫玉簪中傳來那微弱卻執著的魂力波動,鄒臨淵沉默了。
忽然想起,自己眉心那枚陰陽玄字印記,蘊含著一方獨特的空間,能夠容納魂體……
罷了!
鄒臨淵暗歎一聲,心意一動,眉心的陰陽玄字印記微微一亮,一股無形的吸力籠罩向紫苑的妖魂。
“紫苑,莫要抵抗。
我先將你魂魄收入一處溫養之地,免受外界煞氣侵擾。
若……若我真有不測,此印記或可保你魂魄不散,尋機重入輪迴。”
鄒臨淵沉聲道。
紫苑聞言,絕美的臉上露出一絲欣喜與釋然,她深深看了鄒臨淵一眼,又對馬笑笑微微頷首,然後化作一道紫光,主動投入鄒臨淵眉心,消失不見。
紫玉簪上的光芒也隨之黯淡下去,恢復成一支精緻的玉簪。
鄒臨淵將紫玉簪小心收起,心中暗歎。
“這個小狐狸,真是能添亂……”
處理好紫苑,鄒臨淵再次看向面前兩個同樣眼含熱淚的少女,頭更疼了。
“笑笑,曉冉,你們……”
鄒臨淵語氣軟了下來,但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
“你們到底要幹甚麼?
你們難道不知道,現在天下道門對我是甚麼態度?
是口誅筆伐,必殺之而後快!
是舉世皆敵,絕無饒恕!
你們跟我站在一起,就是與整個玄門正道為敵!
你們的前途,你們的家族,甚至你們的性命,都有可能因此毀於一旦!
你們明不明白?!”
“我們知道!”
林曉冉再也忍不住,淚水奪眶而出,她上前一步,幾乎要抓住鄒臨淵的衣襟,聲音哽咽卻響亮。
“我們就是因為知道!
才知道你一個人要面對的是甚麼!
才知道你選那個甚麼斬龍臺,就是去送死!
鄒臨淵,你這個混蛋!
你以為你很英雄嗎?
你以為你一個人扛下所有就很偉大嗎?
你有沒有想過我們的感受?!”
她哭得稀里嘩啦,卻不管不顧地喊道。
“是!天下道門要殺你!
可那又怎樣?
我林曉冉就是個普通人,不懂你們那些大道理!
但我知道,你是鄒臨淵!
是那個在屍鬼門手裡幾次救我,在危難時從不拋下任何人的鄒臨淵!
是那個為了兄弟敢與天下為敵的鄒臨淵!
這樣的你,如果死了,這世界還有甚麼意義?!
我才不管甚麼道門不道門,我只認你這個人!”
馬笑笑也上前,與林曉冉並肩站在一起,緊緊握住林曉冉的手,彷彿要從中汲取力量,也彷彿是在給予彼此支撐。
她看著鄒臨淵,淚中帶笑,笑容悽美而堅定。
“臨淵哥哥,曉冉姐說得對。
我們不是一時衝動。
我們知道後果,我們知道代價。
但如果我們因為害怕後果,就眼睜睜看著你獨自赴死,那我們餘生都將活在悔恨與痛苦之中。
那樣的活著,比死了更難受。”
“馬家是馬家,我是我。
父親有他的立場和無奈,我理解,但我也有我的堅持和選擇。
今日我來,不是以馬家女兒的身份,只是以馬笑笑,一個……傾慕於你、認定你的女子的身份。”
她臉上泛起紅暈,但目光清澈而勇敢。
“臨淵哥哥,你說過,修行之人,當念頭通達,問心無愧。
若我今日因畏懼而退縮,我之心,此生難安。
道門容不下你,天下容不下你,但我馬笑笑心裡,容得下你!”
“還有我!”
林曉冉抹了把眼淚,大聲道。
“我雖然沒笑笑那麼會說話,但我的心是一樣的!
鄒臨淵,我喜歡你!
從第一次你救我開始的時候,我就喜歡你了!
我才不管你是人是鬼是魔是仙,我喜歡的就是你這個人!
你要去斬龍臺,好!
我陪你去!
大不了,黃泉路上,我們結伴走,也不孤單!”
兩個姑娘的話語,如同最熾熱的火焰,又如同最溫柔的細雨,衝擊著鄒臨淵冰封的心湖。
他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兩個哭得梨花帶雨、卻將最真摯、最滾燙的心意毫無保留地捧到鄒臨淵面前的女子。
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回應。
鐵石心腸,也化作了繞指柔。
縱是面對千軍萬馬,滔天殺劫也未曾動搖的心,此刻卻酸澀難當,柔情百轉。
鄒臨淵何德何能,能得如此紅顏傾心相待,生死不渝?
就在這時,一陣幽香襲來,狐月兒的身影從陰影中緩緩浮現。
她絕美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那雙勾魂奪魄的眸子裡,卻盪漾著複雜難明的情緒,有羨慕,有黯然,也有一絲釋然和決絕。
她走到鄒臨淵身邊,對馬笑笑和林曉冉微微頷首,然後看向鄒臨淵,聲音清冷,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殿主,月兒雖為妖族,蒙殿主不棄,爺爺收養之恩,授以修行之法,待之以誠。
當初出谷,爺爺讓我跟著你,經歷了這麼多。
月兒這條命,早就是殿主的了。
殿主赴死,月兒豈能獨活?
無論刀山火海,幽冥黃泉,月兒願永隨殿主左右,不離不棄。”
緊接著,靜室的門被輕輕推開,陸書桐走了出來。
她沒有看馬笑笑和林小冉,一雙清澈的眼眸只是定定地望著鄒臨淵,那目光裡有擔憂,有心疼,有哀怨,但更多的是一種沉澱下來的、磐石般的堅定。
她走到鄒臨淵面前,沒有像往常那樣帶著幾分羞澀,而是直接伸出手,輕輕握住了鄒臨淵有些發涼的手。
她的手溫暖而柔軟,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
“臨淵,”
她叫了鄒臨淵的名字,聲音平靜,卻微微發顫,透露出內心的波瀾。
“她們說的,也是我想說的。
但我和她們不一樣。”
陸書桐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鄒臨淵,彷彿要看到鄒臨淵的心裡去。
“我不是你的追隨者,不是你的下屬。
我是陸書桐,是你的女朋友,是被你不小心佔盡了便宜的,第一次給了你的女朋友,陸書桐。”
“我早就說過了,我的心意,你也早就知道了。”
她的臉微微泛紅,但眼神沒有絲毫閃躲。
“你是我認定的道侶,是我陸書桐想要共度一生的人。
以前是,現在是,以後……無論有沒有以後,都是。”
“所以,你不準跟我說甚麼別摻和、趕緊走的混賬話。”
她的聲音哽咽了一下,但迅速被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執拗的堅定。
“你不準拋下我一個人,去當甚麼悲情英雄。
斬龍臺是吧?
好,我陪你一起去。
別的,我或許不行,但我的暗器和拳腳功夫,還是可以幫你一把。
哪怕……哪怕只能幫你多擋下一道雷,多困住一個人,也好。”
“你要是敢說不讓我去,或者敢說甚麼如果我死了你就找別人嫁了這種話,”
她握緊了他的手,眼中泛起淚光,語氣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強勢。
“鄒臨淵,我就……我就一輩子都不原諒你!我說到做到!”
“我陸書桐這輩子,認定了一個人,那就是他。
他生,我陪他生。
他死,我隨他死。
就這麼簡單,沒得商量。”
王虎、趙強、陳浩三人不知何時也來到了門口。
雖然沒說話,但三人眼中那份誓死追隨的決絕,已經說明了一切。
看著眼前這些人。
傾心相付的紅顏,誓死追隨的兄弟,鄒臨淵喉嚨哽住,胸膛中彷彿有滾燙的岩漿在奔流,燒得鄒臨淵眼眶發熱。
鄒臨淵緩緩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再無半分迷茫與猶豫,只剩下一種沉澱到極致的溫柔與決絕。
鄒臨淵上前一步,輕輕將馬笑笑和林曉冉擁入懷中,這是一個不含任何雜念,只有無盡感激與歉意的擁抱。
兩女身體一僵,隨即放鬆下來,將頭埋在鄒臨淵的肩頭,淚水瞬間打溼了他的衣襟。
“笑笑,小冉,月兒,書桐,還有虎子,強子,浩子……”
鄒臨淵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
“我鄒臨淵,何德何能,得你們如此厚愛,如此……不顧生死相隨。”
鬆開兩女,後退一步,目光掃過每一個人,一字一句,鄭重說道。
“好!既然你們心意已決,那我鄒臨淵,也不再矯情推拒。”
“此去斬龍臺,十死無生。
但你們的情,你們的心意,我鄒臨淵,記下了!”
“蒼天在上,厚土在下,我鄒臨淵在此立誓!”
“若我鄒臨淵,三日後僥倖不死,能從那屍山血海中殺出一條生路,那麼,此生此世,定不負今日諸位不離不棄,生死相依之情!
必以性命相護,以真心相待,絕不相負!”
鄒臨淵頓了頓,聲音陡然變得低沉而肅殺,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
“但若……”
“若我鄒臨淵,三日後戰死於斬龍臺,青山埋骨,身死道消……”
目光再次落在馬笑笑和林小冉臉上,帶著無盡的溫柔與憐惜,卻也有一絲不容置疑的嚴厲。
“那你們,便給我好好活著!
找個真心待你們、護你們一世安康的好人家,嫁人生子,平安喜樂地過完這一生!
絕不許做傻事,絕不許……隨我而去!
聽到了嗎?!”
“不!我不要!”
林曉冉哭著搖頭。
“臨淵哥哥……”
馬笑笑淚如雨下。
“這是命令!”
鄒臨淵聲音陡然提高,帶著前所未有的威嚴,目光灼灼地盯著她們。
“若你們還當我是你們在乎的人,就答應我!
好好活著!
替我,看看這世間,是否真有公道!
替我,看看那些道貌岸然之輩,又能風光幾時!”
馬笑笑和林小冉泣不成聲,只是看著他,那眼神,已說明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