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白山深處,終年雲霧繚繞,人跡罕至。
在一處被古老陣法隱蔽的山谷之中,坐落著一片氣勢恢宏、古樸莊嚴的建築群,飛簷斗拱,青磚黛瓦。
與周圍蒼茫原始的山林奇異地融為一體,既顯露出千年世家的厚重底蘊,又帶著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肅殺之氣。
這裡,便是玄門正道中地位超然、以誅滅殭屍鬼物為世代天職的驅魔龍族馬家祖地。
此刻,馬家議事大殿黑龍殿內,氣氛凝重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巨大的殿堂由百年以上的金絲楠木構建,散發著淡淡的木香,正中懸掛著一塊黑底金字的巨大匾額,上書神龍鎮邪四個大字,筆力遒勁,隱有龍形遊走,散發出無形的威嚴。
堂下,兩排太師椅上,坐滿了馬家如今的核心人物。
上首主位,端坐著一位鬚髮皆白、面色紅潤、不怒自威的老者,正是馬家當代輩分最高、修為最深不可測的馬驚雷老爺子。
他雙目開闔間隱有電光閃爍,雖年事已高,但那股如同蟄伏巨龍般的磅礴氣勢,讓整個大殿都籠罩在他的威壓之下。
他手中緩緩捻動著一串古樸的玉質念珠,面色沉靜。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老爺子越是平靜,往往越是動怒的前兆。
老爺子左下首,坐著一位中年男子,相貌儒雅,氣質沉穩,身穿一襲藏青色長衫,正是馬家當代家主,馬嘯天。
他眉頭緊鎖,手中拿著一份剛剛由妹妹馬雲落緊急傳回、又經他親自整理謄抄的詳細報告,目光沉凝。
右下首,則是他的兩位弟弟,性格較為火爆的馬嘯玄和心思縝密的馬嘯傲。
再往下,則是馬家幾位德高望重、修為精深的長老,此刻也都是面色嚴肅,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剛剛風塵僕僕趕回、俏臉依舊帶著一絲蒼白和複雜之色的馬雲落身上。
馬雲落已經換下了那身沾染了塵土和血跡的淺藍色流仙裙,穿上了一身馬家子弟標準的白色勁裝,更顯英姿颯爽。
但眉宇間的疲憊和那一絲揮之不去的困惑與惱怒,卻難以完全掩飾。
她站在堂中,將月牙灣之戰的前後經過,尤其是鄒臨淵突然出現,以那柄恐怖古劍硬撼她的龍神敕令、救走紫眼飛僵,並留下那番近乎宣戰話語的經過,原原本本、毫無隱瞞地再次複述了一遍。
她的聲音清冷,條理清晰,但說到鄒臨淵最後抱著飛僵離去、留下靜待佳音的話語時,語氣中還是不免帶上了幾分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氣惱和……一絲極淡的失望。
“……事情經過便是如此。
女兒學藝不精,未能當場誅滅那紫眼飛僵,反被其同黨所阻,致使飛僵被救走,有辱馬家門風,請父親、各位哥哥長老責罰!”
馬雲落單膝跪地,低頭請罪。
她性格驕傲,此次任務失敗,還被熟人所阻,心中本就憋著一股火,此刻更是覺得愧對家族使命。
“哼!豈有此理!”
脾氣最為火爆的二爺馬嘯玄猛地一拍身旁的茶几,上好的黃花梨木茶几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他虎目圓睜,怒聲道。
“紫眼飛僵!此等妖物,千年難遇,一旦成長起來,必是塗炭生靈、禍亂天下的大患!
鄒臨淵竟敢如此狂妄,公然包庇殭屍,與我馬家為敵,與天下正道為敵?!
他是不想活了嗎?!”
他本就對殭屍深惡痛絕,聽聞竟有人敢從馬家傳人手中救走飛僵,更是怒不可遏。
“二弟,稍安勿躁。”
家主馬嘯天擺了擺手,聲音沉穩,但眼神也極為銳利。
“雲落,你確定是那鄒臨淵,語氣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
馬家高層自然知道一些鄒臨淵的底細,以及他自身似乎也有些不凡的來歷和潛力。
這也是當初馬家默許甚至樂見其成,讓馬笑笑和馬雲落這兩個馬家最出色的女孩與他親近的原因之一。
在很多人看來,鄒臨淵天賦異稟,氣運加身,又與馬家有恩,未來很可能是馬家的重要助力甚至……聯姻物件。
“大哥,千真萬確,就是他。”
馬雲落抬起頭,肯定道。
“他的容貌、氣息,還有那柄劍……我不會認錯。
只是,他的實力提升之快,遠超預料。
那柄劍……更是前所未見的兇戾與霸道。”
“實力提升快?有奇遇也不足為奇。
但糊塗!真是糊塗透頂!”
三爺馬嘯傲搖頭嘆息,他心思細膩,想得更多。
“此子天賦心性,本是我等看好的後起之秀,假以時日,未必不能成為我玄門棟樑,與我馬家守望相助。
可他……他怎能如此不智!
為了區區一個變成殭屍的所謂兄弟,就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公然與整個玄門正道對立?
他難道不知道殭屍意味著甚麼?
不知道我馬家的職責是甚麼?
他這簡直……簡直是自毀前程!
還將我馬家置於何地?!”
馬嘯傲的話,引起了在場不少長老的共鳴。
他們看待鄒臨淵,早已不完全是看一個外人。
馬笑笑對鄒臨淵的情意,家族裡明眼人都看得出幾分。
馬雲落雖然嘴上不說,但是每次對待鄒臨淵時那複雜難明的語氣,也瞞不過這些老江湖。
在很多馬家人心中,鄒臨淵這個潛力無限、又與馬家有緣的年輕人,早已被隱隱視作未來孫女婿或未來妹夫的潛在人選。
正因如此,對鄒臨淵此刻的行為,才更感到一種恨鐵不成鋼的失望和憤怒。
“好了。”
一直沉默的馬驚雷老爺子終於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如同暮鼓晨鐘,瞬間壓下了所有的議論。
他放下手中的念珠,目光如電,掃過眾人,最後落在馬雲落身上。
“落兒,你且起來。
此事錯不在你。
那鄒臨淵既能輕易接下你的龍神敕令,其修為實力,恐怕已不在尋常靈虛期修士之下,更有神兵利器在手,你敗得不冤。”
父親的話,讓馬雲落俏臉微微一紅,心中更是不甘,但也只能依言起身。
老爺子繼續道。
“紫眼飛僵,確為天地大害,不容於世。
我馬家世代鎮守北疆,誅邪滅僵,乃天職所在,不容有失。
此等飛僵,必須誅滅。”
他的語氣斬釘截鐵,充滿了馬家千年傳承的決絕意志,也定下了對此事的基本調子。
飛僵,必殺!
“至於那鄒臨淵……”
老爺子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深邃的光芒。
“此子,確非池中之物。
觀其行事,重情重義,敢作敢當,有其可取之處。
但他此番作為,已然踏過了底線。
庇護殭屍,便是與我馬家為敵,與天下正道為敵。
此事,已非私情可論。”
他看向馬嘯天。
“嘯天,以家主之名,傳令下去。
加派人手,前往江城。
一則,務必查明那紫眼飛僵蹤跡,尋機誅滅。
二則,盯緊那鄒臨淵及其所謂的陰陽殿。
若他冥頑不靈,執意庇護殭屍,甚至與殭屍同流合汙……
那麼,我馬家也不得不出手,清理門戶,以正視聽!”
“清理門戶”四個字,如同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
這意味著,如果鄒臨淵堅持到底,馬家將不得不對他動手!
這無疑是最壞的結果。
“是,父親!”
馬嘯天肅然領命,但眉頭皺得更緊。
他知道這道命令的分量。
“爺爺!父親!三思啊!”
一個清脆焦急的聲音突然從大殿側門傳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兩個少女急匆匆地跑了進來。
前面一個,身穿鵝黃色衣裙,明眸皓齒,容顏嬌美靈動,此刻小臉上滿是焦急和擔憂,正是馬家小公主馬笑笑。
她身後跟著一個氣質清冷,但眼神堅定的少女,則是身負極陰之體的林曉冉。
“笑笑!曉冉!不得無禮!沒看見正在議事嗎?”
馬嘯天眉頭一皺,沉聲喝道。
但語氣中並無太多責怪,對於這個天賦出色的女兒,他向來寵愛。
“父親!爺爺!各位叔伯長老!”
馬笑笑跑到堂中,也顧不得行禮,急聲道。
“臨淵哥哥他……他一定有苦衷的!
他不是那種是非不分的人!
那個趙銘我也知道,是他過命的兄弟!
他一定是想救他,一定有辦法控制那飛僵,不讓它為禍的!
我們不能就這樣對他動手啊!”
林曉冉也上前一步,雖然有些怯場,但依然鼓起勇氣說道。
“馬爺爺,馬叔叔,鄒大哥他……
他救過我和笑笑的命,也幫過馬家。
他心地善良,重情重義,這次……
這次或許只是一時情急,走了錯路。
我們……
我們能不能先派人去和他談談?
勸勸他?或許……
或許還有轉圜的餘地?”
她聲音輕柔,但語氣中的懇切和擔憂,顯而易見。
看著這兩個為鄒臨淵焦急辯解的女孩,堂上眾人心中更是複雜。
馬笑笑對鄒臨淵的情意,早已不是秘密。
林曉冉也對鄒臨淵感激信賴有加。
她們的反應,恰恰說明了鄒臨淵在馬家年輕一代心中的分量。
“胡鬧!”
馬嘯玄喝道。
“笑笑,曉冉,你們還小,不懂事!
那紫眼飛僵是何等兇物?
一旦失控,後果不堪設想!
鄒臨淵包庇此等邪物,便是與天下為敵,與我馬家千年信念為敵!
此乃大是大非,豈能因私廢公?!”
“可是二叔!”
馬笑笑眼圈一紅。
“難道……難道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非要兵戎相見嗎?
臨淵哥哥他……
他現在一定很為難,很危險!
那麼多門派都去了江城,他一個人怎麼應付得來?”
她想到鄒臨淵此刻可能正獨自面對整個玄門正道的壓力,心中就如同被針扎一般難受。
馬雲落看著為自己對頭焦急不已的侄女,心中那絲複雜的情緒更加翻騰。
她何嘗不知道鄒臨淵此刻處境危險?
但她更清楚家族的立場和殭屍的危害。
這種矛盾,讓她心煩意亂。
“好了,都別吵了。”
馬驚雷老爺子再次開口,壓下了爭執。
他深深看了一眼滿臉焦急的孫女兒和眼神懇切的林曉冉,又看了一眼神色複雜的馬雲落,緩緩道。
“此事,我自有分寸。
嘯天,派人去江城,先以查探和交涉為主。
若那鄒臨淵識時務,肯交出飛僵,或自行了斷與飛僵的關聯,我馬家或許可看在他往日情分和潛力上,從中斡旋,保他周全。
但若他一意孤行……”
老爺子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清楚。
這已經是看在馬笑笑、林曉冉,以及鄒臨淵自身潛力的份上,給出的最後機會和最大讓步了。
“是!”
馬嘯天應道。
家族會議又商議了一些細節後,便散了。
眾人心事重重地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