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臨淵的目光，如同沉靜的深潭，緩緩掃過靜室內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了木榻上依舊昏迷，氣息平穩的趙銘身上，又緩緩移向站在一旁，臉色複雜、欲言又止的王虎、陳浩，以及一直沉默守著的趙強。
鄒臨淵輕輕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中，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自己都未必完全清晰的迷茫。
“我真不知道該說甚麼好。”
鄒臨淵的聲音響起，打破了因趙銘身份真相而帶來的沉重死寂。
目光在王虎、陳浩，以及榻上的趙銘身上一一掠過，最後，定格在表情最為困惑和震驚的趙強臉上。
“你們，作為我的兄弟……”
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很清晰，帶著千鈞的重量。
“除了強子，現在，基本上，都已經不是普通人了。”
“轟！”
這句話，如同另一道驚雷，在趙強腦中炸開！
他猛地抬起頭，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鄒臨淵，又看看王虎和陳浩，最後目光甚至下意識地瞥了一眼門口安靜侍立的狐月兒，結結巴巴地開口，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有些變調。
“淵……淵哥？你……你說甚麼？！
除了我之外，虎子，浩哥，還有……銘子？
他們……他們都不是……普通人了？！
這……這到底是甚麼意思？！”
王虎和陳浩也渾身一震，不約而同地看向鄒臨淵。
王虎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有恍然，有不安，也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察覺的、對未知力量的悸動。
陳浩則抿緊了嘴唇，蒼白的臉上露出一抹苦笑，他似乎早有預感，但當鄒臨淵親口說出來時，心中還是難免掀起波瀾。
陸書桐和狐月兒也看向了鄒臨淵，她們一個是屍鬼門出身，一個是三百年的妖狐，對非凡之事接受度更高，但此刻也靜待著鄒臨淵的解釋。
鄒臨淵看著趙強那震驚到幾乎失神的表情，又看了看王虎和陳浩複雜的神色，緩緩開口道。
“強子，你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其實，今天要不是蕭阿姨開了這個頭，把話說開，我本不打算這麼早，用這種方式，把一切都攤在你們面前。”
鄒臨淵走到靜室中央，目光掃過眾人，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坦誠，也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發自心底的疲憊。
“今天這個情況，既然已經到了這一步，有些事，就索性說清楚吧。”
“趙銘，你們看到了，也聽到了。
他變成了殭屍，而且是殭屍中潛力極高的飛僵。
這意味著，他從此踏上了另一條截然不同的、遍佈荊棘與兇險的非人之路。
不老，不死，不滅。
但也可能被天地摒棄，被眾生敵視。
這是他的選擇，或者說，是命運強加給他的路。”
鄒臨淵頓了頓，目光轉向王虎。
“虎子。”
鄒臨淵看著這個從小一起長大、性格憨直卻重情重義的兄弟。
“還記得你弟弟王小明的事情嗎？”
王虎身體猛地一顫，眼中瞬間蒙上一層深切的悲痛，但隨即被一絲驚疑取代。
他點了點頭，聲音有些沙啞。
“記……記得，小明他……他是純陰命格，差點被那黃大仙害了……”
那是他心中永遠的痛。
“你弟弟王小明，是天生的純陰命格，這種命格萬中無一，對陰邪鬼物而言是大補，對修行界的人來說，也是絕佳的修煉奇才。”
鄒臨淵的聲音帶著一絲冷意，但更多的是對王虎的坦誠。
“為了徹底解決王小明的問題，我將純陰命格本源轉移進了王虎的體內。
這樣，他弟弟既可以過上普通人的生活，王虎也擁有了超凡的力量。”
“也就是說，”
鄒臨淵繼續道，聲音平緩卻清晰。
“你的體質，從此偏向於陰屬性、魂屬性和鬼屬性。
普通人的路，你已經無法完全走下去了。
你修煉任何與陰、魂、鬼相關的功法，都將事半功倍。
但同時，你也更容易吸引陰邪鬼物的注意，更容易接觸到那個……
常人無法想象的世界。
這條路，同樣佈滿未知和兇險。”
王虎呆呆地站在那裡，消化著這驚人的資訊。
純陰命格？陰魂鬼道？
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外賣員，曾經只想好好送外賣，和兄弟們過平靜日子。
他握緊了拳頭，指節發白，心中五味雜陳，有對自身變化的無措，也有對未知未來的隱隱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命運推著走的茫然。
鄒臨淵的目光，最後落在了靠在椅子上、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卻異常清澈的陳浩身上。
“浩子。”
鄒臨淵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聲音也柔和了一些。
“輪到你了。”
陳浩抬起頭，迎向鄒臨淵的目光，嘴角扯出一抹苦澀卻坦然的笑容。
“淵哥，是不是……跟我在地府的經歷有關？
我隱約感覺到，回來後，我的腦子……
好像清楚了很多，精神也特別好，甚至能看到一些以前看不到的東西。”
“沒錯。”
鄒臨淵點了點頭，沒有隱瞞。
“你在地府的時候，魂魄不穩，我為了救你，給你服下了一枚寂滅蘊神果。”
“寂滅蘊神果？”
陳浩重複著這個名字，眼中露出思索。
“這是一種生長在地府絕地，寂滅森林裡的奇異靈果，極其罕見。”
鄒臨淵解釋道。
“它的功效，就是溫養、壯大魂魄與精神本源。
你服下它，魂魄得以穩固歸體，並且，你的精神力量和魂魄強度，已經被這靈果的力量，從根本上增強了。
現在的你，精神力遠超常人，感知敏銳，過目不忘只是最基本的能力。
你，也已經踏上了精神與魂魄層面的修行之路。
這條路，或許不如趙銘的力量那般霸道，不如王虎的體質那般特殊。
但其潛力無窮，同樣是一條超凡之路。”
陳浩靜靜地聽著，臉上並沒有太多意外，反而有種果然如此的釋然。
他回想起在地府的時候，那渾渾噩噩卻又彷彿觸及了某種本源的狀態，回想起醒來後那種對周圍環境、對自身、甚至對他人情緒的敏銳感知，一切都有了解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還有些虛弱的身體，又感受了一下腦海中那種前所未有的清明。
最後，他看向鄒臨淵，眼神中充滿了感激，也有一絲堅定。
“淵哥，是你救了我的命，還給了我這樣的……造化。
這條路，不管多難，我會走下去。”
靜室內，再次陷入了沉默。
只有眾人粗重的呼吸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的模糊聲響。
王虎、陳浩、趙銘，這三個大學三年，曾經平凡無奇的兄弟。
在不知不覺間，竟然都已踏上了各自不同的、非凡的道路。
殭屍王者，純陰命格，精神異變……
這一個個詞彙，衝擊著趙強，也衝擊著他們自己。
鄒臨淵的目光緩緩掃過他們三人，最後，臉上露出一抹深深的、毫不掩飾的疲憊和自嘲，聲音也低沉了下去。
“我有時候真的想不明白，為甚麼……
我的修為越高，本事越大，反而，和你們之間的羈絆，卻似乎越來越深？
你們一個個的，都因為各種原因，踏上了這條與普通人截然不同的路，捲入這個光怪陸離、兇險莫測的世界。”
鄒臨淵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而坦誠，直視著王虎和陳浩，也彷彿透過他們，看著榻上的趙銘，緩緩問道。
“你們，都在這兒。
我今天就把話挑明。”
“你們是想回到原來的普通人世界中去，繼續過以前那種雖然平淡，但至少相對安全，遠離這些是是非非的生活？”
“還是。”
鄒臨淵的語氣陡然加重，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想跟著我，繼續走下去？
走進這個充斥著妖魔鬼怪、玄門正道、生死搏殺、光怪陸離的世界？”
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將胸中積壓的疲憊和壓力都吐出來，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極少在他身上出現的、近乎脆弱的坦誠。
“如果你們選擇回去，我會盡我所能，抹去你們身上關於這些事的記憶，或者至少保證你們不會因此再被捲入。
然後，你們可以離開江城，去一個陌生的地方，重新開始平靜的生活。
趙銘的事，我會處理，不會牽連到你們。”
“如果……”
目光灼灼地看著他們。
“如果你們選擇跟我走下去，那麼今天，就在這裡，我們就做個了斷。
不是兄弟情義的了斷，而是對過去那種普通生活的了斷。
從今以後，你們的命運，將與我，與陰陽殿，與這個世界的另一面，徹底捆綁在一起。
前路是福是禍，是生是死，我都無法保證。
你們可能會遇到比血衣樓更兇險十倍的敵人，可能會見識到比殭屍更詭異恐怖的存在，可能會失去現在擁有的一切，甚至……是生命。”
鄒臨淵的聲音在靜室中迴盪，帶著一種沉重的、幾乎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我鄒臨淵，不是甚麼救世主，也不是甚麼了不得的大人物。
我也會累，我也會怕，我也會有力不從心的時候。
你們一個個的，總是遇到這樣那樣的危險，需要我去救，去拼，去周旋。
我……也是人，不是神。
我不可能永遠不知疲憊，永遠算無遺策。”
這番話說得異常直白，甚至有些示弱，但正是這份直白和坦誠，讓王虎、陳浩，甚至一旁的趙強，都感受到了鄒臨淵內心深處的重壓和真摯。
鄒臨淵不是在逼迫，而是在給予選擇，一個可能決定他們未來命運的選擇。
靜，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鄒臨淵略帶沙啞的聲音，似乎還在空氣中迴盪。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王虎和陳浩身上。
趙天雄和蕭雅也暫時從兒子身份的震驚中回過神，緊張而擔憂地看著他們。
陸書桐眼中閃過心疼，她知道鄒臨淵承受了多少。
狐月兒則目光深邃，不知在想甚麼。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漫長。
王虎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他低著頭，雙手緊握成拳，手臂上青筋暴起。
他腦海中閃過弟弟王小明模樣，閃過得知自己身負純陰命格時的茫然，也閃過了從小和鄒臨淵、陳浩、趙銘、趙強他們一起長大的點點滴滴。
普通人的生活？
回得去嗎？
淵哥一次次救他們於危難，自己難道真的要當縮頭烏龜，獨自去過所謂的平靜生活？
那還是他王虎嗎？
他猛地抬起頭，眼神中的茫然和不安逐漸被一種近乎執拗的堅定取代。
他看向鄒臨淵，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卻異常清晰。
“淵哥！我王虎沒讀過多少書，大道理不懂！
但我只知道，我這條命，從小明出事那天起，就是你救回來的！
現在，我身上有了小明的純陰命格，我自己也感覺到了不一樣。
讓我回去過普通日子？
我回不去了！
我也不知道怎麼過！我就認你！
認咱們這幫兄弟！
前路是刀山還是火海，我王虎，跟你！”
他的話擲地有聲，帶著農村漢子特有的那股子血性和義氣。
雖然直白，卻無比真摯。
陳浩也抬起了頭，他臉上雖然還帶著病容，但眼神卻異常明亮和堅定。
他看了看鄒臨淵，又看了看榻上昏迷的趙銘，最後看向王虎，露出一抹笑容，那笑容裡有釋然，有決絕，也有一往無前的勇氣。
“淵哥。”
陳浩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的命，是你從地府搶回來的。
我現在的……這些變化，也是你給的。
如果沒有你，我陳浩早就成了一縷孤魂，或者一具屍體。
普通人的生活？
在我的魂魄被黑白無常勾走的時候，差點魂飛魄散的時候，就已經離我遠去了。
這個世界另一面的門，已經對我開啟了，我沒有退路，也不想退。
我腦子還算好使，以後，希望能用這被你增強的腦子，多幫你出出主意，多為大家想想辦法。
這條路，我跟你走定了。”
他的選擇，理智而堅定，充滿了對鄒臨淵的感恩和對未來的擔當。
王虎和陳浩的選擇，幾乎在眾人的意料之中，卻又在情理之外。
意料之中，是因為他們的性格和經歷。
情理之外，是因為這條路，註定充滿了未知的兇險。
鄒臨淵看著他們，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有欣慰，有沉重，也有更多的責任。
鄒臨淵點了點頭，沒有說太多煽情的話，只是沉聲道。
“好，既然選擇了。
以後，就莫要後悔。
是福是禍，我們一起擔著。”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最後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尚未做出選擇的兄弟。
趙強身上。
趙強感受著眾人聚焦的目光，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喉嚨乾澀，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只是一個普通的健身教練，身手好些，講義氣，但從未想過要踏入甚麼玄奇的世界。
王虎的純陰命格，陳浩的精神異變，趙銘的殭屍身份……
這些對他而言，都太過遙遠和不可思議。
他喜歡現在的生活，喜歡跟著淵哥打理店面，喜歡和兄弟們插科打諢。
可是……如果兄弟們都不再是普通人，都走上了那條路，他呢？
他要回去過所謂的普通生活嗎？
那他，還是他們的兄弟嗎？
巨大的掙扎，出現在趙強臉上。
一邊是熟悉、安全的平凡世界，一邊是未知、兇險卻與兄弟們同在的非凡之路。
這個抉擇，對他而言，比王虎和陳浩，更加艱難。
所有人的目光，都靜靜地等待著。
鄒臨淵也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目光平靜，給予他思考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