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笑笑拉著林曉冉,匆匆回到了自己的閨閣小院,那急促的腳步聲在迴廊中留下一串迴響。
透著一股與她平日活潑靈動全然不同的惶急。
院中幾株晚開的玉蘭在暮色中靜靜綻放,幽香浮動,卻絲毫無法撫平她心頭的驚濤駭浪。
“吱呀——”
木門被猛地推開又迅速合攏,發出一聲短促的悶響。
馬笑笑甚至顧不上點亮屋內的琉璃燈,只借著窗外透入的最後一點天光,反手就將那扇雕刻著驅邪符文的木門緊緊閂上。
做完這個,她似乎還不放心,深吸一口氣,纖纖玉指快速變幻,掐出一個繁複的法訣,指尖泛起淡淡的金色光暈,迅速在門扉和周圍牆壁上劃過,佈下了一道簡單卻有效的隔音禁制陣法。
這是馬家基礎術法之一,往常她練習時總嫌麻煩。
此刻卻做得一絲不苟,神情是從未有過的嚴肅。
做完這一切,她才稍稍鬆了口氣。
但胸口那沉甸甸的壓迫感卻絲毫未減。
她快步走到內室的妝臺前,也顧不得坐下,手指有些顫抖地探入自己貼身的儲物香囊。
那是一個繡著精緻龍紋的錦囊,內蘊須彌空間,是父親馬嘯天在她築基成功時賜下的禮物。
她在裡面摸索了幾下,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枚玉簪。
通體晶瑩剔透,質地溫潤,在昏暗的光線下,內部彷彿有淡淡的、如同呼吸般明滅的紫色光華在緩緩流轉,瑰麗而神秘。
簪身造型古樸簡約,只在頂端雕琢成一朵含苞待放的紫菀花形態,栩栩如生,彷彿還帶著晨露的溼潤。
這正是當初在江城,處理豬血白菜案,為了幫助鄒臨淵獻祭自己而幾乎魂飛魄散的紫狐紫苑妖魂。
也是鄒臨淵當初離開東北驅魔龍族馬家時,讓馬笑笑暫時保管的。
它不僅是一件法器,更承載著紫苑最後的生機,也見證著鄒臨淵與馬家、與這幾個女孩之間那段錯綜複雜的緣起。
馬笑笑將玉簪緊緊握在手心,冰涼的觸感讓她紛亂的心緒稍定。
她湊到簪前,壓低聲音,帶著無法掩飾的焦急,輕聲呼喚。
“紫苑!紫苑!
你能聽到嗎?快出來!”
她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似乎是聽到了她急切的呼喚,玉簪頂端那朵紫菀花雕刻,微微亮了一下。
緊接著,簪身內流轉的紫色光華變得活躍起來,如同被驚動的溪流,加速流淌。
幾縷極其淡薄、近乎透明的紫色霧氣,從簪體中嫋嫋逸出,在妝臺上方的空氣中緩緩盤旋、匯聚。
光影交錯間,一個身著淡紫色宮裝衣裙、身形窈窕的少女虛影,由淡至濃,逐漸顯現。
她容貌嬌俏,約莫十七八歲年紀,眉眼如畫,帶著一種狐族特有的靈動與媚意,只是這媚意此刻被一種虛弱的蒼白和眉宇間揮之不去的堅韌所中和。
正是狐妖紫苑的妖魂。
經過這段時間在馬家靈氣充裕的祖地溫養,以及在這特製養魂玉簪中日夜不輟的潛心修煉與恢復。
她那原本即將消散的魂魄已然重新凝聚穩固,魂體也比初時凝實了許多,但終究失去了肉身根基。
看起來依舊有些透明縹緲,不如實體真切,彷彿一陣稍大的風就能將她吹散。
紫苑的魂體輕輕漂浮著,紫色的眼眸先是有些茫然地眨了眨,待看清眼前滿臉焦急、眼圈微紅的馬笑笑,以及她身旁同樣神色不安的林曉冉時,眼中迅速恢復了清明,輕柔的嗓音帶著關切響起。
“笑笑姐,曉冉姐,
怎麼了?
發生何事了?你們如此慌張?”
她的聲音雖然輕柔,卻清晰地在馬笑笑和林曉冉腦海中直接響起,這是魂體特有的傳音方式。
自被鄒臨淵救下,棲身於此簪,又得馬笑笑以馬家秘藏的安魂藥物和靈石精心溫養,紫苑對鄒臨淵的再造之恩、對馬笑笑的悉心照顧。
早已銘感五內,視她們為自己在這世上最親近和依賴之人。
“紫苑,不好了!出大事了!”
馬笑笑見到紫苑現身,彷彿找到了主心骨,又像是終於可以將壓抑的恐懼宣洩出來,語速又快又急,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
“是臨淵哥哥!他……他闖下大禍了!”
“臨淵公子?”
紫苑魂體微微一晃,紫色眼眸中關切之色更濃。
“公子他怎麼了?
以公子的修為和心性,尋常事當不至於……”
“不是尋常事!”
馬笑笑打斷她,聲音帶著哭腔。
“他在江城,為了救他一個兄弟,那個兄弟不知道怎麼回事,變成了……變成了紫眼飛僵!”
“紫眼……飛僵?!”
紫苑聞言,虛淡的魂體猛然劇烈一震,如同風中殘燭,臉上瞬間失去了最後一絲血色。
取而代之的是極度的震驚和難以置信,甚至還夾雜著一絲源自妖族本能的、對更高層次陰邪之物的天然忌憚。
“這……這怎麼可能?!
飛僵乃是殭屍中的王者,集天地怨戾死氣之大成,兇威滔天,為禍極烈!
公子他……
他怎能與這等邪物扯上關係?
還要去救?!”
身為妖族,紫苑對天地間各種氣息的感知遠比人類敏銳,也更清楚殭屍,尤其是高階殭屍的可怕。
那不僅僅是力量的強大,更是一種對生靈秩序的扭曲與踐踏,是真正意義上的天地不容。
鄒臨淵竟然去救一具飛僵,這在她聽來。
簡直是不可思議,甚至……有些瘋狂。
“我們也不知道具體怎麼回事,是姑姑回來說的。”
林曉冉在一旁,小臉蒼白,雙手不安地絞著衣角,眼中淚光閃閃,聲音怯怯卻充滿擔憂。
“聽說在江城月牙灣,好多名門正派的高手圍攻那個變成殭屍的趙銘,打了三天三夜,死傷不少人。
最後關頭,是臨淵哥哥突然出現,不但打退了那些高手,還把重傷的趙銘給……給救走了。
現在,龍虎山、武當山、茅山、蜀山……
好多好多門派都派了更厲害的人去江城了!
說是要除魔衛道,還要找臨淵哥哥要個說法!
我們馬家……
馬家剛才在伏魔堂議事,爺爺和爹爹他們……
好像也決定要派人去,可能……
可能也要對臨淵哥哥不利!”
林曉冉心思細膩,雖然剛才在伏魔堂外聽得不真切。
但裡面的嚴厲語氣和清理門戶、以正視聽等隻言片語,已足夠讓她心驚膽戰。
“與天下正道為敵?救走飛僵?”
紫苑的魂體再次劇震,光芒明滅不定,顯示出她內心此刻是何等的驚濤駭浪。
她沉默下來,虛影低垂著頭,紫色的眼眸中光芒急速閃爍,無數念頭紛至沓來。
公子為何要這麼做?
那趙銘究竟是何人,值得他如此不顧一切?
難道公子不知道這樣做的後果嗎?
他再強,又如何能與整個玄門正道抗衡?
更何況,馬家……
馬家可是驅魔龍族啊!
世代以誅滅殭屍鬼物為天職,與殭屍可謂是不死不休的死敵!
公子此舉,無異於將他自己放在了馬家的對立面。
放在了他曾經施恩,甚至可能有著微妙情愫的馬笑笑和馬雲落的家族對立面!
半晌,紫苑緩緩抬起頭,那雙紫色的眼眸中,最初的震驚和擔憂漸漸被一種深沉的、近乎決絕的堅定所取代。
那抹堅定,與她嬌柔的外表和虛弱的魂體狀態形成了鮮明對比,彷彿在絕境中淬鍊出的鋼鐵。
“笑笑姐,曉冉姐。”
紫苑的聲音不再僅僅是輕柔的關切,而是變得清晰、冷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直接傳入兩個女孩的心底。
“公子於我,有再造之恩,形同再生父母。
若非公子當日仗義出手,與我簽訂保家仙契約,我紫苑早已魂飛魄散,真靈泯滅,連入輪迴再世為人的機會都不會有。
此恩此德,重於山嶽。”
她微微停頓,魂體散發出淡淡的異常堅定的紫色光暈。
“如今,公子有難,身陷囹圄,與天下為敵。
我紫苑雖只剩這區區殘魂,法力低微。
但亦知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
更何況是活命再造之大恩?
縱使前方是刀山火海,是萬丈深淵,是魂飛魄散之局。
我亦絕不能眼睜睜看著公子獨自承受,而龜縮於此苟安!”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馬笑笑,分析道。
“笑笑姐,你是馬家這一代最受寵愛的大小姐,是馬家主的掌上明珠。
你的身份,本身就是一個護身符。
你若此刻前往江城,站在公子身邊,至少……
至少馬家派去的人,在明面上動手時,必然會多一層顧忌,投鼠忌器。
或許能為公子爭取到一些轉圜的時間,或是談判的籌碼。
此為其一。”
“其二,你出身馬家,自幼修習馬家功法,對殭屍的特性、弱點、乃至對付殭屍的種種法門。
遠比我和曉冉,甚至比許多其他門派的人都更為了解。
公子若要保住那趙銘,或是想辦法解決殭屍的隱患,你的知識和經驗,至關重要!”
她又看向林曉冉,眼神柔和了些。
“曉冉姐,你身負罕見的極陰之體,此種體質玄妙非常,在特定的情況或陣法下,或許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而且,你心思細膩沉穩,觀察入微,有你在公子身邊細心照料,我們也能更放心些。”
紫苑的條分縷析,如同黑暗中點亮的一盞明燈,讓驚慌失措的馬笑笑和林曉冉漸漸找到了方向。
馬笑笑重重點頭,眼中的淚光被一股升騰而起的勇氣和決心取代,她用力擦了下眼角。
聲音雖然還有些哽咽,卻已變得堅定。
“沒錯!紫苑你說得對!
我們不能在這裡乾等著,甚麼也不做!
爺爺和爹爹他們派人去,肯定是奉了家族之命,公事公辦,眼裡只有殭屍禍害和家族天職。
說不定一見到臨淵哥哥,話不投機就要動手!
我們必須立刻去江城!
趕在馬家大隊人馬之前找到臨淵哥哥!
告訴他現在有多危險,勸他……
勸他想想別的辦法,或許……
或許能有既保住趙銘大哥,又不與天下為敵的兩全之策呢?
就算沒有……
至少,我們要在他身邊!
和他一起面對!”
林曉冉也深吸一口氣,蒼白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紅暈,那是下定決心後的光彩。
她用力點頭,聲音雖輕卻異常清晰。
“嗯!紫苑,笑笑,我跟你們一起去!
我雖然沒甚麼本事,但多一個人,總能多一份照應。
臨淵哥哥救過我,馬家也於我有救命之恩。
現在他有難,我絕不能退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