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馬笑笑和林曉冉，又將哭成淚人，卻異常執拗倔強的陸書桐哄去休息後，鄒臨淵重新回到靜室。
殿內恢復了暫時的寂靜，但這種寂靜，反而更讓人感到一種山雨欲來前的極致壓抑。
狐月兒無聲地守在門外陰影中，如同最忠誠的守衛。
王虎三人輪流值守，不敢有絲毫懈怠。
陸書桐房間的燈亮著，她還在不知在幹甚麼，好似試圖在絕境中找出一線生機。
鄒臨淵盤膝坐下，感受著眉心中與自己心血相連的倚天劍傳來陣陣不屈與渴望戰鬥的嗡鳴。
但此刻的心，卻無法完全平靜。
紅顏知己的生死相許，部屬弟兄的不離不棄，如同一股股溫暖的溪流，注入鄒臨淵原本冰冷決絕的心湖，卻也帶來了更沉重的負擔與更熾熱的決心。
鄒臨淵不能敗，更不能死。
為了她們，為了他們，自己必須殺出一條血路！
然而，理智告訴鄒臨淵，面對天下道門的傾軋，個人的力量，陰陽殿的力量，是何等的渺小。
斬龍臺，或許真的會成為鄒臨淵的埋骨之地。
“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也必須……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
鄒臨淵目光落在了自己眉心中那柄看似古樸，卻蘊藏著無上殺伐之氣的倚天劍上。
隨即，心念沉靜，意識緩緩沉入眉心。
這枚自鄒臨淵得到陰陽家傳承，又歷經紫苑獻祭妖丹妖力後，而破碎重組的陰陽玄字印記。
是鄒臨淵最大的秘密，也是一切力量的根源之一。
不僅賦予了鄒臨淵獨特的陰陽眼和修煉功法，其內部，更似乎隱藏著一方奇異的空間。
之前，鄒臨淵便能將一些具備靈性的物品以意識存入其中，也能將魂體納入其中溫養。
但這方空間具體如何，鄒臨淵並未深入探究。
如今決戰在即，需要確認一些事情，也需要與住客們溝通。
意識觸碰印記的剎那，一種輕微的吸力傳來。
鄒臨淵並未抵抗，任由自己的主意識被吸入其中。
眼前景象驟然變幻。
不再是熟悉的靜室，而是一片混沌與光明交織的奇異空間。
這裡沒有上下左右之分，彷彿身處宇宙初開時的原點。
四周是灰濛濛，帶著紫黑色的混沌氣流，其中偶爾有星辰般的微光閃爍因地制宜，散發著精純的陰陽二氣與淡淡的靈魂波動。
空間的中心，相對明亮一些，有一小片區域較為穩定，這裡的地面是由淡淡的金色與銀色光霧交織而成，形成一個約莫十丈方圓的平臺。
此刻，平臺之上，兩道身影正涇渭分明地存在著。
靠近平臺邊緣，靠近那些相對溫和的混沌氣流處，一襲宮裝、身形虛幻卻難掩絕色的狐妖紫苑，正有些不安地盤膝而坐。
她好奇地打量著四周這完全陌生的環境，美眸中充滿了驚訝與好奇。
這裡的能量雖然混沌，卻異常精純溫和，對她虛弱的妖魂有很好的滋養效果，甚至比她原本棲身的紫玉簪內部空間還要好上不少。
只是這片空間的神秘與那種源自本源的壓迫感，讓她本能地感到敬畏。
而在平臺更中心的位置，則是另一番景象。
一條龐然大物，正靜靜盤踞在那裡！
那是一條通體覆蓋著暗黑色鱗片、頭生獨角的蛟龍！
它身長超過五丈，即使盤踞著，也給人一種巍峨如山嶽般的壓迫感。
暗黑色的鱗片在周圍流動的混沌微光映照下，閃爍著冰冷而堅硬的光澤，每一片都彷彿蘊含著恐怖的力量。
它的頭顱猙獰而威嚴，額頭的獨角筆直向天，隱隱有電光纏繞。
緊閉的龍目之上，是兩道如同燃燒火焰般的赤金色長眉。
此刻它似乎在沉睡，但那自然散發出的、屬於頂級掠食者與水中王者的霸道、古老、兇戾的氣息。
卻瀰漫在整個平臺，讓靠近它的混沌氣流都為之凝滯、退避。
這正是鄒臨淵之前在長白山收服，並簽訂靈魂契約的八百年蛟龍。
龍九霄！
它一直棲息在這陰陽玄字印記空間內，藉助這裡精純的混沌能量和陰陽二氣療傷和修煉。
同時也作為鄒臨淵隱藏最深的一張底牌之一。
紫苑的妖魂，此刻就有些瑟瑟地待在離龍九霄最遠的平臺邊緣，又好奇又畏懼地看著那頭僅僅是氣息就讓她靈魂戰慄的龐然大物。
她怎麼也沒想到，自家公子眉心這處神奇的空間裡，居然還養著這麼一位恐怖的存在！
這……這哪裡是甚麼普通的空間法寶？
這簡直是另一方小天地！
而公子的底蘊，也遠遠超出了她的想象。
就在這時，空間微微波動，鄒臨淵的意識投影凝聚成形，出現在平臺之上，恰好站在紫苑和龍九霄之間。
“公子！”
紫苑看到鄒臨淵出現，頓時面露喜色，虛幻的身影飄然而起，盈盈下拜。
但她的目光，還是忍不住瞥向旁邊那如同沉睡山嶽般的蛟龍，眼中驚懼未消。
鄒臨淵對她點點頭，示意她不必多禮，然後目光便投向了盤踞的龍九霄。
似乎是感應到了鄒臨淵的意識降臨，龍九霄那緊閉的的赤金色龍目，緩緩睜開了一道縫隙。
剎那間，兩道宛若實質的金色厲芒迸射而出，將前方的混沌氣流都洞穿、驅散。
一股更加強大、更加古老的威壓瀰漫開來，紫苑的妖魂猛地一顫，幾乎要潰散開來，連忙向後飄退，臉上血色盡失。
“主人。”
低沉、渾厚、彷彿帶著金屬摩擦和悶雷滾動的聲音，直接在鄒臨淵的意識中響起，正是龍九霄。
它並未完全睜開眼，只是透過那道縫隙看著鄒臨淵，巨大的龍頭微微動了動，算是行禮。
但那份恭敬之下，是絲毫不加掩飾的桀驁與霸道。
“龍前輩，傷勢恢復得如何了？”
鄒臨淵直接問道，聲音在這片意識空間中也顯得清晰而平靜。
“託主上這方寶地的福，以及那些靈石的餘澤，舊傷已愈七成，修為亦有精進。
若再給吾一段時間，徹底煉化靈石，或可嘗試衝擊更高境界。”
龍九霄的聲音迴盪著，帶著一絲滿足，也有一絲對鄒臨淵的感激。
這陰陽玄字印記空間內的能量層次極高，對它的療傷和修煉大有裨益，遠超它之前棲身的寒潭。
“沒有時間了。”
鄒臨淵搖頭，語氣凝重。
“明日，我便要赴一場死戰。”
“死戰？”
龍九霄那微睜的龍目陡然睜大了一些，金色的豎瞳中閃過一絲疑惑與……興奮的兇光？
“何人敢與主上為敵？讓吾出去，吞了他們！”
霸道兇戾的氣息隨之升騰，它雖與鄒臨淵簽訂契約，奉其為主，但骨子裡屬於蛟龍、屬於頂級掠食者的兇性從未改變。
聽到有架打，而且還是死戰，它的第一反應不是畏懼，而是躍躍欲試。
鄒臨淵看著它那好戰的樣子，心中稍安，但語氣依舊嚴肅。
“不是一兩個人，是幾乎……整個天下的玄門正道。”
簡要將趙銘之事，以及天下道門圍剿，自己選擇青龍山斬龍臺迎戰的事情說了一遍。
沒有添油加醋，只是平靜地陳述事實。
隨著鄒臨淵的講述，龍九霄眼中的兇光越來越盛，到最後，幾乎化為了兩團燃燒的金色火焰。
而紫苑在一旁聽得更是花容失色，雖然早就知道，但是也忍不住瑟瑟發抖。
沒想到來的這麼快！
整個天下的玄門正道？
那得是多少高手，多少門派？
公子竟然要獨自面對？
“哈哈哈！”
聽完鄒臨淵的敘述，龍九霄非但沒有懼意，反而發出了一陣沉悶如雷的笑聲，震得整個空間都微微顫動。
“有趣！有趣！
主人不愧是吾選中之人！
這份膽魄，這份膽當，合該是能駕馭吾龍九霄的雄主！
與天下為敵？
好！甚好！
吾沉寂百年，筋骨都快生鏽了，正好拿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所謂正道螻蟻，活動活動筋骨，打打牙祭！”
它巨大的身軀微微舒展，暗黑色的鱗片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鏗鏘之聲，恐怖的氣息節節攀升。
“主人放心，明日斬龍臺，吾必現出真身，殺他個人仰馬翻，天地變色！
讓那些螻蟻知道，觸怒真龍……
嗯，觸怒吾主的下場！”
鄒臨淵卻抬手，止住了它的豪言壯語，目光看向一旁臉色蒼白的紫苑。
“紫苑。”
鄒臨淵開口，聲音溫和了一些。
“公子……”
紫苑連忙應聲，聲音有些發顫，既是害怕龍九霄的威勢，也是為鄒臨淵即將面對的絕境而感到恐懼。
“你都聽到了。”
鄒臨淵平靜地說。
“此戰，十死無生。
我之所以將你收入此空間，一是為了保護你魂魄免受外界即將到來的沖天煞氣與戰鬥餘波侵蝕，二也是給你一個選擇的機會。”
看著紫苑美麗的眼睛，認真道。
“這方空間頗為神異，似乎能隔絕內外，甚至可能具備一定的穿梭虛空之能，只是我尚未完全掌握。
你此刻魂魄棲身於此，相對安全。
若我明日戰死，這枚印記或許會隨之破碎，也或許會流落他處。
屆時，你若有機緣，或可尋得一線生機，重入輪迴，甚至借體重生。”
“我鄒臨淵惹下的禍事，我自己承擔。
你雖有追隨之心，但我不能因此綁著你同赴死地。”
頓了頓，語氣斬釘截鐵。
“紫苑，我現在給你選擇。
你若想離開，我可嘗試將你魂魄重新封回紫玉簪，並將玉簪託付給可信之人，送你遠離這是非之地。
雖然風險仍在，但總好過隨我一起魂飛魄散。”
“是去是留，你自己決定。
我絕不阻攔，也絕無怨言。”
紫苑聽著鄒臨淵平靜卻真誠的話語，看著公子即使在絕境中依然為自己著想的眼神，心中的恐懼漸漸被一股暖流和更堅定的決心所取代。
她想起了公子的溫和，想起了公子面對強敵時的無畏，想起了公子庇護兄弟時的決絕。
紫苑深吸一口氣，向前飄近兩步，雖然依舊不敢靠近龍九霄，卻勇敢地抬起頭，迎著鄒臨淵的目光，斬釘截鐵地說道。
“公子何出此言？
紫苑雖為小小狐妖，卻也知恩義二字！
公子對紫苑有棲息庇護之恩，更有簽訂保家仙之情。
若非公子，紫苑或許早已魂飛魄散。
如今公子遭逢大難，強敵環伺，正是紫苑報恩之時！”
她美眸中泛起晶瑩的魂光，聲音卻異常清晰堅定。
“是，紫苑怕！
怕外面那些如神如魔的正道高人，更怕旁邊這位……龍君大人的氣息。”
她怯生生地瞥了一眼龍九霄，嚇得紫苑一縮，但還是鼓起勇氣繼續道。
“但紫苑更怕的，是眼睜睜看著公子孤身赴死，而自己卻苟且偷生！
那樣的餘生，即便能重入輪迴，又有何意義？
不過是一具行屍走肉罷了！”
“公子，”
紫苑盈盈下拜，魂體深深伏在光霧構成的地面上。
“紫苑心意已決，願留在此空間。
公子若戰，紫苑雖力薄，願竭盡所能，以魂力助公子，哪怕只是干擾敵人一瞬！
公子若……
若有不測，紫苑便自散魂魄，隨公子而去！
黃泉路上，也好為公子引路，不至孤單！”
“請公子，莫要再趕紫苑走！”
看著紫苑那雖然虛幻顫抖，卻執拗跪伏在地的魂體，聽著她那發自肺腑，帶著哭腔的誓言，鄒臨淵沉默了。
心中那塊最柔軟的地方，再次被觸動。
“痴兒……”
鄒臨淵輕嘆一聲，最終點了點頭。
“好，那你就留下吧。
此戰若勝，我為你尋一具合適的靈體或寶物，助你重凝身軀。
若敗……你我主僕，便共赴黃泉。”
“多謝公子成全！”
紫苑喜極而泣，魂體都明亮了幾分。
安撫了紫苑，鄒臨淵再次看向龍九霄，目光灼灼。
“龍前輩，紫苑已做出選擇。
你呢？
此戰之兇險，遠超以往。
你的舊傷未愈，強行出戰，可能會讓你百年道行毀於一旦，甚至……形神俱滅。
你本為自由之身，因契約與我相連。
若你此刻想走，我可嘗試解除部分契約束縛，放你回歸江河。
他日若有機緣，或許……”
“主上！”
不等鄒臨淵說完，龍九霄猛然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打斷了鄒臨淵的話。
它龐大的身軀徹底舒展開來，暗黑色的鱗片片片倒豎，恐怖的龍威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
竟將周圍大片的混沌氣流都排擠開來，形成一片真空地帶！
它那燈籠般的赤金龍目完全睜開，其中燃燒著熊熊的怒火與不容置疑的霸道。
“主上此言，是瞧不起我龍九霄嗎？！”
“吾乃蛟龍之身，雖未化真龍，亦知信義二字重逾山嶽！
吾既與主人簽訂靈魂契約，奉汝為主，那便是生死相隨，榮辱與共！
主人是吾認定的雄主，是帶吾脫離寒潭，給予吾靈石造化，提供寶地修行之人！
此等恩情，如同再造！”
它巨大的頭顱昂起，聲音如同九天雷霆，在這片意識空間中轟然炸響，帶著睥睨天下的狂傲與不容置疑的忠誠。
“莫說是區區天下道門，便是漫天神佛要與主人為敵，吾龍九霄，也敢以這蛟龍之軀，撞他個天翻地覆，神哭佛嚎！”
“傷勢未愈又如何？
道行受損又如何？形神俱滅又如何？！”
“吾龍九霄縱橫江河百年，何曾懼過一死？！
能與主上並肩，與天下為敵，戰他個痛快，死他個轟轟烈烈，方不負吾蛟龍之名，不負吾追隨主人一場！”
“主人不必多言！
明日斬龍臺，吾必現出真身，讓那些所謂的名門正派，嚐嚐吾之利爪，品品吾之龍炎！
想殺主人？
先踏過吾龍九霄的屍骨！”
“此戰，吾與主人，同生共死！”
“吼——！”
最後一聲充滿戰意與決絕的龍吟，在這片奇異的空間中久久迴盪，震得混沌氣流翻騰不休，也震得鄒臨淵心神激盪，紫苑魂體搖曳。
看著眼前這頭戰意沖天、霸氣宣揚的八百年蛟龍，再看看旁邊雖然害怕卻依舊堅定留下的紫狐妖紫苑，鄒臨淵胸中那股因為絕境而壓抑的鬱氣，彷彿被這滾燙的忠誠與熱血瞬間衝散！
鄒臨淵緩緩伸出手，意識凝聚的手掌，輕輕按在龍九霄那冰冷卻蘊含著無窮力量的巨大龍角之上。
“好！好一個同生共死！”
鄒臨淵的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神采，那是一種混合了感動、決絕、以及滔天戰意的光芒。
“有爾等相伴，縱是刀山火海，幽冥地獄，我鄒臨淵，又有何懼？！”
“明日斬龍臺——”
“便讓我等，殺他個朗朗乾坤，戰他個痛痛快快！”
意識回歸，鄒臨淵猛然睜開雙眼，眸中精光爆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