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臨淵那番以性命與道心起誓、不惜與天下為敵也要護住兄弟的決絕話語,如同驚雷般在月牙灣死寂的空氣中炸響,餘音迴盪,震得每一個人心神搖曳,久久無法平靜。
倚天劍那沖天的殺伐帝威緩緩收斂,但劍身之上流轉的幽光與隱隱的嗡鳴,依舊昭示著它的恐怖與不凡,也昭示著主人那不容置疑的決心。
鄒臨淵的目光如同冷電,緩緩掃過臉色蒼白,眼神複雜的馬雲落,掃過那些驚疑不定、敢怒不敢言的正道修士,最終歸於一片深潭般的平靜。
鄒臨淵知道,話說到了這個份上,態度表明了,誓言也立下了,再多言已是無益。
現在最重要的,是帶走趙銘,救治他,搞清楚他身上到底發生了甚麼。
手腕一翻,那柄讓所有人忌憚不已的玄青色古劍。
倚天劍,化作一道流光,沒入眉心那道神秘的玄字印記之中,消失不見。
彷彿那只是一道幻影,從未出現過。
但空氣中殘留的那股令人靈魂戰慄的鋒銳與殺意,卻清晰地提醒著所有人剛才發生的一切。
收起倚天劍,鄒臨淵不再看任何人,毫不猶豫地轉身,一步踏出,身影已出現在那深坑邊緣。
低頭看向坑底。
月光下,趙銘靜靜地躺在那裡,一動不動。
原本高大挺拔的身軀,此刻佈滿了觸目驚心的傷痕。
胸口那被龍神敕令貫穿的焦黑大洞,邊緣還殘留著絲絲縷縷淡金色的火星,不斷灼燒、阻止著屍氣的修復,幾乎可以看到後面焦黑的地面。
雙臂軟軟垂落,骨骼顯然盡碎。
裸露的面板上,縱橫交錯的劍傷、灼痕、凍傷、腐蝕痕跡,層層疊疊,幾乎沒有一寸完好的地方。
他雙眼緊閉,臉色呈現一種死寂的灰敗,那曾經妖異明亮的紫色瞳孔,此刻黯淡無光,只有眼瞼在極其輕微地顫動,證明趙銘還有一絲微弱的生機。
看著兄弟這般慘狀,鄒臨淵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緊緊攥住,陣陣抽痛。
記得那個意氣風發的富家公子,記得那個月牙灣丟魂後醒來第一句話是“鄒哥,你又救了我一條命”的真誠兄弟,記得那個在他陰陽殿初創時默默支援的趙銘……
如今,他卻變成了這副模樣,躺在這冰冷汙穢的坑底,奄奄一息,被天下人視為必須誅殺的邪物。
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騰的複雜情緒,鄒臨淵小心翼翼地俯身,動作輕柔地避開那些嚴重的傷口,將趙銘那沉重卻冰冷的身體,穩穩地抱了起來。
入手是刺骨的冰涼,以及一種非人的、玉石般的堅硬觸感,但鄒臨淵的手臂沒有一絲顫抖,抱得很穩,彷彿抱著的是世間最珍貴的寶物。
趙銘的身體似乎因為被移動而產生了本能的痙攣,喉嚨裡發出一聲極其微弱、如同瀕死小獸般的痛苦呻吟。
鄒臨淵心中一緊,連忙將一絲溫和的生生不息氣息的真元渡入他的體內,護住他即將潰散的心脈與殘存的意識,同時低聲安撫道。
“銘子,堅持住,哥帶你回家。”
似乎是聽到了熟悉的聲音,感受到了那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氣息,趙銘身體微微放鬆了些,眼瞼下的眼珠極其微弱地動了一下。
但終究沒有力氣睜開。
鄒臨淵抱著趙銘,轉身,準備離開。
“等等!”
一個清冷中帶著怒意、不甘與不易察覺的複雜情緒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馬雲落強忍著右臂的痠麻和虎口的劇痛,以及心中翻騰的怒火與失望,上前幾步,攔在了鄒臨淵面前。
她絕美的容顏依舊蒼白,嘴角的血跡尚未擦乾,眼神銳利如刀,死死盯著鄒臨淵,和他懷中氣息奄奄的趙銘。
“鄒臨淵!”
馬雲落的聲音帶著壓抑的火氣。
“你要帶他去哪?
他是紫眼飛僵!
是極度危險的存在!
你難道要把他帶到人群聚集的江城去嗎?
你知不知道這會帶來多大的隱患?!”
鄒臨淵停下腳步,平靜地看著馬雲落,目光沒有絲毫閃躲。
“雲落姐,我要帶我兄弟,回陰陽殿。”
“陰陽殿?”
馬雲落眉頭緊蹙,顯然沒料到會是這個答案。
“你的那個……店鋪?
鄒臨淵,你瘋了嗎?
那裡是鬧市區!
你把他帶回去,萬一他控制不住兇性,屍性大發,開始吸血怎麼辦?
你想讓整條古玩街,甚至整個江城,都變成屍山血海嗎?!
你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她的質問尖銳而直接,帶著對鄒臨淵不顧大局、感情用事的深深不滿,也帶著對殭屍這種存在根深蒂固的警惕與敵意。
鄒臨淵靜靜聽完,臉上依舊沒有太大波瀾。
看了一眼懷中氣息微弱的趙銘,又看向馬雲落,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自信。
“雲落姐,多謝關心。
但此事,我自有分寸。”
“趙銘現在的情況,必須在我的掌控之下。
陰陽殿有我佈下的陣法,更有我在,足以應對任何突發情況。”
鄒臨淵頓了頓,語氣加重了幾分。
“至於吸血……”
鄒臨淵的目光變得深邃而銳利。
“我鄒臨淵,以我如今的修為實力,可以鎮壓他。
在他恢復神智、能夠控制自身之前,我不會讓他有機會傷害任何一個無辜之人。
這一點,就不勞雲落姐費心了。”
這話說得平靜,卻帶著一股強大的自信和隱隱的疏離感。
彷彿在說,這是我的兄弟,我的事,我自有主張,無需外人置喙。
馬雲落被這話噎得一滯,美眸中閃過一絲氣惱,更有一種被外人劃清界限的刺痛感。
她咬了咬下唇,還想說甚麼,卻聽鄒臨淵繼續道。
“雲落姐,你今日也損耗不小,受了些傷。
若是有閒心,或者對我如何處理此事有疑慮,稍後可來江城古玩街,陰陽殿尋我。
我鄒臨淵,隨時歡迎你來喝茶。”
喝茶二字,鄒臨淵說得平淡,卻彷彿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諷。
喝茶?
在這種劍拔弩張、差點生死相搏之後?
這更像是一種客套的、拉開距離的姿態。
說完,鄒臨淵不再停留,抱著趙銘,邁步向不遠處那輛黑色的轎車走去。
鄒臨淵的步伐很穩,速度不快,卻帶著一種一往無前的氣勢,彷彿任何阻攔在自己面前的事物,都會被無情地踏碎。
二十米外,那輛黑色的定製防彈轎車旁,老王早已嚇得臉色慘白,腿肚子發軟,幾乎癱坐在地上。
剛才那毀天滅地的打鬥場面,那恐怖的金色神龍,那突然出現、一劍震飛神龍的玄青古劍,還有那漫天飛舞的符籙、法寶光芒……
早已超出了他這個普通人的理解範疇。
他蜷縮在車輪旁,大氣都不敢喘,只求這些神仙打架別波及到自己這個凡人。
此刻,聽到鄒臨淵平靜的呼喚,老王一個激靈,連滾爬爬地站起來,手腳並用地拉開車門,然後以最快的速度鑽回駕駛位,哆哆嗦嗦地發動了汽車。
車子發出一陣轟鳴,緩緩駛到了鄒臨淵身邊。
鄒臨淵走到車旁,用真元護住趙銘,另一隻手輕鬆地拉開了厚重的後車門,小心翼翼地將趙銘那傷痕累累、冰冷僵硬的身體,平放在了寬敞的後座上。
鄒臨淵自己則轉身,坐進了副駕駛的位置,並未與趙銘同坐後排,似乎是為了更好地觀察前方,也為了方便隨時應對可能的突發情況。
“老王,開車,回古玩街,陰陽殿。”
鄒臨淵關上車門,聲音平靜地吩咐道,彷彿剛才那驚天動地的一切從未發生過。
“是、是!鄒先生!”
老王聲音發顫,連忙掛擋,猛踩油門。
效能卓越的轎車發出一聲低吼,輪胎摩擦地面,迅速調轉方向,就要駛離這片如同煉獄般的戰場。
就在車子即將啟動的剎那,鄒臨淵降下了副駕駛的車窗。
鄒臨淵沒有回頭,目光平靜地看向車窗外那片狼藉的戰場,看向那些依舊呆立原地、神色各異的玄門正道修士,最後,目光與馬雲落那複雜難明的眼神在空中短暫交匯。
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寂靜的月牙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宣告與淡淡的警告。
“今日之事,我鄒臨淵一力承擔。”
“諸位道友,若有任何不服,有任何疑慮,有任何想討要說法的……”
鄒臨淵的目光再次掃過玄誠子、蕭陽、海棠、徐虎、吳建軍等人,每一個被鄒臨淵目光掃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心頭一凜,下意識地避開了視線。
“……可來江城,古玩街,陰陽殿,找我鄒臨淵。”
“我鄒臨淵,靜待各位佳音。”
“屆時,關於今日之事,關於我兄弟趙銘,關於月牙灣的一切……”
“我自會,給諸位一個交代。”
話音落下,車窗緩緩升起,隔絕了內外。
黑色的轎車發出一聲低吼,如同離弦之箭,瞬間加速,絕塵而去,很快便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與瀰漫的晨霧之中,只留下兩道迅速遠去的紅色尾燈,如同黑暗中漸行漸遠的眼睛。
月牙灣畔,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